朱在一旁轻碰了碰芈的手臂,压低声音问:“姑娘,你瞧着众亲王里,谁最厉害?”
芈垂眸一笑,说:“自是王爷嫡亲的四哥略高一筹。”
“哦――”朱故意拖了长长的音,砸吧砸吧嘴道:“原来姑娘也这般看好四哥。”
芈摇头,望着远处那个手挽金弓,长身而立的男子,淡淡道:“燕王殿下沉稳老练,气势上不输旁人。加之他百步穿杨的箭法,自然胜出一筹。”
“姑娘也觉得四哥能得了第一?”
芈目光流转,浅浅的笑意噙在唇边,吐出三个掷地有声的字,“他不能。”
“诶?”朱不解地看着她,正欲再开口相问,却被远处的锣声打断。
比试,正式开始了。
每人三支羽箭,以射中靶中红心为最优,依此向外类推。
按长幼顺序,亲王朱首射三箭。
朱平日里便懒惰怕吃苦,且没胆量,对刀剑之事最是不喜。是以他这三支箭中两支都射偏了方向,落在靶子边上,唯有一支斜斜插在靶沿处,兀自摇晃着。
朱标见此情况,不禁扶了额头,让朱暂且退下歇息。
再来便是晋王朱刚。朱刚生性张狂,亦极是聪明,颇得朱元璋的心意。在这场所谓的比试中,他最是不将诸位兄弟放在眼中。
朱刚平平握了长弓,张弓搭箭,“啪”,第一支羽箭正中靶心。紧接着他又迅速放出两箭,箭箭皆中红心。
“三弟好箭法!”朱标由衷赞道,朱礼貌性地向他那太子大哥躬了躬身,便退到后方歇息。他转身前,有意无意地又望了眼芈,却不料正对上她冷若寒冰的双眸,心头禁不住一颤。
“四弟,请。”朱标略略让开个位置,对朱棣道。
朱棣恭敬地对着朱标行礼,遂接过怀仁递来的箭矢,搭上弓弦。
他腕上使力,弓与弦间便张成了极优美的弧度。朱棣微眯了眸子,两支一松,箭矢倏地离弦而去。
众人皆凝眸去看,却发现这状似华丽的一箭射偏了些,堪堪插在红心边上。
朱棣面上带着些赧然,遂将另两支箭依法射出。
结果,三支羽箭皆偏离靶心,且越偏越远。
朱标惋惜地拍拍朱棣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四弟不必灰心,往后再勤加练习便是。”
朱棣垂首,眸子里是掩不住的失落,“多谢大哥。”
练武场边,芈漾着丝颠倒众生的媚笑。
果然,他输了。
朱不知所措地看看芈,又看看朱棣,兀自摇着头深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比试便索然无味,众亲王不知是有意效仿,还是技不如人,总之最终的结果便是无一人可企及晋王朱刚。
朱刚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朱标的夸奖,亦得到了众兄弟或艳羡或妒忌的目光,及虚与委蛇的奉承。
众人纷纷离去,没人注意到练武场那个瘦弱的身影。唯有朱棣待到场上不再有旁人,这才迈着方块步踱到芈面前,淡淡问了俩字,“如何?”
“殿下技不如人,便愿赌服输罢。”芈笑意盈盈,对朱棣道。
“耶?姑娘你方才不是这般说的!”朱在一旁听了老大不乐意,芈这不是在睁眼说瞎话嘛。
朱棣瞥了眼朱,挑起抹似是而非的笑,说:“今日请姑娘来此,只为告知姑娘,明日请随诸亲王一道回应天府。”
芈沉吟一瞬,遂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可是要先行入宫面圣?”
朱棣眸色深沉,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我便不与二位王爷在此久留了,明日回京,总是要准备准备的。”芈对着他兄弟二人一福,便要离去。
“芈姑娘,你明日与我同乘马车可好?”朱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含着笑问道。
“若是燕王殿能下允了,那芈自是愿意的。”她侧首看了看朱棣,朱棣望着朱,颇是无奈地答应下来。
看着芈走远,朱这才扯了朱棣问道:“哥,为何将芈姑娘请到此处来传旨?”
朱棣负手向前走着,叹道:“阿,有时在众目睽睽下相见,反而好过两人私下相见。”
“哥,”朱棣抬眸看看他,“父皇他真的……”
“阿!”朱棣厉色打断了他,“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你往后都牢牢记在心底,万不可说错一字。”
朱瘪瘪嘴,“知道了。”
又走了一阵,朱忽而顿住脚步,含笑对朱棣道:“哥,你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话没错吧?”
