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旧小学终于变了模样。
破掉的窗户重新装上玻璃,漏雨的屋顶换了瓦片,三间教室也铺好了水泥地。
原来的黑板没有拆,田小满让人在上面写了八个大字。
“小满食品,村里分厂。”
院子里摆着清洗池、木桌和几只大筐。最里面的两间小屋,一间改成仓库,另一间给工人休息。
分厂正式开工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
有人是真心替分厂高兴,也有人想看看,这么几间旧教室到底能不能变成食品厂。
三十名工人换上了统一的蓝围裙。
那个不会认字的妇女叫刘秋香。她把围裙洗了两遍,今天第一次穿,连系带都舍不得弄皱。
“秋香,你站这么直干啥?”
旁边的人笑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台照相。”
“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进厂上工。”
刘秋香低头拍了拍围裙,“站直一点咋了?”
她男人腿脚不好,今天也拄着木棍来了。两个孩子挤在人群里,一直朝母亲身上看。
刘秋香嘴上嫌他们丢人,眼睛却忍不住发红。
上午九点,第一辆货车开进院子。
车上装的不是生肉,而是需要分拣和清洗的干辣椒、香料,还有一部分食品厂用的包装材料。
田小满没有立刻把肉类加工放到村里。
分厂的人刚开始上工,规矩和手艺都没练熟。先从简单的活做起,出了问题也能及时改。
孙巧云带着两名老工人,将三十个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负责分拣,第二组清洗,第三组称重装袋。今天不求快,先把东西做对。”
有人听见只是挑辣椒,松了口气。
也有人有些失望。
“还以为进食品厂就能学卤肉,咋跟试工那天一样,还是挑东西?”
孙巧云看向说话的人。
“坏辣椒都挑不干净,谁敢让你碰肉?”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那人脸上一红,不敢再抱怨。
田小满站在院子中央,将上下工时间和分厂的规矩重新讲了一遍。
每天早上七点半上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按货量决定几点结束。
迟到、早退和做坏东西,都要记下来。
第一次提醒,第二次扣工钱,三次仍然不改,便换其他人进厂。
“名单外面还有一百多人等着。”
田小满看着三十名工人。
“进了分厂,不代表这个位置一辈子都是你们的。谁肯好好干,谁就留下。”
这句话让几个原本还在说笑的人收起了笑容。
分厂里有了工作,村里却还有许多人没有被选上。她们要是不珍惜,随时有人能够顶上。
规矩讲完,村支书正准备宣布开工,院门外忽然飘来一阵肉香。
几名孩子最先闻见,顺着味道跑到门口。
“是周叔来了!”
“后面还有好多菜!”
周建国带着梁小顺和饭店的几个人进了院子。后面跟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口大盆。
盆里装着红烧肉、炖鸡和炸好的鱼,另一辆车上还有白菜、豆腐和几筐馒头。
田小满看见这些东西,也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饭店忙,今天不过来了吗?”
“上午的事情交给春兰了。”
周建国让人把菜搬进原来的教室。
“分厂第一天开门,总不能让大家闻着辣椒味饿肚子。”
“你准备了多少?”
“十桌。”
院里的人听见,全都围了上来。
田小满压低声音。
“分厂只有三十个人,你摆十桌干啥?”
“今天来的人多。”
周建国看了一眼门外。
“选上的吃饭,没选上的站在外面看,心里更不是滋味。既然要摆,就请全村一起吃。”
“饭店不做生意了?”
