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满没看他,手里拿着抹布,把切菜板上的油渣擦得干干净净。
“大妹子,长得挺齐整,手艺也不赖。”铁拐李往前凑了凑,闻着锅里的肉味,伸手就要去抓锅里剩下的那块猪脸肉,“懂不懂规矩?在北山煤场门口摆摊,得先给装卸工会的弟兄们敬两碗肉尝尝咸淡。”
他的脏手还没碰到锅边,空中闪过一道森白的铁光。
咄!
沉重的剁骨刀贴着铁拐李的手背,直接剁进了菜板寸深!
刀身还在嗡嗡发颤,几滴飞溅的热油溅在铁拐李的手背上。
铁拐李的手指僵在半空,只要再往前伸半寸,四根手指头就得齐刷齐整地留在这块木板上。
后头两个小青年脸色变了,手里的扒煤钩子猛地提了起来:“臭娘们,你找死!”
苏满抬起眼,右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她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目光在铁拐李的脖颈大动脉上停了一息。
那是侦察兵测算下刀角度的眼神。
“手拿开。”苏满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没有任何起伏。
铁拐李在北山混了十年,打断过别人的腿,自己的腿也被别人打断过。他见过狠人,见过亡命徒,但那些人动手前眼里全是血丝和恶气。
眼前这个年轻小媳妇眼里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口枯井,看他的脖子就像看刚才砧板上的生猪头。
这种眼神,铁拐李只在当年剿匪的解放军老连长脸上见过。
冷汗顺着铁拐李的后脖颈滑进棉袄里。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哪条道上的?”铁拐李声音低了下来,拄着拐杖往后退了半步。
苏满一把拔起剁骨刀,刀刃在围裙上抹了一下,放回刀架上。她从兜里掏出一盒压得有些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铁拐李。
铁拐李下意识接住。
烟盒的封口上,盖着前红星团特务连的红色油印公章。
那是盛骁退伍时连里送的纪念烟。
铁拐李看着那个公章,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他早年间就是在这个团手底下的民兵连混饭吃的,认得这个番号。那个连里出来的人,全是在老山死人堆里滚过三遭的硬骨头。
“盛骁家的?”铁拐李问,嗓子有些干。
“嗯。”苏满淡淡应了一声,“明天早上我还来,带一百个饼。你的兄弟要吃,一毛五一个,现钱现结。”
铁拐李捏着那根烟,站在原地吸了一口凉气。他身后的小青年还想上前耍横,被铁拐李反手一拐杖抽在小腿上。
“滚后头去!”铁拐李骂了一句,转过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盛连长的家属……早说啊。都是自家人。明天早上,老子让弟兄们排队买。”
苏满没再搭理他,盖上铁锅盖子,把装钱的黑陶罐子往布兜里一揣,推起独轮车就走。
独轮车的木轮在黑煤渣地上碾过,发出沉稳的咯吱声。
走出生铁岔道,苏满在路边的背风处停下车,揭开布兜数了数陶罐里的钱。
除去成本,整整十八块六毛五分钱。
还有半斤粮票,三张肉票。
苏满把钱贴胸口装好。这笔钱,够给闺女买两袋上海奶粉,还能给儿子抓三副上好的川贝。
她推着空车拐进县百货大楼。
路过柜台时,苏满看见玻璃柜里摆着一双崭新的高腰羊皮手套,标价四块五。盛骁摇轮椅和拄拐杖,手掌心磨得全是血泡。
