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库房在主院二进东边,三间打通,靠墙一溜樟木架子,从地上一直码到房梁底下。门一开先扑出来一股樟木混着茶叶的气味。
姜昭拿着一张单子,站在架子跟前,一格一格地看。
去裴府的日子约在下个旬休。
她当时应得也痛快,等回了家,才觉出这事不轻。
裴湛头一回来家里拜见爹娘,带的拜礼是他自己挑的,一样一样都对着人。
后来每回来,手里也不空着,有时是永安茶行新得的北苑团茶,有时是泽州饧、蜜煎雪梨一类北地吃食。连阿栀、阿柏和罗妈妈都没落下,人人有份。就连远在江南、一面也没见过的爷爷,他也特意画了一幅游街图送去。
如今轮到她去拜见他家的长辈,头一个便是裴相。
裴谦历仕两朝,在相位上坐了几十年,崔、柳两家在朝上争得最凶的那些年,许多事都是他从中斡旋,才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从前姜昭只知道裴家累世宰辅,门第显赫。如今在御前记注了几个月,听官家提起旧事,又翻过不少旧档,才渐渐知道,裴谦这些年在朝中做过多少事,又有多少难处,是旁人不知道的。
这样一位老人家,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她一时竟想不出,该送些什么才合适。
她在单子上写了三行,写完了看看,又觉得太薄了。
门口有脚步声,苏梧扶着陈嬷嬷的手进来了,往她手里那张单子上瞟了一眼。
“听阿柏说,你在库房里转了一上午。”
“去裴府的见礼。”姜昭把单子递过去,“娘帮我参详参详。我挑了几样,越往下想,越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了。”
苏梧接过来,看了一遍。单子上只写了三行,后头还留着大半张空白。
“裴相的茶、笋干和香,你倒挑得仔细。那裴老夫人、裴尚书和韦夫人呢?”
“我犯愁呢。”姜昭指着单子下头的空处,“裴相喜欢什么,我还听裴湛提过几句。可老夫人和韦夫人,我连面都没见过。裴尚书又管着户部,送得贵重了不妥,送得寻常了又怕失礼。”
苏梧听完笑了,把单子折起来,揣进袖子里。
“难怪在库房里转了一上午。你这些顾虑倒也没错,只是挑礼物,光在这儿对着架子看,能看出什么来?”
“所以才请娘来。”姜昭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您最懂人情往来。可得教教我。”
“少拿好话哄我。”苏梧嘴上这样说,已经往架子里头走了,“先说裴相。你只顾着挑茶和香,可知道他老人家如今在家里做什么?”
姜昭一怔,想起官家和裴湛的对话,种菜?
苏梧已经在架子上挑起来了。
“裴相如今在家种菜,你送他香,他搁在哪儿?”
她叫陈嬷嬷从里间抬出一只樟木匣子,掀开盖,里头隔了十几个小格,每一格搁一只小布袋,袋口系着纸签。
“苏家庄子上留的种。青菜、苋菜、雪里蕻、莴苣……签子上写着几月下种、怎么育苗。北边冷,哪几样种不活,我叫人另抄了一张,搁在最底下。”
姜昭凑过去看,一格一格的种子,粒粒饱满,连颜色都挑得匀。
“这都是头种。”苏梧拿起一袋掂了掂,“庄子上一年一年挑出来、留着自家下地的,外头花钱也买不着。他如今天天蹲在菜地里,你送他一匣子能种出来的东西,比送他一件只能摆着看的强。”
她把匣子合上,转身又往香料那一格去。
“香照你说的送,给老夫人。她那个年纪,夜里少觉,给她准备些安神的,还要味道淡。”
她挑了一只青白瓷的小香盒,是程家窑上烧的,盒盖上浮着一枝梅,“配这个装。再把绣庄上那条抹额拿来。”
陈嬷嬷应了一声,去了,一会儿捧回来一只锦盒。盒里一条玄色的抹额,正中一圈缠枝纹,是拿极细的金线和石青丝一针一针盘出来的,灯底下一照,纹路是暗的,侧过来一看,才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绣娘绣了三个月。”苏梧拿指头在那圈缠枝上抚了一下,“老夫人那样的人,戴不得花哨的,素里头带点讲究,她才肯戴。”
“裴夫人那份,拿颜姝今年新蒸的花露。四样,一样一瓶,装在咱们自家窑上吹的那批玻璃小瓶里。”她又补了一句,“京里还没有第二家拿玻璃瓶装花露。”
姜昭跟在她后头,看她一格一格挑过去,眼看着脚边的盒子越堆越高。
挑到裴敬那一份,苏梧停住了。
“裴尚书这一份……”她手里拿着一方端砚,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管着户部,天下的钱从他手底下过。金玉器玩送不得,送了就是给人递话柄。可也不能故意挑便宜的糊弄,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反倒难看。”
“那送什么?”