“阿……”
“且不论长相,就说脾气,她就比嫂嫂强上许多。”
“嗯……”
“她对礼制似是并不在乎,恍然超脱世外一般,实在怪异。”
“她时常如此。”
“哥,不如你纳她为侧妃,可好?”
“朱!”
“是,知道了。”蔫蔫的声音从朱嗓子里咕噜出来,他垂头丧气地瞥眼朱棣,不敢再吱声。
芈回到小院,简单对流殇说了回应天之事。流殇倒没过多的惊讶,只说能离开这凤阳也是不错。
芈主仆二人将随身的细软物品稍一打理,便早早歇下了。直至第二日天色大亮,芈梳洗已毕,朱才坐着马车慢吞吞地来接她。
流殇见到朱时,只觉一阵暗无天日。他不禁心寒,到底是何事,竟让他们与朱氏皇族扯上了关系?且是越扯越深,渐有七大姑八大姨皆要露脸之势。
流殇扶着额头暗自叹息,朱则在一旁兴冲冲地招呼着芈上车,一副孩子般的天真模样。
马车缓缓离开凤阳,跟在一队气势不凡的亲王马队后,实在像极了某位王爷的家眷。
流殇策马跟在车旁,听着车里时不时传出的爽朗笑声,他兀自憋闷。也不知这老朱家的人是怎的了,一个个都像是苍蝇见了那啥一样往姑娘身边蹭。可这话说来却又别扭,姑娘怎能是那啥呢?流殇纠结着,殊不知车里的俩人已欢乐地凑在一堆研究玉箫。
“姐姐,我实在是对器乐一窍不通,看来你也是吧?”朱轻抚着玉箫翠绿的箫身,眨巴眨巴眼睛道。
“大约是。”芈清清淡淡地瞥了眼手上的描着宫商角徵羽的乐谱,略略后悔方才答应朱说小吹一曲。
朱嘿嘿笑着,将芈手里的几张薄纸抽走说:“姐姐可知应天城里有家真味斋?”
芈茫然摇头,“不知。”
“便知道你这懒惰的人不晓得那家铺子,待回了应天,我就带你去尝尝那儿的素斋,味道比御膳房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芈执着玉箫点了点他,笑道:“馋嘴。”
朱笑弯了眸子,样子极是有趣。
“哎呀,”他忽然惊呼一声,敛了笑意看着芈,“四哥方才交代说,叫姐姐回了应天后,直接往坤宁宫复命,不必面圣。”
“好。”芈淡淡应着,心绪却飘远了去。坤宁宫……她既不是命妇,又为何要事事向皇后觐见?
夕阳沉沉西落后,诸亲王浩浩荡荡的马队进了应天府城门。
街道两旁的商铺酒肆依旧热闹,全然不似凤阳城那番萧索的景象。
众亲王携侍从径直入洪武门,进承天门,于午门外下马正装,觐见当朝皇帝朱元璋。
芈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立在车边对着朱一福道:“恭送王爷。”[365小说网:www.365book.net]
朱只略略颔首回礼,便匆匆跟上朱棣一行,进了宫去。
“芈姑娘,这边请吧,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内侍尖着嗓子在芈身后道,语气里说不上是鄙夷或是敬畏。
再入内宫,于芈来讲,已是熟悉多过于陌生。望着各宫孤单的灯影,芈只觉凄凉。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后宫之中,究竟困住了多少的痴人?
踏入坤宁宫,芈只觉宫中灯烛明亮的晃眼。马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面无波澜地看着她,不怒自威。
“民女恭请皇后娘娘万福。”芈遥遥拜下,伏首于光滑的地板上。
马皇后望着芈,良久不语。
殿中沉重的气氛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内侍宫婢一个个憋着连大气也不敢出,紧绷了身子立着,生怕一个不是便就此丢了脑袋。
“本宫听闻姑娘在凤阳并无作为,可是事实?”马皇后缓缓开口,可她原本柔软的嗓音此时却冷得如冰锥一般。
“民女能力不足,请娘娘降罪。”芈没有一丝颤抖,对答如流。
“你胆敢欺上瞒下,难道就不怕本宫当真要了你的命?”马皇后大有咄咄逼人之势,眯了一双眸子紧盯着芈。
“民女确无力一缆狂澜,请娘娘明鉴。”
“那这――又是什么?”马皇后一甩手便将本册子掷到芈面前。
芈抬眸一瞧,册子上正载着她在凤阳时送与各商户的银两明细。
芈浅浅勾起抹笑,望着马皇后问:“娘娘既不相信民女,那当初又何故派了民女往凤阳?”
