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骁同志,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中年军官合上手里的钢笔,声音平直,不带情绪,“七号边境线三号高地,敌方布设了新型磁感应跳雷,引信是美军撤走时留下的电容水银双向触发底盘。排雷连上去两个班,牺牲了九个排弹手,工兵团束手无策。”
盛骁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抬了抬眼皮:“全国各大军区工兵处有的是老骨头,找我一个瘸子干什么?”
“全军区只有你在滇南老林子里起出过这种雷的母型,图纸是你手绘的。”军官把公文往前推了五寸,“指挥部不需要你端枪冲锋,只要你坐在前沿指挥车里,看航拍胶片,听排雷工兵的无线电汇报,指出雷区死穴。”
盛骁扯开领口,露出一道从锁骨划到肋条的旧伤疤。
“老子走的时候,你们给老子评了二等甲级残废,抚恤金发了四十五块。”盛骁拍了拍那条绑着夹板的右腿,木板发出空洞的笃笃声,“老子现在连泡尿都得靠女人端盆。炕头上两个娃还发着肺热,每天得灌两毛钱一副的川贝水。我现在去前线,家里要是绝了粮,指望你们后勤部给我发棺材本?”
军官沉默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苏满挑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苏满把肩膀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放在炕桌上,目光落在公文最后一行的红印上。
那是中央军委前线指挥部的朱红钢印。
“去多久?”苏满看着军官问。
军官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女人:“作战窗口期两个月,加上路程,最多九十天。”
“待遇怎么算?”
“停发地方补贴,恢复正营级现役津贴,每月一百一十二块,野战补助每天一块二。”军官回答得很利落,“特批家属供给关系转入军区后勤特需科,每月供应三十斤特制白面、两斤白糖、两袋上海奶粉,直接由县武装部按周送上门。”
盛骁在炕上低吼了一声:“苏满!你懂个屁!前沿指挥所离前沿不到三公里,火炮一覆盖,指挥车就是个铁棺材!老子腿跑不动,让人连锅端了喂狗?”
苏满没看盛骁。
她走过去,把军官面前的公文拿起来,叠成四方块,重新塞回牛皮纸公文袋里。
“他去。”苏满把公文袋递给军官,“今天走还是明天走?”
军官站起身,抬手敬了个礼:“车在外面,今晚十点必须赶到省城南苑机场,搭军用运输机直飞昆明。”
军官转身出门,孙政委跟在后头,轻轻带上了木门。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微响。
炕角的小摇篮里,两个娃娃睡得正沉,闺女小手攥着被角,儿子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喘鸣。
盛骁死死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突起:“苏满,你真当老子是铁打的?老子这条腿要是烂在南边,你带两个娃喝西北风?”
苏满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
她走到水盆边,洗干净手上的煤灰,端着一盆温水放到炕沿下。
“脱衣服。”苏满说。
盛骁瞪着眼没动。
苏满伸手扯开他的军绿色汗衫。
汗衫上满是草药味和汗味,胸口一块干涸的药汁结成硬块。
苏满把毛巾在温水里浸透,拧了半干,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擦。
粗粝的毛巾划过盛骁结实的胸膛,擦过腹部硬邦邦的肌肉轮廓。
盛骁呼吸重了些,大手一把扣住苏满的手腕,手劲很大,捏得苏满腕骨发青。
“你巴不得老子走,是不是?”盛骁嗓子发干,眼神往上挑着,恶狠狠地盯着她,“老子躺在这儿碍你眼了?”
苏满垂下眼皮,另一只手把毛巾覆在他的小腹上,重重揉了一把:“你留在这儿,除了跟苏老头抢烟抽,能干什么?”
盛骁喉咙动了动。
苏满的手指顺着他的皮带扣往下划拉,指尖隔着薄布料蹭了过去。
盛骁整个人绷紧了,身子往前倾,一把将苏满拽到怀里。
苏满没挣扎,半个身子压在他完好的左腿上。
盛骁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衣领上残留的肉桂香气和皂角味。
他的大手顺着苏满后腰探进去,掌心带着一层粗糙的老茧,在细腻的皮肤上重重摩挲了一圈。
“老子要是缺了胳膊断了腿回来,你伺候不伺候?”盛骁嘴唇蹭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荤气。
苏满的手按在他的下巴上,指腹揉了揉他扎手的胡茬:“少了一条腿,老子照样推得动你。要是死在南边,抚恤金寄回来,我转头就带娃改嫁给县农机厂的八级钳工。”
“操。”盛骁骂了一声,嘴唇恶狠狠咬在她的锁骨上,咬出一个紫红色的牙印。
苏满由着他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松开嘴,盛骁喘着粗气,把枕头底下的一块破棉布扯开。
里面包着两张油纸,一张写着省军区老战友的住址,另一张记着七八个人的名字。
“南街老吴,欠老子三十二块钱,当年打越猴借去的,你去要,他不敢不给。”
盛骁指着纸条上的字,“西头供销社的张胖子,手里有平价红糖,拿老子的军官退伍证去批,不给就找孙政委抽他。”
苏满把纸条收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双高腰羊皮手套,扔在盛骁脸上。
“带上。”苏满说。
羊皮的熟软气味盖在脸上,盛骁抓下手套,在手里捏了捏。
手套里层的灰白羊毛柔软密实,手背处用粗线走了一圈结实的压边。
盛骁把大手伸进去。
严丝合缝。
他抬起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吭声。
九点半,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
两个警卫员抬着一副帆布担架走进来。
苏满和苏元德一起,把盛骁平抬上担架。
盛骁身上换了套崭新的无领章旧军装,右腿用一层薄被紧紧裹着,两只手戴着那副羊皮手套,抓着担架边缘。
抬出院门时,刘金花抹着眼泪往盛骁怀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
吉普车后座放平了,担架直接滑了进去。
车门关上前,盛骁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他看着站在车门外的苏满,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看好家。”
“死不了就早点滚回来。”苏满把手揣在空了的围裙兜里。
吉普车喷出一股蓝色的柴油烟,车轮碾碎路面的黄泥块,顺着漆黑的机耕道一路往南开去。
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夜色,渐渐缩成两个黄豆大小的光斑,最后彻底被沉沉的夜幕吞没。
苏满在路口站了五分钟。
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
盛骁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抬了抬眼皮:“全国各大军区工兵处有的是老骨头,找我一个瘸子干什么?”
