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前院挂的灯笼一盏一盏点着了,把满院子的红桌帷照得更红。
喝酒的、划拳的、说笑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姜昭坐回中间那一桌,往西边看过去,正看见姜砥凑到大哥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又冲回廊那边努了努嘴。
姜砚站在那里,往回廊那边看了一眼。
姜砥已经替他把手里那杯酒接了过去,转身冲着那一桌人笑:“下一轮我来!我大哥先走一步!”
那一桌人哄笑起来,拍着桌子喊:“新郎官,去吧去吧”。
姜砚被二弟往回廊那边推了一把,回头冲满院子的人拱了拱手,转身往东边去了。
回廊上挂着一溜灯笼,他的背影顺着那一溜灯笼往里走,走了一段,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前院的喧闹还在往上涌。后头那座院子,隔着两道墙,已经静了。
新人院的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廊下的红绸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前头的人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正房里点着一对红烛。
傅明姝坐在窗边的妆台前头。花冠已经卸了,搁在一旁的漆盘上,头发还挽着,发间还剩几支簪钗没取。
嫁衣换下了,换了一件绛色的褙子。妆台上那面铜镜擦得亮亮的,映着烛火,也映着她半边脸。
门响了一声。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
姜砚身上带着一点酒气,脚下却稳。他走进来,站在屋子当中,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吃过了没有?娘说叫人送了面过来。”
“吃了半碗。”傅明姝从镜子里看着他,“还有一盅燕窝,我没喝完,给你留着。”
“累不累?”
“累,站了一天,跪了一天。”她偏过头来,鼻子轻轻皱了一下,“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姜砚走过来,“二弟替我挡了一大半。”
“他没喝倒?”
“没有。还在前头替我陪客。”
傅明姝弯了弯嘴角,转回去对着镜子,抬手去拔头上的簪子。手抬到一半,姜砚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我来。”
他伸手,先取下了鬓边那支金簪,搁在妆台上。又取下一支,簪头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他取得很慢,怕扯着她的头发。
傅明姝坐着不动,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他取到最后一支的时候,抬起眼来,正好在镜子里跟她对上了。
两个人在镜子里看着对方,谁也没先挪开眼。
最后那支簪子取下来,她的头发一下子松了,散下来,落在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姜砚的手停在那里,没动。
后来,他把那支簪子轻轻放下,走到窗边。
窗子开着半扇,杏树细细的枝子映着廊下的灯光。
他伸手把窗扇合上了。
傅明姝从镜子里看着他:“怎么把窗关了?”
姜砚走回来,在她身边俯下身,离得很近。
“明日再看树。”他的声音很低,“今日我还没有好好看你。”
傅明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没有答话,只是望着他,望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
姜砚便俯得更低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近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唇边。
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合上了眼。
烛火跳了一下。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与杏枝的影子叠在一处,起初还隔着一点距离,后来慢慢近了,近到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把脸埋进他肩头。
姜砚揽着她,下巴抵在她散开的发间,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明姝。”
“嗯。”
“没什么。”他把她拢得更紧了些,“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在他肩头笑了,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红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沿着烛台缓缓淌下,凝成小小的一簇。
窗外,杏树的影子仍在纸上轻轻摇着。前头的喧闹不知何时散了,院子里只剩廊下那两盏灯笼,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天还没大亮,窗纸先白了一层。
傅明姝醒过来,头一眼看见的是帐顶。不是她看了十几年的那顶藕荷色帐子,是新换的大红绡帐,帐角坠着一对小银铃,她一翻身,铃也跟着轻轻响了一声。
姜砚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正低头写什么。听见铃响,笔停了。
“吵醒你了?”
“是铃铛吵的。”傅明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瞧着他手里的册子,“大清早的,又记账?”