苏梧在架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回头对陈嬷嬷:“去把阿桐开春捎来的那两坛陈酒搬出来。再拿一罐大嫂茶山上头一茬的明前。”
陈嬷嬷去了。
“自家酿的酒,自家山上的茶。”苏梧掸了掸袖口,“外头花多少钱也买不着一样的,送出去是实打实的心意。往后谁问起来,来历也说得清清楚楚,一处毛病也挑不出。”
姜昭看着脚边那一堆盒子,没忍住,笑了。
苏梧侧过头来:“笑什么?”
“娘方才说,扎眼的不能送,便宜的也不能送。”姜昭扫了一眼那条抹额,又扫了一眼那一排玻璃瓶,“可我瞧娘挑东西那个样子,跟在自己屋里挑摆件一个样。娘,您屋里那些有品位的摆件,有哪件便宜过?”
陈嬷嬷抱着酒坛进门,先低头笑了。
苏梧拿香盒的盖子在她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贵东西摆在自己屋里,是品位。送到别人家里去,得送得合人家用,合人家的身份。”
她把香盒合上,“你娘做了半辈子买卖,要是只会挑贵的,铺子早关了。”
挑到后来,又添了给裴府管事、门房的几样土仪,罗妈妈听说了,连夜又蒸了两笼定胜糕,说是给老人家尝个鲜。
阿柏一样一样往外搬,搬到院子里,在车上码好,回来擦着汗。
“少爷,半车了。”
“半车?”
“盒子小,可架不住多。”阿柏比划了一下,“一个一个码上去,就码出半车来了。”
姜昭站在库房门口,转头看她娘。
苏梧正拿笔往每只盒子上写字,哪一盒给谁,写得清清楚楚。
“娘,我这是去拜见长辈,又不是去下聘。”
苏梧头也没抬:“咱家下聘的单子,比这个长百倍。”
旬休那日,天晴得很好,风却凉了。
裴府的大门朝南,门楼很高,两扇黑漆门上的铜钉擦得发亮,门口两只石狮子,比姜家门口那两只小一圈。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穿一身青布直裰,接了姜昭的名帖,又接了礼单。
礼单是苏梧亲手誊的,一张纸写不下,接了一张。
老门房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又抬头看门口那辆车,车上码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盒子上还都贴着红签。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冲车边的阿柏点了点头,叫来两个小厮,照着礼单,一盒一盒地往下卸。
卸到第十八盒,他手里的礼单才过了一半。
“姜大人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他把礼单折好,双手捧着,转身往里去了,步子不快,背却挺得很直。
没等多久,影壁后头有人出来了。
裴湛今日穿的是家常的鸦青直裰,腰里一根丝绦,没戴冠,头发拿一根玉簪挽着。他走到门口,先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那辆车,车上还剩着一半没卸完。
他站住了,看了那辆车一会儿。
“你这是把库房搬来了?”
“裴兄。”姜昭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你对我家库房,怕是还不大了解。”
裴湛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一小半?”
