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到姜宅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大门敞开着,门房、管事、迎客的亲友站了满满一台阶。
秦墨站在收礼记名的那张条案边上,正替一个不认得路的宾客指往里头的方向,听见鼓乐,扭过头来,冲姜昭扬了扬手。
花檐子在门口落下,一个穿青袍的阴阳先生捧着一只斗,抓了一把谷豆,混着铜钱、果子,往门口一撒,撒一把念一句。
等着的孩子们一窝蜂扑上去抢,抢铜钱的、抢果子的,滚作一团。
傅明姝叫人扶下檐子,脚下踩着一路铺进门的红毡。姜砚握着红绸的这一头,走在前头半步,领着她进了大门,穿过前院。
前院已经摆好了几十桌席面,宾客们都站起来让路,一路的道喜声,过了那道过厅,才渐渐低下去。
正堂在第四进。
堂上点着一排红烛,正中供着姜家先人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烟一缕一缕往上走。
上首正当中坐着爷爷,左边是爹,右边是娘,再往两边,是大伯和大伯母。
东厢的门开着,永安没有不许娘家人观礼的习俗。傅维躬、许怀真在檐子离开傅家巷子后,赶来了姜家,此时都站在那一边,还有几位傅家的至亲。
西厢那边,是姜家的亲族,姜磐、姜砥、姜硕、姜昭,程瑞也站在那一排。
堂前阶下的院子里,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赞礼的人立在堂侧,扬声唱:“参堂——”
姜砚领着傅明姝,先朝正中的牌位拜下去。
满院子的人都静了。只有香烟在烛火上头打着旋,鼓乐也停了。
拜完了先人,再拜尊亲。
两个人转过来,冲着上首拜下去。
姜砚直起身来的时候,往上首看了一眼。
爷爷坐在正当中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堂前这两个人,看着看着,嘴角翘起来,眼角却有一点亮。他抬手想说什么,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搁在半空,冲他们轻轻摆了两下。
爹坐在左边。他平日坐着,腰背都是端端正正的,这会儿往前倾了倾,像是要站起来,苏梧在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袖子,他才坐回去,坐回去了,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
娘没有看他。娘在看傅明姝,看她那身嫁衣,看她垂下来的那一排珠子,看着看着,眼里也含着泪。
钱惠娘冲他笑着点头,大伯在一旁捋着胡子。
“夫妻交拜——”
姜砚转过身,对着她。
傅明姝也转过身来,对着他。她头上那一排珠子轻轻晃着,珠子后头那双眼睛抬起来,正好跟他对上。
两个人一齐弯下腰去。
直起身来,赞礼的人拖长了嗓子:“礼——成——”
满堂静了一瞬。
西厢那边,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宜其室家!”
话音没落,阶下院子里有人接了一嗓子:“琴瑟和鸣!”
东厢里傅明叙扯着嗓子喊:“白首同心!”
接着四面八方都喊起来了,这边喊“宜其室家”,那边喊“白首同心”,还有人喊岔了,喊着“百年好合”,叫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一把。
一声压着一声,一声叠着一声,鼓乐也重新响起来,响成了一片。
姜砚站在那一片喊声里,握着红绸,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傅明姝也在看他。珠子后头,她的眼圈红了,嘴角却是弯的。
新人由东侧的回廊送进隔壁宅子的新人院,去行合卺礼。
正堂的礼成了,赞礼的人引着宾客们往前院入席,厢房里的至亲们也起身,往各自的席上去。
姜昭跟着人往前头走,刚走到过厅,门房老苗一路小跑着迎面过来,跑到姜知让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姜知让脸色一变,提着袍角就往外走。
姜昭跟了上去。
大门口停着一辆青帷的马车,车边站着一个人,面白无须,穿一身深青的袍子。姜昭一眼就认出来了,脚下一顿。
老内侍看见她,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从车里捧出一只长长的锦匣,又叫跟着的小内侍抬下来两只朱漆的礼箱。
“官家听闻姜、傅两家今日结亲,”他的声音不高,“特赐御笔一幅,宫缎八匹,贺新人!”