姜砚也不藏,把册子翻过来给她看。最底下一行,墨还没干:睡时朝里,怕冷,被角要掖。
傅明姝的脸一下子热了,伸手去抢。姜砚把手一抬,她扑了个空,帐角的铃又响了一串。
“这有什么好记的。”
“昨夜你踢了两回被子。”姜砚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往后冬天还长着。”
外头有人轻轻叩门,是温嬷嬷领着丫头送热水来了。
温嬷嬷是傅家跟过来的陪嫁,看着傅明姝长大,昨夜头一个替她铺的床,今早也头一个来叩门。
两人对看一眼,傅明姝先坐起身,把散了一夜的头发拢到肩后。
屋子是新的,里头的东西却已经是两个人的了。妆台上摆着她的妆奁,旁边多出一只樟木匣子,装着他的墨斗和几卷图样。衣架上搭着她的褙子,底下压着他的外袍。
姜砚系好腰带,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那块玉佩呢?青白的,雕了条鱼。昨日还在桌上。”
温嬷嬷低声道:“昨夜收拾屋子,奴婢替姑爷收起来了。”她拉开妆台底下第二层抽屉,玉佩果然躺在里头,和傅明姝的两副耳坠子挨在一处。
姜砚看看抽屉,笑了:“往后我的东西,就跟你的放一处了。”
“那你找不着,可别来问我。”傅明姝坐在镜前,由着丫头替她梳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笑,“我也是头一天住这儿。”
姜砚也笑了。他挂好玉佩,走过来,从妆台上拣了一支金簪递给丫头,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支素些的。
“戴这支。今日家里人都在,不必顶着那么沉的。”
傅明姝没回头,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由着丫头把那支簪子插上了。
敬过茶,一家人在正院用早饭。
姜鹤年端着孙媳妇敬的那盏茶,说这一盏可算是等来了,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桌上已经摆开了:一盆白粥,几碟酱菜,鲁嫂一早蒸的糖糕,还有一大碗刚出锅的馄饨。
傅明姝挨着姜砚坐下,背挺得直直的,筷子拿在手里,先看苏梧动了,自己才动。
过了一会儿,姜砥扶着门框进来了。脸色发青,眼皮肿着,走路一踮一踮,像是脚底下踩的不是青砖,是船板。
姜昭放下勺子:“二哥起来了?昨夜阿瑞和硕哥一个扛你肩膀,一个搬你腿,才将你抬你回去,我还当你今日要睡到晌午。”
姜砥在她旁边坐下,扶着额头,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他俩人呢?”
“他俩得睡到晌午了!”
“昭儿,你小点声,我头疼。”
姜鹤年在上首笑出了声:“他平日嗓门比谁都大,今日倒嫌别人吵了。”
陈嬷嬷端了一碗醒酒汤搁到姜砥跟前。
苏梧头也没抬:“天没亮就叫熬上了。先喝汤,馄饨等会儿再吃。”
姜知让把一碟酱黄瓜往他那边推了推:“喝完汤,就着这个吃粥。你小时候吃坏了肚子,就爱这一口。”
姜砥端起碗,捏着鼻子灌了半碗,才喘过气来。
姜砚给他夹了一块糖糕:“昨夜多谢二弟。”
“谢什么。”姜砥摆摆手,“说好了的,我替你挡。”
“酒是挡住了。”姜砚慢慢道,“就是挡完了,后半夜抱着廊柱不撒手,说要替我守门,谁也别想进新房闹。”
满桌一静,随即笑开了。
姜砥的筷子停在半空:“我……说过这话?”
姜昭拿着筷子,点头如捣蒜,“二哥你说了三遍。说完一遍,还给廊柱行了个礼,说兄弟,今夜就靠你了。”
姜砥把脸埋进碗里,半天没抬起来。
傅明姝本来还端着,听到这一句,没忍住,低头抿着嘴笑。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梧,见婆婆也笑得直摇头,便不再忍了,跟着笑出声来。
姜砥从碗边抬起半张脸,正撞见她在笑,倒也不恼,眼睛反而一亮:“嫂嫂,傅大人应酬多,可有什么喝不醉的法子?”
傅明姝认真想了想:“我爹还真有法子。”
“什么法子?”
“少喝。”
姜鹤年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胡子直抖:“好法子!这是好法子!”
姜昭笑得肩膀发颤:“老师这法子,二哥怕是学不会。”
“嫂嫂,你怎么也跟他们一伙?”