苏满在柜台前停下脚步。
“同志,把那双手套拿给我看看。”苏满指着柜台说。
就在这时,百货大楼门口突然开过来一辆挂着军牌的北京吉普。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军装、头发梳得整齐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电报,急匆匆地往武装部的方向走。
苏满余光扫了一眼那份电报的封皮,上面印着三个朱红的大字:
绝密调令。百货大楼的柜台里摆着三副高腰羊皮手套。
皮子是老山羊皮硝出来的,泛着熟透的黄褐色,里层衬着一层剪短的灰白羊毛。
苏满指着中间最大号的那副:“拿这副。”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眼皮都没抬,嘴里嚼着泡泡糖,手里的毛线针挑得飞快:“四块五,一张二型皮货工业券,两斤全国粮票。没券不卖。”
苏满从贴身的灰布钱袋里掏出五张一元面额的纸币,又翻出两张皱巴巴的公社机修厂工业券,连同一卷全国粮票,一起排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翻看了一下工业券的印章,从柜台底下的纸盒里把手套扯出来,摔在台面上。
苏满拿起手套套在自己的右手上试了试。手套很大,指尖空出一大截。
盛骁的手指粗,虎口全是老茧,骨节比寻常人大上一圈,这副正合适。
她把手套塞进帆布跨包,推着独轮车走出大楼后门。
回到家属院巷子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车身上喷着黄色泥点子,车牌是省军区后勤部的红字白底铁牌。
两个戴大盖帽、扎武装带的警卫员端着半自动步枪,笔直站在院门两侧。
街坊邻居全缩在各自的院门口探头探脑,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苏满推着独轮车走过去,车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一个警卫员伸手拦路:“同志,首长在里面办公,闲杂人等……”
话没说完,孙政委推开院门走出来,手里夹着半截灭了的春城牌香烟。
“小吴,放下,这是盛连长爱人。”孙政委朝警卫员摆摆手,转向苏满,脸上的神色少见地凝重,“满子,先进屋。军区政治部和作战部的人来了。”
屋里拉着蓝布窗帘,光线偏暗。
八仙桌两边坐着两个中年军官。
穿四个兜毛料军服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章扣得极严整,胸前别着两排勋表。
盛骁斜靠在炕头的被褥上,右腿直挺挺地架在长条木凳上,石膏和木板被麻绳扎得像个死结。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张铺开的红头公文。
红头抬头上印着八个红字:绝密调令·特急件。
“大妹子,长得挺齐整,手艺也不赖。”铁拐李往前凑了凑,闻着锅里的肉味,伸手就要去抓锅里剩下的那块猪脸肉,“懂不懂规矩?在北山煤场门口摆摊,得先给装卸工会的弟兄们敬两碗肉尝尝咸淡。”
他的脏手还没碰到锅边,空中闪过一道森白的铁光。
咄!
沉重的剁骨刀贴着铁拐李的手背,直接剁进了菜板寸深!
刀身还在嗡嗡发颤,几滴飞溅的热油溅在铁拐李的手背上。
铁拐李的手指僵在半空,只要再往前伸半寸,四根手指头就得齐刷齐整地留在这块木板上。
后头两个小青年脸色变了,手里的扒煤钩子猛地提了起来:“臭娘们,你找死!”