“一小半里的一小点点。”
裴湛低头笑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门房方才进去回话,跟我娘说,姜公子带来的礼单,比咱们府上年下的采买单子还长。”
“那是我娘写的。”
“我猜也是。”裴湛走在她身边半步。
姜昭斜他一眼。
进了门,绕过影壁,里头是一道长廊,廊下挂着竹帘,帘子卷起一半,廊柱擦得发亮。前厅院子里没有花,只有几棵老槐,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
来往的仆从脚步都很轻,见了裴湛,停下来躬身,等两人走过去了,再接着走。
姜昭在麓山裴宅见识过,倒也不拘束,只是步子跟着放慢了些。
“裴相在正厅?”
“不在。”裴湛领着她往东边拐,“在后头。”
“后头?”
“菜园”
老相爷的菜园在府里东北角,原先大约是一处花园,假山还剩了半座,靠着墙根。
园子里的花木都拔了,一畦一畦翻成了地,拿竹篱隔开,篱笆上挂着几只竹牌,写着哪一畦种的什么。
秋后的菜地,绿得比别处深。菘菜已经长得半人高,一棵挨一棵,外头的老叶子往四边摊开,里头的心叶裹得紧紧的。
地头蹲着一个老人。
七十上下,身子还算硬朗,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袖子挽到胳膊肘,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一截沾了泥的裤腿。头上没戴冠,白头发拿一根布带束着,胡子修得短短的,也白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稻草,正拢着一棵菘菜外头的叶子,往上一兜,拿稻草拦腰一捆。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先把那一捆系紧了,才直起腰来。
“祖父。”裴湛上前一步,“姜昭来了。”
姜昭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行了礼:“晚生姜昭,拜见老相爷。”
裴谦转过身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褶子很深,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着,看着姜昭,眼睛里渐渐有了笑意。
“手上有泥,就不扶你了。”他把手里那把稻草往地上一放,“起来吧。门房方才来报,说你送了半车东西来,我还当是来了个送菜的。”
姜昭直起身来,脸上有点热:“家母挑的。”
“我猜也是。”裴谦点点头,“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挑,挑不出半车。”
这一句跟裴湛方才那一句,口气一模一样。
姜昭忍着笑,往地头那一排菘菜看了一眼:“老相爷这是在捆菜?”
“过几日要下霜。”裴谦弯腰又拣起一把稻草,“外头的叶子拢起来,把心护住,霜打不着,菜心就白。不捆,霜一打,外头的叶子烂了,里头也就跟着坏。”
“晚生帮老相爷捆。”
裴谦看了她一眼,也不推,把手里那把稻草递了过来。
姜昭接过来,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蹲到下一棵菘菜跟前,两只手把外头的叶子往上一拢,拿稻草拦腰一勒,勒得紧紧的,打了个死结。
她松开手,那棵菘菜叫她勒得腰都细了一圈,外头的叶子挤在一处,皱成一团。
“松了。”裴谦在旁边看着。
“晚生勒得很紧。”
“我是说,叫你松了。”裴谦蹲下来,把她那个死结解开,“它还要长呢。你捆这么紧,里头的心往哪儿长?捆菜不是捆犯人,拢住了,不叫它散,就够了。”
他重新捆了一回,稻草在叶子外头松松地绕一道,打个活结,拿指头一拨,叶子还能动。
姜昭蹲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晚生在家里只见过菘菜端上桌的样子。”
“那你比我强。”裴谦把稻草递回给她,“我在相位上的时候,连端上桌的样子都没仔细看过。”
姜昭笑出了声,又低头去捆下一棵。这一回她手上松了,稻草只绕一道,结也打成活的。
裴谦在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去捆他那一排了。
裴湛站在地头,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蹲在菜畦里,一个白头发,一个乌头发,一人一把稻草,倒也觉得有趣。
捆到第五棵,姜昭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前世她爷爷退休以后,在阳台上摆了一溜泡沫箱子,种葱,种蒜,种小青菜。
他蹲在箱子前头浇水,一边浇一边跟她讲王安石,讲到兴头上,水浇多了,从箱子底下漏出来,淌了一阳台。她奶奶在屋里喊,他就压低了嗓子,冲她挤眼睛,说咱们小点声。
她这回蹲在裴家的菜地里,看着身边那个白头发的老人,手上捆着菜,嘴里还在念叨哪一畦的萝卜叫虫啃了几个窟窿。
也不是哪里像,就是蹲在地头那个样子很像。
“老相爷,”她问,“这一畦是什么?”
