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枝刚喂完院里的鸡,便看见侄媳妇领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她们手里都没空着,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拿着一块猪肉,还有人抱来一匹新布。
“姑,在家呢?”
侄媳妇进门便把鸡蛋放到桌上。
“这是我娘让我给你送的。家里的鸡刚下不久,新鲜着呢。”
王桂枝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
“你们是为了招工来的吧?”
几个人都有些尴尬。
侄媳妇笑着拉住她。
“姑,我跟小满好歹是一家人。她不看别人,也该看咱们家的情面。”
“名单不是已经贴出来了吗?”
“名单也能改。”
“谁说能改?”
“只要你跟小满说一句,她还能不听你的?我不要轻松活,清洗、搬东西都能干。”
旁边提猪肉的妇女马上接话。
“桂枝婶,我家比她家还难。男人腰不好,两个孩子都要上学。你帮我跟小满说说,我肯定好好干。”
“还有我。”
抱布的女人也往前走。
“我昨天称重一点没错,就是清洗慢了些。让我进去学几天,肯定不比别人差。”
几个人争着说自己的难处。
王桂枝被围在中间,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等众人说完,才将桌上的鸡蛋重新放回侄媳妇怀里。
“东西都拿走。”
“姑,这只是给你吃的。”
“以前咋没见你给我送?”
侄媳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以前家里也忙。”
“你要真心送我,等分厂的事过去以后再来。”
王桂枝又把猪肉和布递了回去。
“名单是小满按试工结果定的,我不会替任何人说话。”
有人立刻不高兴了。
“桂枝婶,小满是你亲闺女。我们又不是让你办多大的事,只是添一个名字。”
“今天给你添一个,明天再给她添一个,三十个人最后得变成多少?”
“食品厂那么大,多养几个人有啥?”
“你去厂里看过账?”
王桂枝反问:“工钱谁出,做出来的东西卖不掉又算谁的?”
妇女被问得说不出话,只能小声嘀咕。
“有钱以后,说话就是不一样。”
王桂枝听见了。
她以前最怕别人说自己不讲人情。
丈夫去世得早,她带着田小满过日子,家里有事总要求人。谁借给她一把粮,她都要记上许多年。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有些人情一旦开了口,最后压住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
“我家以前穷,确实受过村里人的帮助。”
王桂枝看着院里的几个人。
“谁借过粮、给过钱,我心里都有数。这些年小满挣了钱,该还的也都还了。”
“可你们帮过我,不等于小满的厂就该养着你们。”
侄媳妇脸色变了。
“姑,你这话太难听了。谁让她养了?我们进去也是干活。”
“既然靠干活,就该凭本事进去。”
“那是试工没发挥好。”
“进厂做吃的东西,难道每次做坏了都能说没发挥好?”
院外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人。
还有几名落选的人听见消息,陆续赶了过来。
不到半个小时,王桂枝家的院子里便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求情,也有人诉苦。
一个年纪较大的妇女坐在凳子上,抹起了眼泪。
“我儿媳妇没选上,这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家里欠着钱,孙子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桂枝,你也是苦过来的,就帮我们一次吧。”
王桂枝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这家人的情况,她确实知道。
男人前些年受了伤,不能干重活。儿媳妇要照顾老人和孩子,只能在村里找些零活。
如果她向女儿开口,田小满或许真会多留一个人。
王桂枝犹豫片刻,问道:“你儿媳妇昨天试工怎么样?”
“她去得晚,没有参加。”
“为啥没去?”
“她觉得肯定选不上,就没报名。”
“连试都不愿意试,现在却来找我?”
妇女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可以下次再试,不能挤掉昨天认真干活的人。”
王桂枝心里的那点动摇,彻底散了。
“今天不管谁来说,我都不会答应。”
侄媳妇站在旁边,忽然说道:“姑,你是不是怕小满?”
“我怕她干啥?”
“那你连一句话都不敢替亲戚说?”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王桂枝。
“我不说,不是我不敢,是这句话本来就不该说!”