苏满抬起眼,右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她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目光在铁拐李的脖颈大动脉上停了一息。
那是侦察兵测算下刀角度的眼神。
“手拿开。”苏满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没有任何起伏。
铁拐李在北山混了十年,打断过别人的腿,自己的腿也被别人打断过。他见过狠人,见过亡命徒,但那些人动手前眼里全是血丝和恶气。
眼前这个年轻小媳妇眼里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口枯井,看他的脖子就像看刚才砧板上的生猪头。
这种眼神,铁拐李只在当年剿匪的解放军老连长脸上见过。
冷汗顺着铁拐李的后脖颈滑进棉袄里。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哪条道上的?”铁拐李声音低了下来,拄着拐杖往后退了半步。
苏满一把拔起剁骨刀,刀刃在围裙上抹了一下,放回刀架上。她从兜里掏出一盒压得有些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铁拐李。
铁拐李下意识接住。
烟盒的封口上,盖着前红星团特务连的红色油印公章。
那是盛骁退伍时连里送的纪念烟。
铁拐李看着那个公章,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他早年间就是在这个团手底下的民兵连混饭吃的,认得这个番号。那个连里出来的人,全是在老山死人堆里滚过三遭的硬骨头。
“盛骁家的?”铁拐李问,嗓子有些干。
“嗯。”苏满淡淡应了一声,“明天早上我还来,带一百个饼。你的兄弟要吃,一毛五一个,现钱现结。”
铁拐李捏着那根烟,站在原地吸了一口凉气。他身后的小青年还想上前耍横,被铁拐李反手一拐杖抽在小腿上。
“滚后头去!”铁拐李骂了一句,转过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盛连长的家属……早说啊。都是自家人。明天早上,老子让弟兄们排队买。”
苏满没再搭理他,盖上铁锅盖子,把装钱的黑陶罐子往布兜里一揣,推起独轮车就走。
独轮车的木轮在黑煤渣地上碾过,发出沉稳的咯吱声。
走出生铁岔道,苏满在路边的背风处停下车,揭开布兜数了数陶罐里的钱。
除去成本,整整十八块六毛五分钱。
还有半斤粮票,三张肉票。
苏满把钱贴胸口装好。这笔钱,够给闺女买两袋上海奶粉,还能给儿子抓三副上好的川贝。
她推着空车拐进县百货大楼。
路过柜台时,苏满看见玻璃柜里摆着一双崭新的高腰羊皮手套,标价四块五。盛骁摇轮椅和拄拐杖,手掌心磨得全是血泡。
苏满在柜台前停下脚步。
“同志,把那双手套拿给我看看。”苏满指着柜台说。
就在这时,百货大楼门口突然开过来一辆挂着军牌的北京吉普。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军装、头发梳得整齐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电报,急匆匆地往武装部的方向走。
苏满余光扫了一眼那份电报的封皮,上面印着三个朱红的大字:
绝密调令。百货大楼的柜台里摆着三副高腰羊皮手套。
皮子是老山羊皮硝出来的,泛着熟透的黄褐色,里层衬着一层剪短的灰白羊毛。
苏满指着中间最大号的那副:“拿这副。”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眼皮都没抬,嘴里嚼着泡泡糖,手里的毛线针挑得飞快:“四块五,一张二型皮货工业券,两斤全国粮票。没券不卖。”
苏满从贴身的灰布钱袋里掏出五张一元面额的纸币,又翻出两张皱巴巴的公社机修厂工业券,连同一卷全国粮票,一起排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翻看了一下工业券的印章,从柜台底下的纸盒里把手套扯出来,摔在台面上。
苏满拿起手套套在自己的右手上试了试。手套很大,指尖空出一大截。
盛骁的手指粗,虎口全是老茧,骨节比寻常人大上一圈,这副正合适。
她把手套塞进帆布跨包,推着独轮车走出大楼后门。
回到家属院巷子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车身上喷着黄色泥点子,车牌是省军区后勤部的红字白底铁牌。
两个戴大盖帽、扎武装带的警卫员端着半自动步枪,笔直站在院门两侧。
街坊邻居全缩在各自的院门口探头探脑,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苏满推着独轮车走过去,车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一个警卫员伸手拦路:“同志,首长在里面办公,闲杂人等……”
话没说完,孙政委推开院门走出来,手里夹着半截灭了的春城牌香烟。
“小吴,放下,这是盛连长爱人。”孙政委朝警卫员摆摆手,转向苏满,脸上的神色少见地凝重,“满子,先进屋。军区政治部和作战部的人来了。”
屋里拉着蓝布窗帘,光线偏暗。
八仙桌两边坐着两个中年军官。
穿四个兜毛料军服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章扣得极严整,胸前别着两排勋表。
盛骁斜靠在炕头的被褥上,右腿直挺挺地架在长条木凳上,石膏和木板被麻绳扎得像个死结。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张铺开的红头公文。
红头抬头上印着八个红字:绝密调令·特急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