“我照实说的。”傅明姝给自己舀了一个馄饨,“我爹从前在任上,逢年过节总有人劝酒,他就这一句话,喝不了,少喝。人家劝三回,他说三回。”
姜砥长叹一口气。
姜鹤年瞥他一眼:“下回轮到你自己成亲,看谁替你挡。”
姜砥不说话了,闷头吃馄饨。
姜昭笑够了,三两口把粥喝完,起身说午后还要进宫当值,先回去换衣裳。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鲁嫂,晚上给二哥煮碗清淡的面,别再放酒酿了。
姜砥在后头闷声道:“我听得见。”
饭后,苏梧在花厅里拆帖子。
这两日门上送进来的多,案头堆了一小摞。傅明姝过来陪她说话,苏梧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张案子。
“多半是贺你们的。你也看看。”
最上头一张洒金笺,封套压着淡淡的竹叶纹,是翰林院几位编修联名送来的贺帖。傅明姝看了落款,说这几位都是讲究人,帖子得三弟亲笔回。
苏梧笑道:“他自己有数。这孩子在这些上头,从来不用人催。”
第二张纸厚字大,一个“姜”字几乎占了半张,是殿前司的。
苏梧一看就乐了:“不用猜,砥哥儿那些人。”
“武官之间不大讲究回帖,回些实在的东西就好。”傅明姝说着,想起早饭桌上那张发青的脸,自己先笑了,“只是这几日,怕不好回酒。”
苏梧也笑出了声,抽出底下一张递给她。这一张纸最粗,字也写得歪歪扭扭,落款是个铺子的名号。
“这一张,瞧着最寒碜。”苏梧说,“是你公爹在江南时就打交道的老掌柜,前两年跟着到了永安,开了间铺子。他不懂这些花样,送的礼却最实。回他也不必写帖,叫人捎两坛喜酒、几包喜糖过去,他比收什么都高兴。”
傅明姝点点头,把这张单独放在一边。
再往下,是写给傅明姝自己的。
一位御史夫人请她下月去家中赏梅,苏梧也在请中。傅明姝认得这家,说那位夫人爱热闹,每年都请许多人,说是赏梅,其实是想见见新人。
“娘若得空,咱们一同去。若铺上脱不开身,我先去也使得,只是回帖上要写明了,免得人家留着座等。”
苏梧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张帖子推回她手里。
“官家这些人情往来,我倒不如你清楚。”她说,“往后这类帖子,你帮我看着回。商家的那些,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那娘也得教我认人。”傅明姝把帖子收好,“府里来往的这些掌柜,我一个也还不认得。”
“急什么。”苏梧拆开下一封,“日子长着呢。”
姜昭这日午后进宫记注,偏巧赶上官家最忙的一日。
议的是东南沿海的事。那边的转运司上了折子,说商船往来比前几年多,海上不太平,请添一批巡检船,护着现有的几条商路。
户部算了常年的开支,兵部报了旧船的数目,几位大臣各有各的说法。
姜昭坐在侧后的低案边,一条一条往下记,记到手腕发酸,窗外的日头已经偏了西。
最后官家定了:先把现有的巡检船修起来,再挑一处确实要紧的海路,限着数目添配几条;其余扩充海防、增开商路的设想,都交有司把常年的开支一笔一笔核清楚,再议。
大臣们领了旨,鱼贯退了出去。
内侍踮着脚,拿铜挑子把灯罩挑开,点一盏,退一步,再去点下一盏。
槅扇外头的天已经暗成了青灰色,槐树的枝子只剩个黑影,叶子掉了大半,风过去,也没什么声响了。
官家没叫散值。
他坐在御案后头,手边那份章程翻在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列着要添的船数,叫他自己拿朱笔圈去了大半,只留下几行。
朱笔搁在笔洗边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一层。他也不看折子,也不叫人添茶,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里那串珠子半天没拨过一颗。
老内侍在门边站着,头垂得低低的。
姜昭笔尖悬在纸上,等了很久。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极慢,像也在等着。
她想起头一日进翰林院时,钱侍读教她的那句话:看见了才记。没看见的、听人说的,不记。
她把笔蘸了墨,在今日那几条记注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五个字:
上久坐不语。
笔尖刚离开纸,御案那边的珠子响了一声。
“朕一句话也没说,”
官家没回头,“你在记什么?”
姜昭搁下笔,起身:“回陛下,臣记陛下坐着。”
官家转过半个身子来看她,像是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法:“拿来朕看。”
内侍把那页纸接过去,呈上御案。
官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哑。
“坐了这大半晌,就换来五个字。”他拿指头在那一行上点了点,“后人翻到这一页,怎么知道朕今日在想什么?”
“后人不知道。”姜昭垂着眼,“臣也不知道。”
“你就坐在朕跟前。”
“臣只看得见陛下坐着。陛下心里想什么,臣没看见,不敢替陛下写。”
“那这一行,写了有什么用?”
姜昭没有马上答。她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份圈去大半的章程,又把眼睛垂下去。
“后人读史,不只读这一页。”她说,“陛下往后做了什么,都记在后头。他们读到后头,再翻回今晚,自己会把两处连起来想:那一晚,陛下议完了事,一个人坐了那么久,想的大约就是这个。”
官家看着她,手里那串珠子慢慢拨了一颗。
“要是朕往后什么也没做呢?”
