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行安换了身寻常衣裳。
青布直裰,布鞋方巾,一副富家翁的打扮。
姜红衣扮作他的侄女,挎着一只香篮。
两人随着进香的人流,进了皇觉寺。
今天是十五,进香的人格外多。
富商,官眷,书生,农妇,摩肩接踵。
香炉里的烟,浓得化不开。
李行安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
姜红衣挎着香篮,学着妇人样子一步三摇。
她扮什么像什么,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
两人在天王殿烧了香,随大流捐了香油钱。
知客僧笑脸相迎,一路引他们往后院走。
佛塔在后院,是寺里的圣地。
香客们到了塔下,都要合掌礼拜。
有人求财,有人求子,有人求功名。
拜得一个比一个虔诚。
李行安也拜了。
他拜的不是佛。
是这三十年里,被这座阵吸食气运的无辜百姓。
他们的愿,一个都灵不了。
全被塔底下的东西,一口吞了。
李行安收回目光,心里的杀意又重了一分。
以佛之名,行盗之实。
这样的东西,比明火执仗的匪类更该死。
匪类抢的是钱财。
它抢的,是人心里的那点指望。
皇觉寺是前朝敕建的皇家寺院,在城西占了半条街。
香火极盛,晨钟暮鼓,香客络绎不绝。
李行安一路走,一路看。
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一重一重进去。
他的道体自从泽底破阵之后,感应越发敏锐。
一进寺门,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这座寺的气,不对。
表面看佛光普照,香火鼎盛。
底下却有一股阴冷的气,盘踞不去。
寻常人感觉不到。
只有他这身吞运道体,才能察觉。
这股气他太熟悉了。
云梦泽底,昆仑山上,都是这个味道。
九曜星阵的味道。
这味道阴冷,腐朽,带着一股子死气。
寺里的香火再旺,也盖不住。
李行安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
竟然藏着这样一座大阵。
一藏,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多少人在佛前磕头许愿。
他想起楚地的渔民。
想起云梦泽边龟裂的土地。
那些地方的苦,原来京城也有。
只是京城的苦,藏在佛光底下。
藏得更深,更体面,也更恶毒。
袁玄机这一手,玩得真漂亮。
可惜,他死了。
死得太便宜他了。
李行安有时候想,要是袁玄机还活着。
他一定会把这个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
让他看看自己种下的恶果。
看看这些被他当成药引的百姓。
看看这满天下,因他而起的疮痍。
留下这座阵,如今归了天机老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一沉。
袁玄机死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害人。
天机老人接了手,只会用得更狠。
这个人到现在都没露面。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毒蛇咬人之前,总是静悄悄的。
李行安收回思绪。
眼下的正主,是不空禅师。
这个老和尚,白日里看着慈眉善目。
可道体告诉他,这人身上裹着一层死气。
不是将死之人的死气。
是常年与死物为伴,熏出来的死气。
他们磕的头,许的愿,都成了阵里的养料。
越往深处走,那股气越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后院的佛塔上。
十三层的佛塔,青砖砌成,塔尖直指苍穹。
塔是前朝高僧主持修建的。
据说塔成那日,有佛光现于塔顶。
满城百姓,焚香礼拜。
谁能想到,佛光底下,镇着一座夺人气运的大阵。
李行安站在塔下,仰头望去。
塔尖没入云层,看不见顶。
风铃声声,清脆悦耳。
谁能听出,这铃声里混着气运的哀鸣。
他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座塔,要倒。
这座阵,要破。
只是时候未到,还得再忍一忍。
他绕着佛塔,又走了半圈。
塔基的八个角上,各有一只石兽。
龙龟,貔貅,麒麟,朝天吼。
每一只的嘴里,都含着一颗石珠。
李行安数了数,八只,八颗。
这不是装饰。
是阵眼的八个锁。
八锁锁一核。
这是九曜星阵的惯用手法。
云梦泽底的石坛,也是这个格局。
找到了锁,就找到了破阵的门。
李行安把八个方位,默默记在心里。
破阵那天,一个都不能漏。
先侯信里说,玉衡阵眼,就在佛塔之下。
李行安绕着佛塔走了一圈。
塔基八面,每一面都刻着佛像。
他装作瞻仰,指尖在一块砖上轻轻一按。
砖缝里,有一丝极淡的凉意渗出来。
是阵纹。
李行安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云梦泽底的阵,是拿灵玉铺的。
这一座,是借佛塔的砖石布的。
佛门的香火,百姓的愿力。
全被这座阵,一丝一丝抽走了。
好恶毒的心思。
李行安在塔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里,来磕头的香客有几十人。