“萝卜。”裴谦拿下巴点了点,“这一畦是我自己种的,叫虫啃了。那一畦是园子里的人种的,一个窟窿也没有。”
“那老相爷那一畦,怎么叫虫啃了?”
“我不肯打药。”裴谦慢悠悠的,“虫子也是要吃饭的。我在朝上那些年,叫人啃过的地方比这个多。如今退下来了,叫几条虫子啃两口,算不得什么。”
姜昭蹲在地上,笑得手里的稻草都散了。
捆完了一排,裴谦扶着膝盖站起来,往地头一张竹凳上一坐,裴湛招手叫人端茶来。
姜昭也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了。茶拿大碗盛着,她捧着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一点苦。
廊下有个小厮快步过来,站在篱笆外头,冲裴湛躬了躬身:“大少爷,老爷请您去一趟藏书阁。说是要那部承平年间刻的《会计录》,核一处数,管书的老周找了半日没找着。”
裴湛皱了皱眉:“第三层西头,最里头那一架,拿蓝布函套套着的。”
“老周说那一架翻过了,没有。”
裴湛看了祖父一眼。
“你父亲找你,快去吧。”裴谦摆了摆手,“书是你前年整理的,你不去,他们找到天黑也找不着。”
裴湛又看了姜昭一眼。
“去吧。”姜昭端着碗,“老相爷还没跟我说完萝卜的事。”
裴湛这才转身去了。
姜昭拿着一张单子,站在架子跟前,一格一格地看。
去裴府的日子约在下个旬休。
她当时应得也痛快,等回了家,才觉出这事不轻。
裴湛头一回来家里拜见爹娘,带的拜礼是他自己挑的,一样一样都对着人。
后来每回来,手里也不空着,有时是永安茶行新得的北苑团茶,有时是泽州饧、蜜煎雪梨一类北地吃食。连阿栀、阿柏和罗妈妈都没落下,人人有份。就连远在江南、一面也没见过的爷爷,他也特意画了一幅游街图送去。
如今轮到她去拜见他家的长辈,头一个便是裴相。
裴谦历仕两朝,在相位上坐了几十年,崔、柳两家在朝上争得最凶的那些年,许多事都是他从中斡旋,才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从前姜昭只知道裴家累世宰辅,门第显赫。如今在御前记注了几个月,听官家提起旧事,又翻过不少旧档,才渐渐知道,裴谦这些年在朝中做过多少事,又有多少难处,是旁人不知道的。
这样一位老人家,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她一时竟想不出,该送些什么才合适。
她在单子上写了三行,写完了看看,又觉得太薄了。
门口有脚步声,苏梧扶着陈嬷嬷的手进来了,往她手里那张单子上瞟了一眼。
“听阿柏说,你在库房里转了一上午。”
“去裴府的见礼。”姜昭把单子递过去,“娘帮我参详参详。我挑了几样,越往下想,越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了。”
苏梧接过来,看了一遍。单子上只写了三行,后头还留着大半张空白。
“裴相的茶、笋干和香,你倒挑得仔细。那裴老夫人、裴尚书和韦夫人呢?”