门口的人一下子都不出声了。
姜知让定了定神,连声吩咐设香案。
前院那几十桌的宾客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谁也不敢再坐。姜磐转身就往后头跑,去新人院请姜砚。
姜鹤年叫人扶着从正堂出来,走到香案后头。姜砚从回廊那头快步赶过来,婚服的袖子还没理平,在爷爷身后跪下了。
姜知让、姜知安、姜昭、姜砥、姜硕依次跪在后头,傅维躬带着两个儿子跪在了侧边。过厅门里,苏梧、钱惠娘、许怀真领着女眷们,也跪了一地。
老内侍打开锦匣,取出一卷纸,展开来。
纸上四个大字:百年好合。
姜昭跪在后头,抬起眼来,看着那四个字。
前些日子在便殿里,官家说给她家添添喜气,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句吉利话,谢了恩,回头便没再想。
她认得官家的字,朱笔落下去,又快又稳。可这四个字比批折子的字松快,最后那个“合”字的一竖,往下拖得长长的。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一笔,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
“谢主隆恩——”
一家人叩下头去。
前院里那一片站着的宾客,这才哗地一声,像一锅水开了。
“御笔!官家的御笔!”
“百年好合……这是亲笔写的?”
傅维躬的一位老同僚站在东边席上,拿胳膊肘碰身边的人:“傅公这个女儿嫁得好。官家亲笔贺婚,这些年我统共见过几回?”
西边那一溜,几个船行的东家伸长了脖子看,一个压着嗓子:“姜家这门亲事,往后可就不一样了。”
旁边一个老匠头瞪了他一眼:“什么不一样?咱们砚少爷娶媳妇,本来就是大喜事!”
过厅那边,跟着女眷出来的婆子们已经往后院跑了,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后院那边也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响动,夹着几声惊呼。
老内侍把御笔交到姜鹤年手里,又冲姜昭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
“官家说,小姜家里的喜事,他不好来,叫老奴替他看一眼。”
姜昭躬身应了,嗓子发紧,只应得出一个“是”字。
老内侍没多留,连茶也不肯吃,上了车就走了。
车走了好一会儿,门口的人还没散。姜鹤年捧着那卷御笔,两只手托着,托得稳稳的,托着托着,手却有点抖。他转过身去,冲着傅维躬,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亲家,你瞧,你瞧!官家的字!”
傅维躬也笑了,扶着他的胳膊:“老太爷,咱们进去挂起来。”
“我拿着。”姜鹤年摇头,不叫别人接,“我自己拿着。”
他就那么捧着,一直捧进了正堂,叫人把那卷字挂在堂上正中,挂好了,退后两步,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姜昭扶着他在椅子里坐下。他坐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背。
“昭哥儿,官家给的体面,咱们记着。往后做事,还得靠咱们自己。”
“孙儿记着。”
姜鹤年点点头,又看了那四个字一眼,眼睛又弯起来了,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锦袋,掂了掂。
“走,入席。今日的金花生,我还一颗没赏出去。”
前院几十桌席面一齐开了。
姜昭从过厅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一桌一桌的红桌帷,人声嗡嗡的,整座院子都在说话。
厨下那一路,穿青布围裙的伙计从侧门进来,托着漆盘,沿着墙根走,一个接一个,走得飞快,前头一盘刚落桌,后头一盘已经到了。
那些伙计都是醉江楼的人。
“我今早想去醉江楼吃一碗鱼片粥,”贺宗明一见她坐下就嚷,“走到门口,门关着,贴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东家有喜”。我饿着肚子来的,你看着办吧。”
“那你今日多吃两碗。”姜昭把一碟醉蟹推到他跟前,“醉江楼的厨子今日都在这儿。”
中间这一桌,是她的人。
裴湛、谢兰台、张惟明跟着迎亲队回来,衣裳都还没换,腰里那条红绸还系着。贺宗明、卢析、江景行、方澹、陆时予今日直接来的,早坐下了。