“那后人也会想。”姜昭道,“想陛下那一晚坐了那么久,后来为什么没有做。”
她顿了顿。
“他们未必猜得对。可这一晚是真的。陛下坐过,臣记了,往后谁读到这里,都得停下来想一想。”
官家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份章程合上,搁到批完的那一摞上。
“这么说,朕坐这一会儿,倒要叫后人猜上几百年。”
“臣不敢替陛下答。”姜昭说,“只好留给他们猜。”
官家嘴角动了一下。
“掌灯吧。”他站起身,“朕回去了。”
内侍应了一声,捧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官家走到门口,脚下停了一停,回过头,往侧后那张低案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姜昭把那页纸接回来,压在今日的记注最底下。墨已经干了,灯底下看着黑黑的,规规矩矩。
出宫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阿柏照旧在宫门外头等着,车停在墙根底下,他缩着脖子跺脚,一见她出来,忙把手炉塞过来。
“少爷今日怎么这样晚?我还当里头出了什么事。”
“议事议得久。”姜昭上了车,把手炉抱在怀里,靠着车壁,半天没说话。
车轮压过青石板,一下一下地颠。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剩几家食肆还亮着灯,热气从门帘底下往外冒。
拐进自家巷子,阿柏掀开帘子一角,说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没撤呢。
姜昭探头看了一眼。灯笼在夜里亮堂堂的,照得门前那一截青石板都是红的。
进了门,鲁嫂迎出来,说给小少爷留着饭。又压低声音道,二少爷晚上那碗面,吃了两碗,汤都喝干了。
第二日晌午,姜昭跟着裴湛,去宫城外头一家新开的铺子吃羊肉汤饼。
铺子开了还不到一个月,门脸窄,里头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名声却传得快,翰林院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吃过,回来都说好。姜昭听了几回,到底按捺不住,拉着裴湛来尝个新鲜。
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坐满了,两人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靠墙一张空桌。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亲自端了两大碗过来。汤色奶白,上头浮着几片羊肉,撒了一撮葱花,热气直往脸上扑。
姜昭先喝了一口汤。
又喝了一口。
汤是熬得久,可膻味没压住,盐也淡,喝到嘴里木木的,一点不像旁人说的那样好。
她拿筷子挑起一筷子汤饼,嚼了嚼,面倒是筋道,就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她下意识往桌上找醋壶,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摆。
她抬起头,正撞上老板的眼睛。
老板没走远,就站在灶台边上,一边擦手,一边往这边瞧,脸上带着笑,眼巴巴地等她说一声好。
姜昭只好又低下头,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再抬头,老板还在看。她又喝了一口汤。
裴湛坐在对面,自己那碗没怎么动,看了她一会儿,招手叫老板过来。
老板想了想,说鲜橙有,菊花得去隔壁借一借。
裴湛点头,叫他去。
老板去了小半盏茶工夫,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瓣切开的黄橙,还有一小撮干菊花,搁在碟子里端过来,抱歉地笑了笑:”叫二位久等了,借来的,不另收钱。”
裴湛摸出铜钱压在桌上,老板看了看,也不推辞,收了退到一边。
裴湛把姜昭那碗挪到自己跟前,先撇去上头一层浮油,把菊花散进汤里略浸了浸,再把橙子搭在碗沿挤了挤,拿筷子搅匀了,推回她面前。
”再尝尝。”
姜昭将信将疑,舀了一勺。
橙子的鲜味把膻气盖住了,菊花的香从汤里透上来,淡淡的,原本木木的汤一下子有了层次,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
她眼睛亮了,又舀了一勺,再挑一筷子汤饼,吃得头也不抬。
老板在灶台边看着,松了口气,也笑了,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裴湛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照样调了一碗,慢慢吃着。
”鲜橙我想得到。”姜昭吃了小半碗,才抬起头,”菊花是怎么想到的?”
”上回在城西一家羊汤铺子吃过一回,东家自己放的。”裴湛说,”菊花去腥提香,配羊肉比旁的都好使。”
”你自己试出来的?”
”东家试的,我蹭了三碗。”
姜昭笑出了声,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又喝了一大口汤。
“对了,”裴湛像是随口想起来,“祖父听我提了你几回,想见见你。下个旬休,你若得空,来府里坐坐。”
“好啊。”姜昭嘴里还嚼着汤饼,头都没抬,“我那日没事。”
裴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嘴角却弯了一下。
一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见了底。姜昭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出了口气。出门时,老板一路送到门口,叫两位大人下回再来。
两人在宫门外分了手,一个往兵部去,一个回翰林院。
姜昭往里走了十几步,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嘴里还留着菊花淡淡的香气。
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裴湛的祖父。
她方才应下的,是去见裴相?