“我犯愁呢。”姜昭指着单子下头的空处,“裴相喜欢什么,我还听裴湛提过几句。可老夫人和韦夫人,我连面都没见过。裴尚书又管着户部,送得贵重了不妥,送得寻常了又怕失礼。”
苏梧听完笑了,把单子折起来,揣进袖子里。
“难怪在库房里转了一上午。你这些顾虑倒也没错,只是挑礼物,光在这儿对着架子看,能看出什么来?”
“所以才请娘来。”姜昭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您最懂人情往来。可得教教我。”
“少拿好话哄我。”苏梧嘴上这样说,已经往架子里头走了,“先说裴相。你只顾着挑茶和香,可知道他老人家如今在家里做什么?”
姜昭一怔,想起官家和裴湛的对话,种菜?
苏梧已经在架子上挑起来了。
“裴相如今在家种菜,你送他香,他搁在哪儿?”
她叫陈嬷嬷从里间抬出一只樟木匣子,掀开盖,里头隔了十几个小格,每一格搁一只小布袋,袋口系着纸签。
“苏家庄子上留的种。青菜、苋菜、雪里蕻、莴苣……签子上写着几月下种、怎么育苗。北边冷,哪几样种不活,我叫人另抄了一张,搁在最底下。”
姜昭凑过去看,一格一格的种子,粒粒饱满,连颜色都挑得匀。
“这都是头种。”苏梧拿起一袋掂了掂,“庄子上一年一年挑出来、留着自家下地的,外头花钱也买不着。他如今天天蹲在菜地里,你送他一匣子能种出来的东西,比送他一件只能摆着看的强。”
她把匣子合上,转身又往香料那一格去。
“香照你说的送,给老夫人。她那个年纪,夜里少觉,给她准备些安神的,还要味道淡。”
她挑了一只青白瓷的小香盒,是程家窑上烧的,盒盖上浮着一枝梅,“配这个装。再把绣庄上那条抹额拿来。”
陈嬷嬷应了一声,去了,一会儿捧回来一只锦盒。盒里一条玄色的抹额,正中一圈缠枝纹,是拿极细的金线和石青丝一针一针盘出来的,灯底下一照,纹路是暗的,侧过来一看,才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绣娘绣了三个月。”苏梧拿指头在那圈缠枝上抚了一下,“老夫人那样的人,戴不得花哨的,素里头带点讲究,她才肯戴。”
“裴夫人那份,拿颜姝今年新蒸的花露。四样,一样一瓶,装在咱们自家窑上吹的那批玻璃小瓶里。”她又补了一句,“京里还没有第二家拿玻璃瓶装花露。”
姜昭跟在她后头,看她一格一格挑过去,眼看着脚边的盒子越堆越高。
挑到裴敬那一份,苏梧停住了。
“裴尚书这一份……”她手里拿着一方端砚,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管着户部,天下的钱从他手底下过。金玉器玩送不得,送了就是给人递话柄。可也不能故意挑便宜的糊弄,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反倒难看。”
“那送什么?”
苏梧在架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回头对陈嬷嬷:“去把阿桐开春捎来的那两坛陈酒搬出来。再拿一罐大嫂茶山上头一茬的明前。”
陈嬷嬷去了。
“自家酿的酒,自家山上的茶。”苏梧掸了掸袖口,“外头花多少钱也买不着一样的,送出去是实打实的心意。往后谁问起来,来历也说得清清楚楚,一处毛病也挑不出。”
姜昭看着脚边那一堆盒子,没忍住,笑了。
苏梧侧过头来:“笑什么?”
“娘方才说,扎眼的不能送,便宜的也不能送。”姜昭扫了一眼那条抹额,又扫了一眼那一排玻璃瓶,“可我瞧娘挑东西那个样子,跟在自己屋里挑摆件一个样。娘,您屋里那些有品位的摆件,有哪件便宜过?”