秦墨的位子还空着,他在大门口帮着迎客记名,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一道热汤端上来,汤还是滚的,盅盖一揭,冒着白气,是江南的莼菜鲈鱼羹。
卢析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舀了一口。贺宗明正跟他争这道羹该先放莼菜还是先放鱼,争到一半,被江景行塞了一块炙羊肉堵住了嘴。
姜昭往东边那一溜看过去。
傅家的旧友坐了好几桌,一个醉江楼的伙计提着酒壶过去,给一位白胡子老官员斟酒,斟之前先拿手背在壶上贴了贴,换了一壶温过的。那老官员也没吩咐,接过来就喝了。
西边坐的是姜家生意上的伙伴。
几个从江南跟来的老匠头挤在一桌,嗓门最大。姜砚由爹领着、二弟陪着,正敬到那一桌。
一个老匠头站起来,端着碗,手抖得酒都洒了,说他在姜家船场干了三十年,砚少爷头一回拿斧子,还是他手把手教的,那时候砚少爷才这么高,他拿手在桌沿底下比了比,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姜砚接过他的碗,一口喝干了,把碗底亮给他看。
老匠头哈哈大笑,一桌人都跟着喊好。
后头那一桌,又有人站起来要敬,姜砥一步跨上前,替大哥把酒接了过去:“这一碗我替大哥。大哥一会儿还得进去看嫂子,喝多了,嫂子不叫他进门。”
满桌人笑成一团,那人也不恼,跟姜砥碰了一碗。
姜砥喝完了,脸不红气不喘,又笑着引着大哥往下一桌去了。
孔主事和太常寺那位郑某坐在靠门的一桌,见姜昭往这边看,远远地冲她举了举杯。她也举杯还了一礼。
阿栀从过厅那边绕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空托盘,脸上红扑扑的,鬓角汗湿了一片。
“少爷,太太叫我来说一声,后院那边都好。”
她压低了声音,“傅夫人跟太太坐了一桌,两个人说一句笑一句,旁边几位夫人插都插不进去嘴。方才御笔的事传过去,后院一下子就炸开了,有位夫人当场就问太太,颜姝下个月的胭脂,能不能给她留两盒。”
姜昭忍着笑:“娘怎么说?”
“太太说,今日只论喜事,不论买卖。”阿栀也笑,“那位夫人说,那她明日上门。”
“新人院那边呢?”
“太太刚叫人送了一食盒过去,鸡丝面、蒸糕,还有一盅燕窝。说少夫人一早到现在,怕是只吃了几口点心。”
“你吃了没有?”
阿栀低头看看手里的托盘,像是这才想起来:“还没顾上。”
姜昭从桌上拿了两块枣糕,用帕子包了,塞到她手里。阿栀攥着帕子,冲桌上几位行了个礼,又急急忙忙往后头去了。
姜知让领着两个儿子敬到中间这一桌的时候,桌上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诸位都是昭儿的朋友,今日辛苦了。”姜知让端着杯子,脸喝得红红的,平日那副沉稳的样子全不见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一截,“迎亲跑了半座城,我替砚哥儿谢谢诸位。”
众人连说不敢,一齐举杯。
“大哥,”姜昭端着杯子,绕到姜砚跟前,“我们这一桌敬你。你回去,替我们跟嫂嫂道一声喜。”
“祝大哥嫂嫂百年好合!”贺宗明第一个喊。
“白首同心!”谢兰台跟着。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喊的词不一样,杯子却一齐举到了姜砚跟前。
姜砚端着杯子,看看这一桌人,眼睛也湿了,笑着说了一声“好”,仰头喝干了。
姜知让喝完了,没急着走,拿手指冲裴湛几个点了点,又指了指姜昭。
“昭儿酒量浅,诸位帮我看着点,别叫她喝多了。她娘在后头,回头要问我的。”
“伯父放心。”裴湛欠身。
姜昭的脸腾地红了:“爹!”
姜知让已经笑着领着两个儿子往下一桌去了。
谢兰台拿胳膊肘碰了碰裴湛:“伯父托你看着,你可得看紧了。”
裴湛也不答,伸手把姜昭面前那只酒杯往外挪了半寸,换了一盏茶过来。
姜昭看着那盏茶,瞪他。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伯父托的是看着,可没说管着。”贺宗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今日是砚大哥的喜酒,裴兄倒好,连酒都不叫昭哥儿沾。这管得也太宽了,该罚。”
说着就提壶要给他添。
姜昭伸手把裴湛的杯子按住了。
“罚不得。”她一本正经,“他酒量比我还浅,这一杯下去,怕是要倒。真把他灌倒了,谁看着我?”
桌上愣了一下,哄地笑开了。
谢兰台笑得直拍桌子:“他?他酒量浅?”
贺宗明转头问裴湛:“裴兄,可有此事?”