喝酒的、划拳的、说笑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姜昭坐回中间那一桌,往西边看过去,正看见姜砥凑到大哥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又冲回廊那边努了努嘴。
姜砚站在那里,往回廊那边看了一眼。
姜砥已经替他把手里那杯酒接了过去,转身冲着那一桌人笑:“下一轮我来!我大哥先走一步!”
那一桌人哄笑起来,拍着桌子喊:“新郎官,去吧去吧”。
姜砚被二弟往回廊那边推了一把,回头冲满院子的人拱了拱手,转身往东边去了。
回廊上挂着一溜灯笼,他的背影顺着那一溜灯笼往里走,走了一段,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前院的喧闹还在往上涌。后头那座院子,隔着两道墙,已经静了。
新人院的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廊下的红绸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前头的人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正房里点着一对红烛。
傅明姝坐在窗边的妆台前头。花冠已经卸了,搁在一旁的漆盘上,头发还挽着,发间还剩几支簪钗没取。
嫁衣换下了,换了一件绛色的褙子。妆台上那面铜镜擦得亮亮的,映着烛火,也映着她半边脸。
门响了一声。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
姜砚身上带着一点酒气,脚下却稳。他走进来,站在屋子当中,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吃过了没有?娘说叫人送了面过来。”
“吃了半碗。”傅明姝从镜子里看着他,“还有一盅燕窝,我没喝完,给你留着。”
“累不累?”
“累,站了一天,跪了一天。”她偏过头来,鼻子轻轻皱了一下,“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姜砚走过来,“二弟替我挡了一大半。”
“他没喝倒?”
“没有。还在前头替我陪客。”
傅明姝弯了弯嘴角,转回去对着镜子,抬手去拔头上的簪子。手抬到一半,姜砚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我来。”
他伸手,先取下了鬓边那支金簪,搁在妆台上。又取下一支,簪头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他取得很慢,怕扯着她的头发。
傅明姝坐着不动,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他取到最后一支的时候,抬起眼来,正好在镜子里跟她对上了。
两个人在镜子里看着对方,谁也没先挪开眼。
最后那支簪子取下来,她的头发一下子松了,散下来,落在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姜砚的手停在那里,没动。
后来,他把那支簪子轻轻放下,走到窗边。
窗子开着半扇,杏树细细的枝子映着廊下的灯光。
他伸手把窗扇合上了。
傅明姝从镜子里看着他:“怎么把窗关了?”
姜砚走回来,在她身边俯下身,离得很近。
“明日再看树。”他的声音很低,“今日我还没有好好看你。”
傅明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没有答话,只是望着他,望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
姜砚便俯得更低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近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唇边。
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合上了眼。
烛火跳了一下。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与杏枝的影子叠在一处,起初还隔着一点距离,后来慢慢近了,近到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把脸埋进他肩头。
姜砚揽着她,下巴抵在她散开的发间,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明姝。”
“嗯。”
“没什么。”他把她拢得更紧了些,“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在他肩头笑了,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红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沿着烛台缓缓淌下,凝成小小的一簇。
窗外,杏树的影子仍在纸上轻轻摇着。前头的喧闹不知何时散了,院子里只剩廊下那两盏灯笼,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天还没大亮,窗纸先白了一层。
傅明姝醒过来,头一眼看见的是帐顶。不是她看了十几年的那顶藕荷色帐子,是新换的大红绡帐,帐角坠着一对小银铃,她一翻身,铃也跟着轻轻响了一声。
姜砚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正低头写什么。听见铃响,笔停了。
“吵醒你了?”
“是铃铛吵的。”傅明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瞧着他手里的册子,“大清早的,又记账?”