“本宫只是要你一个解释,不是要你来质问本宫。”马皇后暗暗深吸口气,复又平静道。
芈顿了顿,遂娓娓道来:“民女只是个经不起事的弱女子,忽然担了如此重的担子,自然不知如何招架。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便是送些银两,堵住悠悠众口,让凤阳的各位当家继续经营,民女也好交差。”
“好一个经不起事的弱女子,”马皇后面上扬起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你不肯说了实话,那本宫也只好按制行事。”
“民女甘愿受罚。”芈伏在地上,柔和的声音波澜不惊。
“自明日起,庶女芈入宫当值,以此为惩戒,为期十年。”马皇后缓缓吐出句话,遂看向芈,却意外地在她脸上看到了盈盈笑意。
“民女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芈叩首,极是恭谨。
马皇后细细看了她半晌,微一叹息,语气中已没了方才的怒意,“今夜你且暂住缀云院,明日卯时入宫。”
“民女叩谢皇后娘娘,民女告退。”芈一步步退出坤宁宫,当她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时,坤宁宫里才传出声悠长的叹息。
“孩子,本宫只能保住你十年,往后便看你有没有福气再活下去了。”
流殇侯在宫外,已是等得焦急。见芈出来,便慌忙迎了上去。
芈不言不语,缓缓向前走着。直到再看不见宫门外的侍卫,她才淡淡开了口,“流殇,你愿不愿成家?”
“姑娘这是何意?”流殇不解,但直觉告诉他,芈出事了。
“沐枫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她在乎你。既然她也算是我的人,那便由我做主,将她许给你罢。”芈似叹似怨,。
“姑娘……”
“你不愿?”芈停下脚步,回首看他。
“愿意是愿意,可我毕竟……不是常人。”
“你成了这番模样,全是因着我。我当真是自作聪明,害人害己。”她复又向前走去,流殇赶忙跟上,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久久沉默着,在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缀云院前。
缀云院门前怪异地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灯笼上兀自贴着双,瞧来倒是喜庆。
芈缓缓顿住脚步,抬首看看虚掩的门,自语般地对流殇道:“究竟是你我来错了地方,还是王玉成了亲?”
“吱――”院门被人推开,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出现在芈二人视野中。她身着粉绸绣玉蝶小褂,淡紫绸银线绣玉兰裙,发髻打理得一丝不苟,金玉步摇在她乌黑的发上轻晃着。白皙如玉的面颊,丰润的樱桃小口,实在是女子中的尤物,美艳无边。
“沐枫,”芈轻唤了她,面上漾着动人心魄的笑,“抑或是,该唤你王夫人?”
“姑、姑娘。”头一次,她在芈面前慌了神。
“芈姑娘。”
闻声望去,那男子依旧是淡若浮云,温润如玉。可他眸子里却疏离淡漠,看她一如看陌生人般。
庆幸,他不是容珏。
如此,便要回那唯一属于我的东西罢。
“我来,只为取回曼珠沙华。”
“那花已死,姑娘不必再惦记。”
作者有话要说:虐了一点点。好像力度不够啊,哎……悲摧,小玖果然果然不是后妈……
17
17、应天城,金丝笼(2) ...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今天发文晚了,对不住大家!道歉。
芈离开小巷时,手里兀自捧着几株枯死了的曼珠沙华。月光映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将她的眉眼衬得如同雕刻一般。
芈只觉所有的情绪都凝结在胸口紧紧堵着,让她一阵阵憋闷得慌。
流殇默然地跟在芈身后,脸上布满了落寞。他不懂,那个爽朗而固执的女子怎会突然改了主意嫁给王玉,难道他竟那般好么?
洪武门前,守城侍卫拦住了芈二人的去路。
她一摸腰侧,果然,玉牌忘了还他。
芈捻着玉牌,轻描淡写地笑了。遂揉碎了手中干枯的花,纷纷扬扬洒落在洪武门内。
转过身,复又顿住脚步。
是他!
他尚未及换下一身铠甲,便来了。朱棣,你究竟是怎样人?我到底是不能懂。
朱棣负手立在远处,月光在地上拉长了他的影子,略显得孤单。怀仁不在,他是一个人等了许久罢。
芈将玉牌笼进袖里,一步步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笑笑地望着他,说:“王爷是见我主仆二人无家可归,特来收留我二人的么?”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朱棣扯了她的衣袖,领着她往前走。芈浅浅笑着,也不甩开他,就这么一路走到燕王府的后门。
怀仁一袭黑衣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