裴湛看了姜昭一眼。
“有。”
姜昭把他那杯酒挪开,也换了一盏茶过去,冲他扬了扬下巴。
裴湛笑了,端起那盏茶,当着一桌人的面,规规矩矩喝了一口。
秦墨这才回来,坐下的时候,桌上已经换过两轮菜了。
他一坐下就埋头吃,吃了半碗饭,才抬起头来,说大门口那张记名的条案前头,到这会儿还有人来送礼。
“送礼的都记完了,”他扒了一口饭,“有一家送的是一对活雁,在门口扑腾,记名的先生叫它啄了一口。”
满桌都笑了。
谢兰台笑够了,目光落在前院那一片红灯笼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冲陆时予笑了笑。
“今日这样的喜事,你出门吃酒,家里没顺嘴念叨你两句?”
陆时予正端着茶盏,闻言抬了抬眼,笑意还是平日那样温和。
“念叨什么?表哥都还没着落,哪轮得到我。”
“少拿我挡。”谢兰台慢悠悠道,“我可记得,前几年姑母连人家都相看好了。”
“那是前几年。”陆时予放下茶盏,“我没应,爹娘也就作罢了。”
“就这么作罢了?”
“不然呢?他们本也觉得我年纪尚小,不必急在一时。”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这几年倒没再提过。”
谢兰台“啧”了一声,似笑非笑:“那如今呢?”
“如今也没定。”陆时予低头挑着鱼刺,语气轻描淡写,“不急。”
姜昭端着茶盏,想起从前张惟明不经意提过的半句话,那时候没头没尾的,这会儿才对上。她往张惟明那边偷偷看了一眼。
张惟明正低头喝汤,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那一碗汤,他喝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少。
定国公府的人是这时候来的。
来的是府里的一个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对玉如意、四匹蜀锦,说是国公夫人的贺礼。
管事把礼单交给姜知让,又寻到中间这一桌,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姜昭。
“世子爷在北边,营里走不开,叫小的把这封信带给姜编修。”
姜昭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比她见过的哪一封都郑重:
“昭弟:闻令兄大喜,愚兄身在营中,不能亲至,憾甚。谨备薄礼,遥贺令兄、令嫂百年琴瑟,白首同心。砥哥处,代为致意。显顿首。”
姜昭勾着唇,又仔细看了一遍,才把信折起来,揣进了怀里,隔着衣裳按了按。
“他写什么?”贺宗明伸着脖子。
“祝我大哥嫂嫂白首同心。”姜昭端起茶盏,往西边那一溜看了一眼。二哥正替大哥挡着酒,笑声隔着几桌都听得见。“还叫我替他跟二哥问好。”
正堂那边,爷爷坐在至亲席的上首,傅维躬坐在他旁边,傅家两位公子挨着坐。姜昭端着茶过去敬了一回,敬完了,站在一旁看。
爷爷的锦袋已经瘪了一半。
他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有姜家族里的,有傅家亲戚家的,一个一个排着队上前说吉利话。
一个小男孩背着手,憋红了脸,憋出一句“新哥哥新嫂嫂明年生个胖娃娃”,满桌的大人都笑了,爷爷也笑,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金花生。
姜硕从外头跑进来,额头上都是汗,说车马都安顿好了,送亲的车都停在后巷,马也喂过了。爷爷招手叫他过来,往他手心里也放了一颗。
“这是赏你的。今日数你跑得最多。”
姜硕捧着那颗金花生,咧嘴一笑,揣进了怀里。
程瑞在旁边看着,凑过去:“爷爷,我呢?我抱了一路腌梅子。”
爷爷看了他一眼,从锦袋里摸出一颗金瓜子,搁在他手心里:“你是抱给昭哥儿的,不是抱给我的。就半颗。”
“金瓜子还有半颗的?”