她走进屋里,将自己的外套拿出来穿上。
“你们愿意坐就坐,我要出门了。”
侄媳妇看她要走,赶紧堵在门口,“姑,你今天不给个准话,我们就不走。”
“名单已经定了,这就是准话。”
“那我们在这里等小满回来。”
“她今天不回来。”
“明天也能等。”
王桂枝看着院里这些人,忽然转身进屋。
众人以为她终于心软,没想到她把桌上的东西全部装进竹篮,一样不少地放到了门外。
随后,她将鸡赶进后院,关好窗户,拿出一把铜锁。
“你们要等,去自己家里等。”
侄媳妇愣住了。
“姑,你这是干啥?”
“关门。”
王桂枝将众人请出院子。
有人还不肯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却开始劝她们。毕竟名单是公开试工选出来的,真靠堵门改掉,往后谁都能来闹。
几个人脸上挂不住,只能拿起东西离开。
王桂枝最后走出院门,将铜锁挂在门环上。
这是她在村里生活几十年,第一次因为亲戚上门而关上自己的家门。
她没有去县城找女儿,而是提着一只空篮子去了旧小学。
分厂正在修屋顶。
留下的三十个人也来了不少,正帮着搬木料、擦窗户。
那个不会认字却被选中的妇女看见她,连忙让出一张凳子。
“桂枝婶,你坐。”
“我不坐。”
王桂枝拿起一块抹布。
“我也来帮着擦。”
傍晚,田小满从县城赶回来,才从村支书那里听说母亲被人堵了半天。
她急忙去了旧小学。
王桂枝正站在窗边,袖子挽得很高,手上全是灰。
“娘,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几句话而已,算啥为难?”
“你咋不让人去叫我?”
“叫你回来干啥?”
王桂枝将抹布洗干净。
“厂是你开的,名单是你定的。我这个当娘的要是先替人求情,你以后还咋管其他人?”
田小满看着母亲,一时没有说话。
小时候,王桂枝为了给她借半袋粮,可以低声下气求人。
如今,她却为了不让女儿为难,亲手把那些人全挡在了门外。
“娘,今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有啥委屈?”
王桂枝看向正在收拾教室的三十个人。
“你真能让她们在家门口挣到钱,我关一次门算啥?”
第二天,依旧有人去王桂枝家。
可大门上的铜锁还挂着。
门环下面多了一张纸,上面是王桂枝请村会计写的一句话。
招工的事,只看本事,不认亲戚。
她们手里都没空着,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拿着一块猪肉,还有人抱来一匹新布。
“姑,在家呢?”
侄媳妇进门便把鸡蛋放到桌上。
“这是我娘让我给你送的。家里的鸡刚下不久,新鲜着呢。”
王桂枝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
“你们是为了招工来的吧?”
几个人都有些尴尬。
侄媳妇笑着拉住她。
“姑,我跟小满好歹是一家人。她不看别人,也该看咱们家的情面。”
“名单不是已经贴出来了吗?”
“名单也能改。”
“谁说能改?”
“只要你跟小满说一句,她还能不听你的?我不要轻松活,清洗、搬东西都能干。”
旁边提猪肉的妇女马上接话。
“桂枝婶,我家比她家还难。男人腰不好,两个孩子都要上学。你帮我跟小满说说,我肯定好好干。”
“还有我。”
抱布的女人也往前走。
“我昨天称重一点没错,就是清洗慢了些。让我进去学几天,肯定不比别人差。”
几个人争着说自己的难处。
王桂枝被围在中间,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等众人说完,才将桌上的鸡蛋重新放回侄媳妇怀里。
“东西都拿走。”
“姑,这只是给你吃的。”
“以前咋没见你给我送?”
侄媳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以前家里也忙。”
“你要真心送我,等分厂的事过去以后再来。”
王桂枝又把猪肉和布递了回去。
“名单是小满按试工结果定的,我不会替任何人说话。”
有人立刻不高兴了。
“桂枝婶,小满是你亲闺女。我们又不是让你办多大的事,只是添一个名字。”
“今天给你添一个,明天再给她添一个,三十个人最后得变成多少?”
“食品厂那么大,多养几个人有啥?”
“你去厂里看过账?”
王桂枝反问:“工钱谁出,做出来的东西卖不掉又算谁的?”