姜砚也不藏,把册子翻过来给她看。最底下一行,墨还没干:睡时朝里,怕冷,被角要掖。
傅明姝的脸一下子热了,伸手去抢。姜砚把手一抬,她扑了个空,帐角的铃又响了一串。
“这有什么好记的。”
“昨夜你踢了两回被子。”姜砚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往后冬天还长着。”
外头有人轻轻叩门,是温嬷嬷领着丫头送热水来了。
温嬷嬷是傅家跟过来的陪嫁,看着傅明姝长大,昨夜头一个替她铺的床,今早也头一个来叩门。
两人对看一眼,傅明姝先坐起身,把散了一夜的头发拢到肩后。
屋子是新的,里头的东西却已经是两个人的了。妆台上摆着她的妆奁,旁边多出一只樟木匣子,装着他的墨斗和几卷图样。衣架上搭着她的褙子,底下压着他的外袍。
姜砚系好腰带,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那块玉佩呢?青白的,雕了条鱼。昨日还在桌上。”
温嬷嬷低声道:“昨夜收拾屋子,奴婢替姑爷收起来了。”她拉开妆台底下第二层抽屉,玉佩果然躺在里头,和傅明姝的两副耳坠子挨在一处。
姜砚看看抽屉,笑了:“往后我的东西,就跟你的放一处了。”
“那你找不着,可别来问我。”傅明姝坐在镜前,由着丫头替她梳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笑,“我也是头一天住这儿。”
姜砚也笑了。他挂好玉佩,走过来,从妆台上拣了一支金簪递给丫头,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支素些的。
“戴这支。今日家里人都在,不必顶着那么沉的。”
傅明姝没回头,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由着丫头把那支簪子插上了。
敬过茶,一家人在正院用早饭。
姜鹤年端着孙媳妇敬的那盏茶,说这一盏可算是等来了,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桌上已经摆开了:一盆白粥,几碟酱菜,鲁嫂一早蒸的糖糕,还有一大碗刚出锅的馄饨。
傅明姝挨着姜砚坐下,背挺得直直的,筷子拿在手里,先看苏梧动了,自己才动。
过了一会儿,姜砥扶着门框进来了。脸色发青,眼皮肿着,走路一踮一踮,像是脚底下踩的不是青砖,是船板。
姜昭放下勺子:“二哥起来了?昨夜阿瑞和硕哥一个扛你肩膀,一个搬你腿,才将你抬你回去,我还当你今日要睡到晌午。”
姜砥在她旁边坐下,扶着额头,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他俩人呢?”
“他俩得睡到晌午了!”
“昭儿,你小点声,我头疼。”
姜鹤年在上首笑出了声:“他平日嗓门比谁都大,今日倒嫌别人吵了。”
陈嬷嬷端了一碗醒酒汤搁到姜砥跟前。
苏梧头也没抬:“天没亮就叫熬上了。先喝汤,馄饨等会儿再吃。”
姜知让把一碟酱黄瓜往他那边推了推:“喝完汤,就着这个吃粥。你小时候吃坏了肚子,就爱这一口。”
姜砥端起碗,捏着鼻子灌了半碗,才喘过气来。
姜砚给他夹了一块糖糕:“昨夜多谢二弟。”
“谢什么。”姜砥摆摆手,“说好了的,我替你挡。”
“酒是挡住了。”姜砚慢慢道,“就是挡完了,后半夜抱着廊柱不撒手,说要替我守门,谁也别想进新房闹。”
满桌一静,随即笑开了。
姜砥的筷子停在半空:“我……说过这话?”
姜昭拿着筷子,点头如捣蒜,“二哥你说了三遍。说完一遍,还给廊柱行了个礼,说兄弟,今夜就靠你了。”
姜砥把脸埋进碗里,半天没抬起来。
傅明姝本来还端着,听到这一句,没忍住,低头抿着嘴笑。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梧,见婆婆也笑得直摇头,便不再忍了,跟着笑出声来。
姜砥从碗边抬起半张脸,正撞见她在笑,倒也不恼,眼睛反而一亮:“嫂嫂,傅大人应酬多,可有什么喝不醉的法子?”
傅明姝认真想了想:“我爹还真有法子。”
“什么法子?”
“少喝。”
姜鹤年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胡子直抖:“好法子!这是好法子!”
姜昭笑得肩膀发颤:“老师这法子,二哥怕是学不会。”
“嫂嫂,你怎么也跟他们一伙?”