“中午回去还来得及。”
周建国笑道:“这些菜也不是我一个人掏钱。村支书出了十只鸡,分厂出了肉,饭店只负责做。”
村支书赶紧点头。
“今天分厂开门,是全村的大事。花的钱从村里的账上出一部分,不能全让小满和建国承担。”
几张旧课桌被搬到院子里,拼成长桌。
村东和村西的人第一次没有争位置,谁搬凳子,谁拿碗筷,很快便把十桌摆满了。
刘秋香和几名新工人也想去帮忙,却被周建国拦住。
“你们上午先把第一批活做完,饭菜凉不了。”
几间教室很快忙碌起来。
辣椒倒进大筐,香料按种类分开,称好的东西整齐码在墙边。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原本还在说话,渐渐都安静下来。
他们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食品厂的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有些东西要反复检查,称错一两也得重新来。桌上掉下一只辣椒,都要捡起来单独放好,不能随手扔回筐里。
到了中午,孙巧云检查完第一批货。
三组里只有刘秋香负责的清洗组没有返工。另外两组都有些小问题,却没有严重到不能用。
“第一天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孙巧云没有只挑毛病。
“下午把上午出错的地方再练一遍。以后熟了,速度自然会快。”
这句话让大家松了口气。
村支书站在黑板前,正式宣布分厂开工,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
十桌饭菜也在这时端了上来。
没有人刻意安排主桌。田小满和周建国陪着村里的老人坐了一桌,三十名新工人则分散坐进各桌。
没被选上的人也来了不少。
有人心里仍然不痛快,却没有拒绝这顿饭。毕竟分厂已经开起来,第一批没进去,以后还有机会。
吃到一半,刘秋香的男人拄着木棍站起来。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端着一碗酒走到田小满面前。
“小满,我替秋香谢谢你。”
“叔,她是自己干活挣工钱,不用谢我。”
“她以前每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挣一分钱都得看老天爷。”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妻子。
“今天她穿上那件围裙,两个孩子高兴了一上午。”
刘秋香低下头,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饭桌旁也安静了片刻。
田小满忽然觉得,自己回村办这个分厂,也许真的做对了。
她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进厂,却至少能让一部分人先把日子过起来。
午饭快结束时,村里几个年轻人主动把剩菜收好,又帮着清洗碗筷。
田老三和李队长坐在同一张桌边。
两个人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至少没有再为村东村西争起来。
周建国忙完后厨,才端着饭碗坐到田小满旁边。
“第一天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顺利。”
“那你今晚能睡着了。”
田小满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你摆这么多桌,下午还得赶回饭店,不累?”
“你回村办分厂,我总得出点力。”
周建国低头吃了一口。
“再说,我做的就是这门手艺。除了管饭,也帮不上你别的。”
“谁说你帮不上?”
田小满看着满院子的人。
“今天要是没有这顿饭,村东和村西的人还坐不到一张桌上。”
下午,饭店的人收拾东西返回县城。
分厂也开始第二批工作。
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招工和选址已经过去,接下来只要安心干活就行。
可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已经过了,仍有四个人没有出现。
其中一人还是田小满的远房表嫂。
她直到快九点才慢悠悠走进院子,手里还提着一篮没洗完的衣裳。
“家里活太多,我晚一会儿咋了?”
她把篮子放到清洗池旁边。
“反正咱们都是自己人,小满还能真扣我的工钱?”
破掉的窗户重新装上玻璃,漏雨的屋顶换了瓦片,三间教室也铺好了水泥地。
原来的黑板没有拆,田小满让人在上面写了八个大字。
“小满食品,村里分厂。”
院子里摆着清洗池、木桌和几只大筐。最里面的两间小屋,一间改成仓库,另一间给工人休息。
分厂正式开工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
有人是真心替分厂高兴,也有人想看看,这么几间旧教室到底能不能变成食品厂。
三十名工人换上了统一的蓝围裙。
那个不会认字的妇女叫刘秋香。她把围裙洗了两遍,今天第一次穿,连系带都舍不得弄皱。
“秋香,你站这么直干啥?”
旁边的人笑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台照相。”
“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进厂上工。”
刘秋香低头拍了拍围裙,“站直一点咋了?”
她男人腿脚不好,今天也拄着木棍来了。两个孩子挤在人群里,一直朝母亲身上看。
刘秋香嘴上嫌他们丢人,眼睛却忍不住发红。
上午九点,第一辆货车开进院子。
车上装的不是生肉,而是需要分拣和清洗的干辣椒、香料,还有一部分食品厂用的包装材料。
田小满没有立刻把肉类加工放到村里。
分厂的人刚开始上工,规矩和手艺都没练熟。先从简单的活做起,出了问题也能及时改。
孙巧云带着两名老工人,将三十个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负责分拣,第二组清洗,第三组称重装袋。今天不求快,先把东西做对。”
有人听见只是挑辣椒,松了口气。
也有人有些失望。
“还以为进食品厂就能学卤肉,咋跟试工那天一样,还是挑东西?”
孙巧云看向说话的人。
“坏辣椒都挑不干净,谁敢让你碰肉?”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那人脸上一红,不敢再抱怨。
田小满站在院子中央,将上下工时间和分厂的规矩重新讲了一遍。
每天早上七点半上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按货量决定几点结束。
迟到、早退和做坏东西,都要记下来。
第一次提醒,第二次扣工钱,三次仍然不改,便换其他人进厂。
“名单外面还有一百多人等着。”
田小满看着三十名工人。
“进了分厂,不代表这个位置一辈子都是你们的。谁肯好好干,谁就留下。”
这句话让几个原本还在说笑的人收起了笑容。
分厂里有了工作,村里却还有许多人没有被选上。她们要是不珍惜,随时有人能够顶上。
规矩讲完,村支书正准备宣布开工,院门外忽然飘来一阵肉香。
几名孩子最先闻见,顺着味道跑到门口。
“是周叔来了!”