“那就一颗,你自己掰。”
满桌又是一阵笑。傅维躬端着杯子,笑得胡子都抖了,跟爷爷碰了一下杯。
爷爷笑够了,低头掂了掂锦袋,里头还剩小半袋。
他抬眼往门口望去。
门槛外头挤着一圈看客。听说姜家今日有喜,从各个地方赶来的,有近的,也有远的,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瞧,脸上都带着笑,倒比自家办喜事还高兴。
“那边的看客,”爷爷扬了扬手,“也别光站着看了。”
他抓了一把金豆子,往门口一撒。
金豆子骨碌碌滚过门槛,门外一阵欢呼,好些人弯腰去捡。
“都来沾沾喜气。”爷爷把锦袋口一收,“跟着看了这么久,总不能叫人空着手回去。”
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大门敞开着,门房、管事、迎客的亲友站了满满一台阶。
秦墨站在收礼记名的那张条案边上,正替一个不认得路的宾客指往里头的方向,听见鼓乐,扭过头来,冲姜昭扬了扬手。
花檐子在门口落下,一个穿青袍的阴阳先生捧着一只斗,抓了一把谷豆,混着铜钱、果子,往门口一撒,撒一把念一句。
等着的孩子们一窝蜂扑上去抢,抢铜钱的、抢果子的,滚作一团。
傅明姝叫人扶下檐子,脚下踩着一路铺进门的红毡。姜砚握着红绸的这一头,走在前头半步,领着她进了大门,穿过前院。
前院已经摆好了几十桌席面,宾客们都站起来让路,一路的道喜声,过了那道过厅,才渐渐低下去。
正堂在第四进。
堂上点着一排红烛,正中供着姜家先人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烟一缕一缕往上走。
上首正当中坐着爷爷,左边是爹,右边是娘,再往两边,是大伯和大伯母。
东厢的门开着,永安没有不许娘家人观礼的习俗。傅维躬、许怀真在檐子离开傅家巷子后,赶来了姜家,此时都站在那一边,还有几位傅家的至亲。
西厢那边,是姜家的亲族,姜磐、姜砥、姜硕、姜昭,程瑞也站在那一排。
堂前阶下的院子里,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赞礼的人立在堂侧,扬声唱:“参堂——”
姜砚领着傅明姝,先朝正中的牌位拜下去。
满院子的人都静了。只有香烟在烛火上头打着旋,鼓乐也停了。
拜完了先人,再拜尊亲。
两个人转过来,冲着上首拜下去。
姜砚直起身来的时候,往上首看了一眼。
爷爷坐在正当中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堂前这两个人,看着看着,嘴角翘起来,眼角却有一点亮。他抬手想说什么,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搁在半空,冲他们轻轻摆了两下。
爹坐在左边。他平日坐着,腰背都是端端正正的,这会儿往前倾了倾,像是要站起来,苏梧在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袖子,他才坐回去,坐回去了,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
娘没有看他。娘在看傅明姝,看她那身嫁衣,看她垂下来的那一排珠子,看着看着,眼里也含着泪。
钱惠娘冲他笑着点头,大伯在一旁捋着胡子。
“夫妻交拜——”
姜砚转过身,对着她。
傅明姝也转过身来,对着他。她头上那一排珠子轻轻晃着,珠子后头那双眼睛抬起来,正好跟他对上。
两个人一齐弯下腰去。
直起身来,赞礼的人拖长了嗓子:“礼——成——”
满堂静了一瞬。
西厢那边,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宜其室家!”
话音没落,阶下院子里有人接了一嗓子:“琴瑟和鸣!”
东厢里傅明叙扯着嗓子喊:“白首同心!”
接着四面八方都喊起来了,这边喊“宜其室家”,那边喊“白首同心”,还有人喊岔了,喊着“百年好合”,叫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一把。
一声压着一声,一声叠着一声,鼓乐也重新响起来,响成了一片。
姜砚站在那一片喊声里,握着红绸,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傅明姝也在看他。珠子后头,她的眼圈红了,嘴角却是弯的。
新人由东侧的回廊送进隔壁宅子的新人院,去行合卺礼。
正堂的礼成了,赞礼的人引着宾客们往前院入席,厢房里的至亲们也起身,往各自的席上去。
姜昭跟着人往前头走,刚走到过厅,门房老苗一路小跑着迎面过来,跑到姜知让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姜知让脸色一变,提着袍角就往外走。
姜昭跟了上去。
大门口停着一辆青帷的马车,车边站着一个人,面白无须,穿一身深青的袍子。姜昭一眼就认出来了,脚下一顿。
老内侍看见她,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从车里捧出一只长长的锦匣,又叫跟着的小内侍抬下来两只朱漆的礼箱。
“官家听闻姜、傅两家今日结亲,”他的声音不高,“特赐御笔一幅,宫缎八匹,贺新人!”