陈嬷嬷抱着酒坛进门,先低头笑了。
苏梧拿香盒的盖子在她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贵东西摆在自己屋里,是品位。送到别人家里去,得送得合人家用,合人家的身份。”
她把香盒合上,“你娘做了半辈子买卖,要是只会挑贵的,铺子早关了。”
挑到后来,又添了给裴府管事、门房的几样土仪,罗妈妈听说了,连夜又蒸了两笼定胜糕,说是给老人家尝个鲜。
阿柏一样一样往外搬,搬到院子里,在车上码好,回来擦着汗。
“少爷,半车了。”
“半车?”
“盒子小,可架不住多。”阿柏比划了一下,“一个一个码上去,就码出半车来了。”
姜昭站在库房门口,转头看她娘。
苏梧正拿笔往每只盒子上写字,哪一盒给谁,写得清清楚楚。
“娘,我这是去拜见长辈,又不是去下聘。”
苏梧头也没抬:“咱家下聘的单子,比这个长百倍。”
旬休那日,天晴得很好,风却凉了。
裴府的大门朝南,门楼很高,两扇黑漆门上的铜钉擦得发亮,门口两只石狮子,比姜家门口那两只小一圈。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穿一身青布直裰,接了姜昭的名帖,又接了礼单。
礼单是苏梧亲手誊的,一张纸写不下,接了一张。
老门房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又抬头看门口那辆车,车上码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盒子上还都贴着红签。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冲车边的阿柏点了点头,叫来两个小厮,照着礼单,一盒一盒地往下卸。
卸到第十八盒,他手里的礼单才过了一半。
“姜大人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他把礼单折好,双手捧着,转身往里去了,步子不快,背却挺得很直。
没等多久,影壁后头有人出来了。
裴湛今日穿的是家常的鸦青直裰,腰里一根丝绦,没戴冠,头发拿一根玉簪挽着。他走到门口,先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那辆车,车上还剩着一半没卸完。
他站住了,看了那辆车一会儿。
“你这是把库房搬来了?”
“裴兄。”姜昭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你对我家库房,怕是还不大了解。”
裴湛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一小半?”
“一小半里的一小点点。”
裴湛低头笑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门房方才进去回话,跟我娘说,姜公子带来的礼单,比咱们府上年下的采买单子还长。”
“那是我娘写的。”
“我猜也是。”裴湛走在她身边半步。
姜昭斜他一眼。
进了门,绕过影壁,里头是一道长廊,廊下挂着竹帘,帘子卷起一半,廊柱擦得发亮。前厅院子里没有花,只有几棵老槐,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
来往的仆从脚步都很轻,见了裴湛,停下来躬身,等两人走过去了,再接着走。
姜昭在麓山裴宅见识过,倒也不拘束,只是步子跟着放慢了些。
“裴相在正厅?”
“不在。”裴湛领着她往东边拐,“在后头。”
“后头?”
“菜园”
老相爷的菜园在府里东北角,原先大约是一处花园,假山还剩了半座,靠着墙根。
园子里的花木都拔了,一畦一畦翻成了地,拿竹篱隔开,篱笆上挂着几只竹牌,写着哪一畦种的什么。
秋后的菜地,绿得比别处深。菘菜已经长得半人高,一棵挨一棵,外头的老叶子往四边摊开,里头的心叶裹得紧紧的。
地头蹲着一个老人。
七十上下,身子还算硬朗,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袖子挽到胳膊肘,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一截沾了泥的裤腿。头上没戴冠,白头发拿一根布带束着,胡子修得短短的,也白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稻草,正拢着一棵菘菜外头的叶子,往上一兜,拿稻草拦腰一捆。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先把那一捆系紧了,才直起腰来。
“祖父。”裴湛上前一步,“姜昭来了。”
姜昭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行了礼:“晚生姜昭,拜见老相爷。”
裴谦转过身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褶子很深,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着,看着姜昭,眼睛里渐渐有了笑意。
“手上有泥,就不扶你了。”他把手里那把稻草往地上一放,“起来吧。门房方才来报,说你送了半车东西来,我还当是来了个送菜的。”
姜昭直起身来,脸上有点热:“家母挑的。”
“我猜也是。”裴谦点点头,“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挑,挑不出半车。”
这一句跟裴湛方才那一句,口气一模一样。
姜昭忍着笑,往地头那一排菘菜看了一眼:“老相爷这是在捆菜?”