“我照实说的。”傅明姝给自己舀了一个馄饨,“我爹从前在任上,逢年过节总有人劝酒,他就这一句话,喝不了,少喝。人家劝三回,他说三回。”
姜砥长叹一口气。
姜鹤年瞥他一眼:“下回轮到你自己成亲,看谁替你挡。”
姜砥不说话了,闷头吃馄饨。
姜昭笑够了,三两口把粥喝完,起身说午后还要进宫当值,先回去换衣裳。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鲁嫂,晚上给二哥煮碗清淡的面,别再放酒酿了。
姜砥在后头闷声道:“我听得见。”
饭后,苏梧在花厅里拆帖子。
这两日门上送进来的多,案头堆了一小摞。傅明姝过来陪她说话,苏梧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张案子。
“多半是贺你们的。你也看看。”
最上头一张洒金笺,封套压着淡淡的竹叶纹,是翰林院几位编修联名送来的贺帖。傅明姝看了落款,说这几位都是讲究人,帖子得三弟亲笔回。
苏梧笑道:“他自己有数。这孩子在这些上头,从来不用人催。”
第二张纸厚字大,一个“姜”字几乎占了半张,是殿前司的。
苏梧一看就乐了:“不用猜,砥哥儿那些人。”
“武官之间不大讲究回帖,回些实在的东西就好。”傅明姝说着,想起早饭桌上那张发青的脸,自己先笑了,“只是这几日,怕不好回酒。”
苏梧也笑出了声,抽出底下一张递给她。这一张纸最粗,字也写得歪歪扭扭,落款是个铺子的名号。
“这一张,瞧着最寒碜。”苏梧说,“是你公爹在江南时就打交道的老掌柜,前两年跟着到了永安,开了间铺子。他不懂这些花样,送的礼却最实。回他也不必写帖,叫人捎两坛喜酒、几包喜糖过去,他比收什么都高兴。”
傅明姝点点头,把这张单独放在一边。
再往下,是写给傅明姝自己的。
一位御史夫人请她下月去家中赏梅,苏梧也在请中。傅明姝认得这家,说那位夫人爱热闹,每年都请许多人,说是赏梅,其实是想见见新人。
“娘若得空,咱们一同去。若铺上脱不开身,我先去也使得,只是回帖上要写明了,免得人家留着座等。”
苏梧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张帖子推回她手里。
“官家这些人情往来,我倒不如你清楚。”她说,“往后这类帖子,你帮我看着回。商家的那些,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那娘也得教我认人。”傅明姝把帖子收好,“府里来往的这些掌柜,我一个也还不认得。”
“急什么。”苏梧拆开下一封,“日子长着呢。”
姜昭这日午后进宫记注,偏巧赶上官家最忙的一日。
议的是东南沿海的事。那边的转运司上了折子,说商船往来比前几年多,海上不太平,请添一批巡检船,护着现有的几条商路。
户部算了常年的开支,兵部报了旧船的数目,几位大臣各有各的说法。
姜昭坐在侧后的低案边,一条一条往下记,记到手腕发酸,窗外的日头已经偏了西。
最后官家定了:先把现有的巡检船修起来,再挑一处确实要紧的海路,限着数目添配几条;其余扩充海防、增开商路的设想,都交有司把常年的开支一笔一笔核清楚,再议。
大臣们领了旨,鱼贯退了出去。
内侍踮着脚,拿铜挑子把灯罩挑开,点一盏,退一步,再去点下一盏。
槅扇外头的天已经暗成了青灰色,槐树的枝子只剩个黑影,叶子掉了大半,风过去,也没什么声响了。
官家没叫散值。
他坐在御案后头,手边那份章程翻在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列着要添的船数,叫他自己拿朱笔圈去了大半,只留下几行。
朱笔搁在笔洗边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一层。他也不看折子,也不叫人添茶,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里那串珠子半天没拨过一颗。
老内侍在门边站着,头垂得低低的。
姜昭笔尖悬在纸上,等了很久。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极慢,像也在等着。
她想起头一日进翰林院时,钱侍读教她的那句话:看见了才记。没看见的、听人说的,不记。
她把笔蘸了墨,在今日那几条记注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五个字:
上久坐不语。
笔尖刚离开纸,御案那边的珠子响了一声。
“朕一句话也没说,”
官家没回头,“你在记什么?”
姜昭搁下笔,起身:“回陛下,臣记陛下坐着。”
官家转过半个身子来看她,像是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法:“拿来朕看。”
内侍把那页纸接过去,呈上御案。
官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哑。
“坐了这大半晌,就换来五个字。”他拿指头在那一行上点了点,“后人翻到这一页,怎么知道朕今日在想什么?”
“后人不知道。”姜昭垂着眼,“臣也不知道。”
“你就坐在朕跟前。”
“臣只看得见陛下坐着。陛下心里想什么,臣没看见,不敢替陛下写。”
“那这一行,写了有什么用?”
姜昭没有马上答。她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份圈去大半的章程,又把眼睛垂下去。
“后人读史,不只读这一页。”她说,“陛下往后做了什么,都记在后头。他们读到后头,再翻回今晚,自己会把两处连起来想:那一晚,陛下议完了事,一个人坐了那么久,想的大约就是这个。”
官家看着她,手里那串珠子慢慢拨了一颗。
“要是朕往后什么也没做呢?”