每一炷香烧下去,塔基的凉意就重一分。
香火愿力,顺着砖缝,丝丝缕缕渗进地底。
好一座借佛敛财,借愿养阵的佛塔。
袁玄机的手笔,果然处处透着邪性。
整块塔基,都是阵的一部分。
"这位施主,对佛塔有兴趣。"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行安回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僧。
灰色僧衣,手持念珠,法号不空,正是本寺住持。
"久闻皇觉寺佛塔灵验,特来瞻仰。"
李行安拱手还礼,滴水不漏。
不空禅师笑了笑:"心诚则灵。"
两人寒暄几句,不空禅师飘然去了。
姜红衣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老和尚,有问题。"
李行安点头。
方才错身的一瞬,他看见了。
不空禅师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不是敲木鱼敲出来的茧。
是常年握剑的手。
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和尚,掌心长着剑茧。
这事怎么都说不通。
除非,他根本不是个和尚。
李行安望着不空禅师远去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皇觉寺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离开皇觉寺时,日头已经偏西。
姜红衣走在人流里,低声问。
"怎么办,硬闯。"
"不急。"
李行安望着天边的晚霞。
"寺里的鱼,还没冒头。"
"今晚我再来一趟,看看这塔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姜红衣点点头,把香篮递给他。
"我跟你去。"
"你留守在外面,我一个人快。"
姜红衣还想争,被他的眼神止住了。
"放心,我今夜只探,不动手。"
"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们会听到信号的。"
姜红衣这才作罢。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说一不二,认死理。
好在,他还从来没失过手。
两人出了山门,分道扬镳。
姜红衣去联络暗处的人手。
李行安回府,准备夜里要用的东西。
短刀,火折,迷香,还有一包药粉。
药粉是姜红衣配的,专破迷魂阵。
用不用得上,不好说。
但备着,总没错。
青布直裰,布鞋方巾,一副富家翁的打扮。
姜红衣扮作他的侄女,挎着一只香篮。
两人随着进香的人流,进了皇觉寺。
今天是十五,进香的人格外多。
富商,官眷,书生,农妇,摩肩接踵。
香炉里的烟,浓得化不开。
李行安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
姜红衣挎着香篮,学着妇人样子一步三摇。
她扮什么像什么,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
两人在天王殿烧了香,随大流捐了香油钱。
知客僧笑脸相迎,一路引他们往后院走。
佛塔在后院,是寺里的圣地。
香客们到了塔下,都要合掌礼拜。
有人求财,有人求子,有人求功名。
拜得一个比一个虔诚。
李行安也拜了。
他拜的不是佛。
是这三十年里,被这座阵吸食气运的无辜百姓。
他们的愿,一个都灵不了。
全被塔底下的东西,一口吞了。
李行安收回目光,心里的杀意又重了一分。
以佛之名,行盗之实。
这样的东西,比明火执仗的匪类更该死。
匪类抢的是钱财。
它抢的,是人心里的那点指望。
皇觉寺是前朝敕建的皇家寺院,在城西占了半条街。
香火极盛,晨钟暮鼓,香客络绎不绝。
李行安一路走,一路看。
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一重一重进去。
他的道体自从泽底破阵之后,感应越发敏锐。
一进寺门,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这座寺的气,不对。
表面看佛光普照,香火鼎盛。
底下却有一股阴冷的气,盘踞不去。
寻常人感觉不到。
只有他这身吞运道体,才能察觉。
这股气他太熟悉了。
云梦泽底,昆仑山上,都是这个味道。
九曜星阵的味道。
这味道阴冷,腐朽,带着一股子死气。
寺里的香火再旺,也盖不住。
李行安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
竟然藏着这样一座大阵。
一藏,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多少人在佛前磕头许愿。
他想起楚地的渔民。
想起云梦泽边龟裂的土地。
那些地方的苦,原来京城也有。
只是京城的苦,藏在佛光底下。
藏得更深,更体面,也更恶毒。
袁玄机这一手,玩得真漂亮。
可惜,他死了。
死得太便宜他了。
李行安有时候想,要是袁玄机还活着。
他一定会把这个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
让他看看自己种下的恶果。