“过几日要下霜。”裴谦弯腰又拣起一把稻草,“外头的叶子拢起来,把心护住,霜打不着,菜心就白。不捆,霜一打,外头的叶子烂了,里头也就跟着坏。”
“晚生帮老相爷捆。”
裴谦看了她一眼,也不推,把手里那把稻草递了过来。
姜昭接过来,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蹲到下一棵菘菜跟前,两只手把外头的叶子往上一拢,拿稻草拦腰一勒,勒得紧紧的,打了个死结。
她松开手,那棵菘菜叫她勒得腰都细了一圈,外头的叶子挤在一处,皱成一团。
“松了。”裴谦在旁边看着。
“晚生勒得很紧。”
“我是说,叫你松了。”裴谦蹲下来,把她那个死结解开,“它还要长呢。你捆这么紧,里头的心往哪儿长?捆菜不是捆犯人,拢住了,不叫它散,就够了。”
他重新捆了一回,稻草在叶子外头松松地绕一道,打个活结,拿指头一拨,叶子还能动。
姜昭蹲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晚生在家里只见过菘菜端上桌的样子。”
“那你比我强。”裴谦把稻草递回给她,“我在相位上的时候,连端上桌的样子都没仔细看过。”
姜昭笑出了声,又低头去捆下一棵。这一回她手上松了,稻草只绕一道,结也打成活的。
裴谦在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去捆他那一排了。
裴湛站在地头,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蹲在菜畦里,一个白头发,一个乌头发,一人一把稻草,倒也觉得有趣。
捆到第五棵,姜昭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前世她爷爷退休以后,在阳台上摆了一溜泡沫箱子,种葱,种蒜,种小青菜。
他蹲在箱子前头浇水,一边浇一边跟她讲王安石,讲到兴头上,水浇多了,从箱子底下漏出来,淌了一阳台。她奶奶在屋里喊,他就压低了嗓子,冲她挤眼睛,说咱们小点声。
她这回蹲在裴家的菜地里,看着身边那个白头发的老人,手上捆着菜,嘴里还在念叨哪一畦的萝卜叫虫啃了几个窟窿。
也不是哪里像,就是蹲在地头那个样子很像。
“老相爷,”她问,“这一畦是什么?”
“萝卜。”裴谦拿下巴点了点,“这一畦是我自己种的,叫虫啃了。那一畦是园子里的人种的,一个窟窿也没有。”
“那老相爷那一畦,怎么叫虫啃了?”
“我不肯打药。”裴谦慢悠悠的,“虫子也是要吃饭的。我在朝上那些年,叫人啃过的地方比这个多。如今退下来了,叫几条虫子啃两口,算不得什么。”
姜昭蹲在地上,笑得手里的稻草都散了。
捆完了一排,裴谦扶着膝盖站起来,往地头一张竹凳上一坐,裴湛招手叫人端茶来。
姜昭也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了。茶拿大碗盛着,她捧着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一点苦。
廊下有个小厮快步过来,站在篱笆外头,冲裴湛躬了躬身:“大少爷,老爷请您去一趟藏书阁。说是要那部承平年间刻的《会计录》,核一处数,管书的老周找了半日没找着。”
裴湛皱了皱眉:“第三层西头,最里头那一架,拿蓝布函套套着的。”
“老周说那一架翻过了,没有。”
裴湛看了祖父一眼。
“你父亲找你,快去吧。”裴谦摆了摆手,“书是你前年整理的,你不去,他们找到天黑也找不着。”
裴湛又看了姜昭一眼。
“去吧。”姜昭端着碗,“老相爷还没跟我说完萝卜的事。”
裴湛这才转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