门口的人一下子都不出声了。
姜知让定了定神,连声吩咐设香案。
前院那几十桌的宾客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谁也不敢再坐。姜磐转身就往后头跑,去新人院请姜砚。
姜鹤年叫人扶着从正堂出来,走到香案后头。姜砚从回廊那头快步赶过来,婚服的袖子还没理平,在爷爷身后跪下了。
姜知让、姜知安、姜昭、姜砥、姜硕依次跪在后头,傅维躬带着两个儿子跪在了侧边。过厅门里,苏梧、钱惠娘、许怀真领着女眷们,也跪了一地。
老内侍打开锦匣,取出一卷纸,展开来。
纸上四个大字:百年好合。
姜昭跪在后头,抬起眼来,看着那四个字。
前些日子在便殿里,官家说给她家添添喜气,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句吉利话,谢了恩,回头便没再想。
她认得官家的字,朱笔落下去,又快又稳。可这四个字比批折子的字松快,最后那个“合”字的一竖,往下拖得长长的。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一笔,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
“谢主隆恩——”
一家人叩下头去。
前院里那一片站着的宾客,这才哗地一声,像一锅水开了。
“御笔!官家的御笔!”
“百年好合……这是亲笔写的?”
傅维躬的一位老同僚站在东边席上,拿胳膊肘碰身边的人:“傅公这个女儿嫁得好。官家亲笔贺婚,这些年我统共见过几回?”
西边那一溜,几个船行的东家伸长了脖子看,一个压着嗓子:“姜家这门亲事,往后可就不一样了。”
旁边一个老匠头瞪了他一眼:“什么不一样?咱们砚少爷娶媳妇,本来就是大喜事!”
过厅那边,跟着女眷出来的婆子们已经往后院跑了,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后院那边也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响动,夹着几声惊呼。
老内侍把御笔交到姜鹤年手里,又冲姜昭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
“官家说,小姜家里的喜事,他不好来,叫老奴替他看一眼。”
姜昭躬身应了,嗓子发紧,只应得出一个“是”字。
老内侍没多留,连茶也不肯吃,上了车就走了。
车走了好一会儿,门口的人还没散。姜鹤年捧着那卷御笔,两只手托着,托得稳稳的,托着托着,手却有点抖。他转过身去,冲着傅维躬,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亲家,你瞧,你瞧!官家的字!”
傅维躬也笑了,扶着他的胳膊:“老太爷,咱们进去挂起来。”
“我拿着。”姜鹤年摇头,不叫别人接,“我自己拿着。”
他就那么捧着,一直捧进了正堂,叫人把那卷字挂在堂上正中,挂好了,退后两步,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姜昭扶着他在椅子里坐下。他坐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背。
“昭哥儿,官家给的体面,咱们记着。往后做事,还得靠咱们自己。”
“孙儿记着。”
姜鹤年点点头,又看了那四个字一眼,眼睛又弯起来了,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锦袋,掂了掂。
“走,入席。今日的金花生,我还一颗没赏出去。”
前院几十桌席面一齐开了。
姜昭从过厅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一桌一桌的红桌帷,人声嗡嗡的,整座院子都在说话。
厨下那一路,穿青布围裙的伙计从侧门进来,托着漆盘,沿着墙根走,一个接一个,走得飞快,前头一盘刚落桌,后头一盘已经到了。
那些伙计都是醉江楼的人。
“我今早想去醉江楼吃一碗鱼片粥,”贺宗明一见她坐下就嚷,“走到门口,门关着,贴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东家有喜”。我饿着肚子来的,你看着办吧。”
“那你今日多吃两碗。”姜昭把一碟醉蟹推到他跟前,“醉江楼的厨子今日都在这儿。”
中间这一桌,是她的人。
裴湛、谢兰台、张惟明跟着迎亲队回来,衣裳都还没换,腰里那条红绸还系着。贺宗明、卢析、江景行、方澹、陆时予今日直接来的,早坐下了。