看看这些被他当成药引的百姓。
看看这满天下,因他而起的疮痍。
留下这座阵,如今归了天机老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一沉。
袁玄机死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害人。
天机老人接了手,只会用得更狠。
这个人到现在都没露面。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毒蛇咬人之前,总是静悄悄的。
李行安收回思绪。
眼下的正主,是不空禅师。
这个老和尚,白日里看着慈眉善目。
可道体告诉他,这人身上裹着一层死气。
不是将死之人的死气。
是常年与死物为伴,熏出来的死气。
他们磕的头,许的愿,都成了阵里的养料。
越往深处走,那股气越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后院的佛塔上。
十三层的佛塔,青砖砌成,塔尖直指苍穹。
塔是前朝高僧主持修建的。
据说塔成那日,有佛光现于塔顶。
满城百姓,焚香礼拜。
谁能想到,佛光底下,镇着一座夺人气运的大阵。
李行安站在塔下,仰头望去。
塔尖没入云层,看不见顶。
风铃声声,清脆悦耳。
谁能听出,这铃声里混着气运的哀鸣。
他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座塔,要倒。
这座阵,要破。
只是时候未到,还得再忍一忍。
他绕着佛塔,又走了半圈。
塔基的八个角上,各有一只石兽。
龙龟,貔貅,麒麟,朝天吼。
每一只的嘴里,都含着一颗石珠。
李行安数了数,八只,八颗。
这不是装饰。
是阵眼的八个锁。
八锁锁一核。
这是九曜星阵的惯用手法。
云梦泽底的石坛,也是这个格局。
找到了锁,就找到了破阵的门。
李行安把八个方位,默默记在心里。
破阵那天,一个都不能漏。
先侯信里说,玉衡阵眼,就在佛塔之下。
李行安绕着佛塔走了一圈。
塔基八面,每一面都刻着佛像。
他装作瞻仰,指尖在一块砖上轻轻一按。
砖缝里,有一丝极淡的凉意渗出来。
是阵纹。
李行安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云梦泽底的阵,是拿灵玉铺的。
这一座,是借佛塔的砖石布的。
佛门的香火,百姓的愿力。
全被这座阵,一丝一丝抽走了。
好恶毒的心思。
李行安在塔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里,来磕头的香客有几十人。
每一炷香烧下去,塔基的凉意就重一分。
香火愿力,顺着砖缝,丝丝缕缕渗进地底。
好一座借佛敛财,借愿养阵的佛塔。
袁玄机的手笔,果然处处透着邪性。
整块塔基,都是阵的一部分。
"这位施主,对佛塔有兴趣。"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行安回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僧。
灰色僧衣,手持念珠,法号不空,正是本寺住持。
"久闻皇觉寺佛塔灵验,特来瞻仰。"
李行安拱手还礼,滴水不漏。
不空禅师笑了笑:"心诚则灵。"
两人寒暄几句,不空禅师飘然去了。
姜红衣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老和尚,有问题。"
李行安点头。
方才错身的一瞬,他看见了。
不空禅师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不是敲木鱼敲出来的茧。
是常年握剑的手。
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和尚,掌心长着剑茧。
这事怎么都说不通。
除非,他根本不是个和尚。
李行安望着不空禅师远去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皇觉寺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离开皇觉寺时,日头已经偏西。
姜红衣走在人流里,低声问。
"怎么办,硬闯。"
"不急。"
李行安望着天边的晚霞。
"寺里的鱼,还没冒头。"
"今晚我再来一趟,看看这塔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姜红衣点点头,把香篮递给他。
"我跟你去。"
"你留守在外面,我一个人快。"
姜红衣还想争,被他的眼神止住了。
"放心,我今夜只探,不动手。"
"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们会听到信号的。"
姜红衣这才作罢。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说一不二,认死理。
好在,他还从来没失过手。
两人出了山门,分道扬镳。
姜红衣去联络暗处的人手。
李行安回府,准备夜里要用的东西。
短刀,火折,迷香,还有一包药粉。
药粉是姜红衣配的,专破迷魂阵。
用不用得上,不好说。
但备着,总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