“那后人也会想。”姜昭道,“想陛下那一晚坐了那么久,后来为什么没有做。”
她顿了顿。
“他们未必猜得对。可这一晚是真的。陛下坐过,臣记了,往后谁读到这里,都得停下来想一想。”
官家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份章程合上,搁到批完的那一摞上。
“这么说,朕坐这一会儿,倒要叫后人猜上几百年。”
“臣不敢替陛下答。”姜昭说,“只好留给他们猜。”
官家嘴角动了一下。
“掌灯吧。”他站起身,“朕回去了。”
内侍应了一声,捧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官家走到门口,脚下停了一停,回过头,往侧后那张低案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姜昭把那页纸接回来,压在今日的记注最底下。墨已经干了,灯底下看着黑黑的,规规矩矩。
出宫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阿柏照旧在宫门外头等着,车停在墙根底下,他缩着脖子跺脚,一见她出来,忙把手炉塞过来。
“少爷今日怎么这样晚?我还当里头出了什么事。”
“议事议得久。”姜昭上了车,把手炉抱在怀里,靠着车壁,半天没说话。
车轮压过青石板,一下一下地颠。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剩几家食肆还亮着灯,热气从门帘底下往外冒。
拐进自家巷子,阿柏掀开帘子一角,说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没撤呢。
姜昭探头看了一眼。灯笼在夜里亮堂堂的,照得门前那一截青石板都是红的。
进了门,鲁嫂迎出来,说给小少爷留着饭。又压低声音道,二少爷晚上那碗面,吃了两碗,汤都喝干了。
第二日晌午,姜昭跟着裴湛,去宫城外头一家新开的铺子吃羊肉汤饼。
铺子开了还不到一个月,门脸窄,里头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名声却传得快,翰林院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吃过,回来都说好。姜昭听了几回,到底按捺不住,拉着裴湛来尝个新鲜。
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坐满了,两人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靠墙一张空桌。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亲自端了两大碗过来。汤色奶白,上头浮着几片羊肉,撒了一撮葱花,热气直往脸上扑。
姜昭先喝了一口汤。
又喝了一口。
汤是熬得久,可膻味没压住,盐也淡,喝到嘴里木木的,一点不像旁人说的那样好。
她拿筷子挑起一筷子汤饼,嚼了嚼,面倒是筋道,就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她下意识往桌上找醋壶,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摆。
她抬起头,正撞上老板的眼睛。
老板没走远,就站在灶台边上,一边擦手,一边往这边瞧,脸上带着笑,眼巴巴地等她说一声好。
姜昭只好又低下头,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再抬头,老板还在看。她又喝了一口汤。
裴湛坐在对面,自己那碗没怎么动,看了她一会儿,招手叫老板过来。
老板想了想,说鲜橙有,菊花得去隔壁借一借。
裴湛点头,叫他去。
老板去了小半盏茶工夫,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瓣切开的黄橙,还有一小撮干菊花,搁在碟子里端过来,抱歉地笑了笑:”叫二位久等了,借来的,不另收钱。”
裴湛摸出铜钱压在桌上,老板看了看,也不推辞,收了退到一边。
裴湛把姜昭那碗挪到自己跟前,先撇去上头一层浮油,把菊花散进汤里略浸了浸,再把橙子搭在碗沿挤了挤,拿筷子搅匀了,推回她面前。
”再尝尝。”
姜昭将信将疑,舀了一勺。
橙子的鲜味把膻气盖住了,菊花的香从汤里透上来,淡淡的,原本木木的汤一下子有了层次,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
她眼睛亮了,又舀了一勺,再挑一筷子汤饼,吃得头也不抬。
老板在灶台边看着,松了口气,也笑了,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裴湛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照样调了一碗,慢慢吃着。
”鲜橙我想得到。”姜昭吃了小半碗,才抬起头,”菊花是怎么想到的?”
”上回在城西一家羊汤铺子吃过一回,东家自己放的。”裴湛说,”菊花去腥提香,配羊肉比旁的都好使。”
”你自己试出来的?”
”东家试的,我蹭了三碗。”
姜昭笑出了声,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又喝了一大口汤。
“对了,”裴湛像是随口想起来,“祖父听我提了你几回,想见见你。下个旬休,你若得空,来府里坐坐。”
“好啊。”姜昭嘴里还嚼着汤饼,头都没抬,“我那日没事。”
裴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嘴角却弯了一下。
一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见了底。姜昭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出了口气。出门时,老板一路送到门口,叫两位大人下回再来。
两人在宫门外分了手,一个往兵部去,一个回翰林院。
姜昭往里走了十几步,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嘴里还留着菊花淡淡的香气。
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裴湛的祖父。
她方才应下的,是去见裴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