秦墨的位子还空着,他在大门口帮着迎客记名,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一道热汤端上来,汤还是滚的,盅盖一揭,冒着白气,是江南的莼菜鲈鱼羹。
卢析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舀了一口。贺宗明正跟他争这道羹该先放莼菜还是先放鱼,争到一半,被江景行塞了一块炙羊肉堵住了嘴。
姜昭往东边那一溜看过去。
傅家的旧友坐了好几桌,一个醉江楼的伙计提着酒壶过去,给一位白胡子老官员斟酒,斟之前先拿手背在壶上贴了贴,换了一壶温过的。那老官员也没吩咐,接过来就喝了。
西边坐的是姜家生意上的伙伴。
几个从江南跟来的老匠头挤在一桌,嗓门最大。姜砚由爹领着、二弟陪着,正敬到那一桌。
一个老匠头站起来,端着碗,手抖得酒都洒了,说他在姜家船场干了三十年,砚少爷头一回拿斧子,还是他手把手教的,那时候砚少爷才这么高,他拿手在桌沿底下比了比,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姜砚接过他的碗,一口喝干了,把碗底亮给他看。
老匠头哈哈大笑,一桌人都跟着喊好。
后头那一桌,又有人站起来要敬,姜砥一步跨上前,替大哥把酒接了过去:“这一碗我替大哥。大哥一会儿还得进去看嫂子,喝多了,嫂子不叫他进门。”
满桌人笑成一团,那人也不恼,跟姜砥碰了一碗。
姜砥喝完了,脸不红气不喘,又笑着引着大哥往下一桌去了。
孔主事和太常寺那位郑某坐在靠门的一桌,见姜昭往这边看,远远地冲她举了举杯。她也举杯还了一礼。
阿栀从过厅那边绕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空托盘,脸上红扑扑的,鬓角汗湿了一片。
“少爷,太太叫我来说一声,后院那边都好。”
她压低了声音,“傅夫人跟太太坐了一桌,两个人说一句笑一句,旁边几位夫人插都插不进去嘴。方才御笔的事传过去,后院一下子就炸开了,有位夫人当场就问太太,颜姝下个月的胭脂,能不能给她留两盒。”
姜昭忍着笑:“娘怎么说?”
“太太说,今日只论喜事,不论买卖。”阿栀也笑,“那位夫人说,那她明日上门。”
“新人院那边呢?”
“太太刚叫人送了一食盒过去,鸡丝面、蒸糕,还有一盅燕窝。说少夫人一早到现在,怕是只吃了几口点心。”
“你吃了没有?”
阿栀低头看看手里的托盘,像是这才想起来:“还没顾上。”
姜昭从桌上拿了两块枣糕,用帕子包了,塞到她手里。阿栀攥着帕子,冲桌上几位行了个礼,又急急忙忙往后头去了。
姜知让领着两个儿子敬到中间这一桌的时候,桌上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诸位都是昭儿的朋友,今日辛苦了。”姜知让端着杯子,脸喝得红红的,平日那副沉稳的样子全不见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一截,“迎亲跑了半座城,我替砚哥儿谢谢诸位。”
众人连说不敢,一齐举杯。
“大哥,”姜昭端着杯子,绕到姜砚跟前,“我们这一桌敬你。你回去,替我们跟嫂嫂道一声喜。”
“祝大哥嫂嫂百年好合!”贺宗明第一个喊。
“白首同心!”谢兰台跟着。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喊的词不一样,杯子却一齐举到了姜砚跟前。
姜砚端着杯子,看看这一桌人,眼睛也湿了,笑着说了一声“好”,仰头喝干了。
姜知让喝完了,没急着走,拿手指冲裴湛几个点了点,又指了指姜昭。
“昭儿酒量浅,诸位帮我看着点,别叫她喝多了。她娘在后头,回头要问我的。”
“伯父放心。”裴湛欠身。
姜昭的脸腾地红了:“爹!”
姜知让已经笑着领着两个儿子往下一桌去了。
谢兰台拿胳膊肘碰了碰裴湛:“伯父托你看着,你可得看紧了。”
裴湛也不答,伸手把姜昭面前那只酒杯往外挪了半寸,换了一盏茶过来。
姜昭看着那盏茶,瞪他。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伯父托的是看着,可没说管着。”贺宗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今日是砚大哥的喜酒,裴兄倒好,连酒都不叫昭哥儿沾。这管得也太宽了,该罚。”
说着就提壶要给他添。
姜昭伸手把裴湛的杯子按住了。
“罚不得。”她一本正经,“他酒量比我还浅,这一杯下去,怕是要倒。真把他灌倒了,谁看着我?”
桌上愣了一下,哄地笑开了。
谢兰台笑得直拍桌子:“他?他酒量浅?”
贺宗明转头问裴湛:“裴兄,可有此事?”