妇女被问得说不出话,只能小声嘀咕。
“有钱以后,说话就是不一样。”
王桂枝听见了。
她以前最怕别人说自己不讲人情。
丈夫去世得早,她带着田小满过日子,家里有事总要求人。谁借给她一把粮,她都要记上许多年。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有些人情一旦开了口,最后压住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
“我家以前穷,确实受过村里人的帮助。”
王桂枝看着院里的几个人。
“谁借过粮、给过钱,我心里都有数。这些年小满挣了钱,该还的也都还了。”
“可你们帮过我,不等于小满的厂就该养着你们。”
侄媳妇脸色变了。
“姑,你这话太难听了。谁让她养了?我们进去也是干活。”
“既然靠干活,就该凭本事进去。”
“那是试工没发挥好。”
“进厂做吃的东西,难道每次做坏了都能说没发挥好?”
院外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人。
还有几名落选的人听见消息,陆续赶了过来。
不到半个小时,王桂枝家的院子里便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求情,也有人诉苦。
一个年纪较大的妇女坐在凳子上,抹起了眼泪。
“我儿媳妇没选上,这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家里欠着钱,孙子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桂枝,你也是苦过来的,就帮我们一次吧。”
王桂枝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这家人的情况,她确实知道。
男人前些年受了伤,不能干重活。儿媳妇要照顾老人和孩子,只能在村里找些零活。
如果她向女儿开口,田小满或许真会多留一个人。
王桂枝犹豫片刻,问道:“你儿媳妇昨天试工怎么样?”
“她去得晚,没有参加。”
“为啥没去?”
“她觉得肯定选不上,就没报名。”
“连试都不愿意试,现在却来找我?”
妇女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可以下次再试,不能挤掉昨天认真干活的人。”
王桂枝心里的那点动摇,彻底散了。
“今天不管谁来说,我都不会答应。”
侄媳妇站在旁边,忽然说道:“姑,你是不是怕小满?”
“我怕她干啥?”
“那你连一句话都不敢替亲戚说?”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王桂枝。
“我不说,不是我不敢,是这句话本来就不该说!”
她走进屋里,将自己的外套拿出来穿上。
“你们愿意坐就坐,我要出门了。”
侄媳妇看她要走,赶紧堵在门口,“姑,你今天不给个准话,我们就不走。”
“名单已经定了,这就是准话。”
“那我们在这里等小满回来。”
“她今天不回来。”
“明天也能等。”
王桂枝看着院里这些人,忽然转身进屋。
众人以为她终于心软,没想到她把桌上的东西全部装进竹篮,一样不少地放到了门外。
随后,她将鸡赶进后院,关好窗户,拿出一把铜锁。
“你们要等,去自己家里等。”
侄媳妇愣住了。
“姑,你这是干啥?”
“关门。”
王桂枝将众人请出院子。
有人还不肯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却开始劝她们。毕竟名单是公开试工选出来的,真靠堵门改掉,往后谁都能来闹。
几个人脸上挂不住,只能拿起东西离开。
王桂枝最后走出院门,将铜锁挂在门环上。
这是她在村里生活几十年,第一次因为亲戚上门而关上自己的家门。
她没有去县城找女儿,而是提着一只空篮子去了旧小学。
分厂正在修屋顶。
留下的三十个人也来了不少,正帮着搬木料、擦窗户。
那个不会认字却被选中的妇女看见她,连忙让出一张凳子。
“桂枝婶,你坐。”
“我不坐。”
王桂枝拿起一块抹布。
“我也来帮着擦。”
傍晚,田小满从县城赶回来,才从村支书那里听说母亲被人堵了半天。
她急忙去了旧小学。
王桂枝正站在窗边,袖子挽得很高,手上全是灰。
“娘,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几句话而已,算啥为难?”
“你咋不让人去叫我?”
“叫你回来干啥?”
王桂枝将抹布洗干净。
“厂是你开的,名单是你定的。我这个当娘的要是先替人求情,你以后还咋管其他人?”
田小满看着母亲,一时没有说话。
小时候,王桂枝为了给她借半袋粮,可以低声下气求人。
如今,她却为了不让女儿为难,亲手把那些人全挡在了门外。
“娘,今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有啥委屈?”
王桂枝看向正在收拾教室的三十个人。
“你真能让她们在家门口挣到钱,我关一次门算啥?”
第二天,依旧有人去王桂枝家。
可大门上的铜锁还挂着。
门环下面多了一张纸,上面是王桂枝请村会计写的一句话。
招工的事,只看本事,不认亲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