“后面还有好多菜!”
周建国带着梁小顺和饭店的几个人进了院子。后面跟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口大盆。
盆里装着红烧肉、炖鸡和炸好的鱼,另一辆车上还有白菜、豆腐和几筐馒头。
田小满看见这些东西,也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饭店忙,今天不过来了吗?”
“上午的事情交给春兰了。”
周建国让人把菜搬进原来的教室。
“分厂第一天开门,总不能让大家闻着辣椒味饿肚子。”
“你准备了多少?”
“十桌。”
院里的人听见,全都围了上来。
田小满压低声音。
“分厂只有三十个人,你摆十桌干啥?”
“今天来的人多。”
周建国看了一眼门外。
“选上的吃饭,没选上的站在外面看,心里更不是滋味。既然要摆,就请全村一起吃。”
“饭店不做生意了?”
“中午回去还来得及。”
周建国笑道:“这些菜也不是我一个人掏钱。村支书出了十只鸡,分厂出了肉,饭店只负责做。”
村支书赶紧点头。
“今天分厂开门,是全村的大事。花的钱从村里的账上出一部分,不能全让小满和建国承担。”
几张旧课桌被搬到院子里,拼成长桌。
村东和村西的人第一次没有争位置,谁搬凳子,谁拿碗筷,很快便把十桌摆满了。
刘秋香和几名新工人也想去帮忙,却被周建国拦住。
“你们上午先把第一批活做完,饭菜凉不了。”
几间教室很快忙碌起来。
辣椒倒进大筐,香料按种类分开,称好的东西整齐码在墙边。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原本还在说话,渐渐都安静下来。
他们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食品厂的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有些东西要反复检查,称错一两也得重新来。桌上掉下一只辣椒,都要捡起来单独放好,不能随手扔回筐里。
到了中午,孙巧云检查完第一批货。
三组里只有刘秋香负责的清洗组没有返工。另外两组都有些小问题,却没有严重到不能用。
“第一天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孙巧云没有只挑毛病。
“下午把上午出错的地方再练一遍。以后熟了,速度自然会快。”
这句话让大家松了口气。
村支书站在黑板前,正式宣布分厂开工,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
十桌饭菜也在这时端了上来。
没有人刻意安排主桌。田小满和周建国陪着村里的老人坐了一桌,三十名新工人则分散坐进各桌。
没被选上的人也来了不少。
有人心里仍然不痛快,却没有拒绝这顿饭。毕竟分厂已经开起来,第一批没进去,以后还有机会。
吃到一半,刘秋香的男人拄着木棍站起来。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端着一碗酒走到田小满面前。
“小满,我替秋香谢谢你。”
“叔,她是自己干活挣工钱,不用谢我。”
“她以前每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挣一分钱都得看老天爷。”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妻子。
“今天她穿上那件围裙,两个孩子高兴了一上午。”
刘秋香低下头,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饭桌旁也安静了片刻。
田小满忽然觉得,自己回村办这个分厂,也许真的做对了。
她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进厂,却至少能让一部分人先把日子过起来。
午饭快结束时,村里几个年轻人主动把剩菜收好,又帮着清洗碗筷。
田老三和李队长坐在同一张桌边。
两个人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至少没有再为村东村西争起来。
周建国忙完后厨,才端着饭碗坐到田小满旁边。
“第一天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顺利。”
“那你今晚能睡着了。”
田小满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你摆这么多桌,下午还得赶回饭店,不累?”
“你回村办分厂,我总得出点力。”
周建国低头吃了一口。
“再说,我做的就是这门手艺。除了管饭,也帮不上你别的。”
“谁说你帮不上?”
田小满看着满院子的人。
“今天要是没有这顿饭,村东和村西的人还坐不到一张桌上。”
下午,饭店的人收拾东西返回县城。
分厂也开始第二批工作。
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招工和选址已经过去,接下来只要安心干活就行。
可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已经过了,仍有四个人没有出现。
其中一人还是田小满的远房表嫂。
她直到快九点才慢悠悠走进院子,手里还提着一篮没洗完的衣裳。
“家里活太多,我晚一会儿咋了?”
她把篮子放到清洗池旁边。
“反正咱们都是自己人,小满还能真扣我的工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