裴湛看了姜昭一眼。
“有。”
姜昭把他那杯酒挪开,也换了一盏茶过去,冲他扬了扬下巴。
裴湛笑了,端起那盏茶,当着一桌人的面,规规矩矩喝了一口。
秦墨这才回来,坐下的时候,桌上已经换过两轮菜了。
他一坐下就埋头吃,吃了半碗饭,才抬起头来,说大门口那张记名的条案前头,到这会儿还有人来送礼。
“送礼的都记完了,”他扒了一口饭,“有一家送的是一对活雁,在门口扑腾,记名的先生叫它啄了一口。”
满桌都笑了。
谢兰台笑够了,目光落在前院那一片红灯笼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冲陆时予笑了笑。
“今日这样的喜事,你出门吃酒,家里没顺嘴念叨你两句?”
陆时予正端着茶盏,闻言抬了抬眼,笑意还是平日那样温和。
“念叨什么?表哥都还没着落,哪轮得到我。”
“少拿我挡。”谢兰台慢悠悠道,“我可记得,前几年姑母连人家都相看好了。”
“那是前几年。”陆时予放下茶盏,“我没应,爹娘也就作罢了。”
“就这么作罢了?”
“不然呢?他们本也觉得我年纪尚小,不必急在一时。”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这几年倒没再提过。”
谢兰台“啧”了一声,似笑非笑:“那如今呢?”
“如今也没定。”陆时予低头挑着鱼刺,语气轻描淡写,“不急。”
姜昭端着茶盏,想起从前张惟明不经意提过的半句话,那时候没头没尾的,这会儿才对上。她往张惟明那边偷偷看了一眼。
张惟明正低头喝汤,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那一碗汤,他喝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少。
定国公府的人是这时候来的。
来的是府里的一个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对玉如意、四匹蜀锦,说是国公夫人的贺礼。
管事把礼单交给姜知让,又寻到中间这一桌,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姜昭。
“世子爷在北边,营里走不开,叫小的把这封信带给姜编修。”
姜昭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比她见过的哪一封都郑重:
“昭弟:闻令兄大喜,愚兄身在营中,不能亲至,憾甚。谨备薄礼,遥贺令兄、令嫂百年琴瑟,白首同心。砥哥处,代为致意。显顿首。”
姜昭勾着唇,又仔细看了一遍,才把信折起来,揣进了怀里,隔着衣裳按了按。
“他写什么?”贺宗明伸着脖子。
“祝我大哥嫂嫂白首同心。”姜昭端起茶盏,往西边那一溜看了一眼。二哥正替大哥挡着酒,笑声隔着几桌都听得见。“还叫我替他跟二哥问好。”
正堂那边,爷爷坐在至亲席的上首,傅维躬坐在他旁边,傅家两位公子挨着坐。姜昭端着茶过去敬了一回,敬完了,站在一旁看。
爷爷的锦袋已经瘪了一半。
他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有姜家族里的,有傅家亲戚家的,一个一个排着队上前说吉利话。
一个小男孩背着手,憋红了脸,憋出一句“新哥哥新嫂嫂明年生个胖娃娃”,满桌的大人都笑了,爷爷也笑,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金花生。
姜硕从外头跑进来,额头上都是汗,说车马都安顿好了,送亲的车都停在后巷,马也喂过了。爷爷招手叫他过来,往他手心里也放了一颗。
“这是赏你的。今日数你跑得最多。”
姜硕捧着那颗金花生,咧嘴一笑,揣进了怀里。
程瑞在旁边看着,凑过去:“爷爷,我呢?我抱了一路腌梅子。”
爷爷看了他一眼,从锦袋里摸出一颗金瓜子,搁在他手心里:“你是抱给昭哥儿的,不是抱给我的。就半颗。”
“金瓜子还有半颗的?”
“那就一颗,你自己掰。”
满桌又是一阵笑。傅维躬端着杯子,笑得胡子都抖了,跟爷爷碰了一下杯。
爷爷笑够了,低头掂了掂锦袋,里头还剩小半袋。
他抬眼往门口望去。
门槛外头挤着一圈看客。听说姜家今日有喜,从各个地方赶来的,有近的,也有远的,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瞧,脸上都带着笑,倒比自家办喜事还高兴。
“那边的看客,”爷爷扬了扬手,“也别光站着看了。”
他抓了一把金豆子,往门口一撒。
金豆子骨碌碌滚过门槛,门外一阵欢呼,好些人弯腰去捡。
“都来沾沾喜气。”爷爷把锦袋口一收,“跟着看了这么久,总不能叫人空着手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