“全军区只有你在滇南老林子里起出过这种雷的母型,图纸是你手绘的。”军官把公文往前推了五寸,“指挥部不需要你端枪冲锋,只要你坐在前沿指挥车里,看航拍胶片,听排雷工兵的无线电汇报,指出雷区死穴。”
盛骁扯开领口,露出一道从锁骨划到肋条的旧伤疤。
“老子走的时候,你们给老子评了二等甲级残废,抚恤金发了四十五块。”盛骁拍了拍那条绑着夹板的右腿,木板发出空洞的笃笃声,“老子现在连泡尿都得靠女人端盆。炕头上两个娃还发着肺热,每天得灌两毛钱一副的川贝水。我现在去前线,家里要是绝了粮,指望你们后勤部给我发棺材本?”
军官沉默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苏满挑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苏满把肩膀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放在炕桌上,目光落在公文最后一行的红印上。
那是中央军委前线指挥部的朱红钢印。
“去多久?”苏满看着军官问。
军官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女人:“作战窗口期两个月,加上路程,最多九十天。”
“待遇怎么算?”
“停发地方补贴,恢复正营级现役津贴,每月一百一十二块,野战补助每天一块二。”军官回答得很利落,“特批家属供给关系转入军区后勤特需科,每月供应三十斤特制白面、两斤白糖、两袋上海奶粉,直接由县武装部按周送上门。”
盛骁在炕上低吼了一声:“苏满!你懂个屁!前沿指挥所离前沿不到三公里,火炮一覆盖,指挥车就是个铁棺材!老子腿跑不动,让人连锅端了喂狗?”
苏满没看盛骁。
她走过去,把军官面前的公文拿起来,叠成四方块,重新塞回牛皮纸公文袋里。
“他去。”苏满把公文袋递给军官,“今天走还是明天走?”
军官站起身,抬手敬了个礼:“车在外面,今晚十点必须赶到省城南苑机场,搭军用运输机直飞昆明。”
军官转身出门,孙政委跟在后头,轻轻带上了木门。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微响。
炕角的小摇篮里,两个娃娃睡得正沉,闺女小手攥着被角,儿子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喘鸣。
盛骁死死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突起:“苏满,你真当老子是铁打的?老子这条腿要是烂在南边,你带两个娃喝西北风?”
苏满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
她走到水盆边,洗干净手上的煤灰,端着一盆温水放到炕沿下。
“脱衣服。”苏满说。
盛骁瞪着眼没动。
苏满伸手扯开他的军绿色汗衫。
汗衫上满是草药味和汗味,胸口一块干涸的药汁结成硬块。
苏满把毛巾在温水里浸透,拧了半干,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擦。
粗粝的毛巾划过盛骁结实的胸膛,擦过腹部硬邦邦的肌肉轮廓。
盛骁呼吸重了些,大手一把扣住苏满的手腕,手劲很大,捏得苏满腕骨发青。
“你巴不得老子走,是不是?”盛骁嗓子发干,眼神往上挑着,恶狠狠地盯着她,“老子躺在这儿碍你眼了?”
苏满垂下眼皮,另一只手把毛巾覆在他的小腹上,重重揉了一把:“你留在这儿,除了跟苏老头抢烟抽,能干什么?”
盛骁喉咙动了动。
苏满的手指顺着他的皮带扣往下划拉,指尖隔着薄布料蹭了过去。
盛骁整个人绷紧了,身子往前倾,一把将苏满拽到怀里。
苏满没挣扎,半个身子压在他完好的左腿上。
盛骁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衣领上残留的肉桂香气和皂角味。
他的大手顺着苏满后腰探进去,掌心带着一层粗糙的老茧,在细腻的皮肤上重重摩挲了一圈。
“老子要是缺了胳膊断了腿回来,你伺候不伺候?”盛骁嘴唇蹭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荤气。
苏满的手按在他的下巴上,指腹揉了揉他扎手的胡茬:“少了一条腿,老子照样推得动你。要是死在南边,抚恤金寄回来,我转头就带娃改嫁给县农机厂的八级钳工。”
“操。”盛骁骂了一声,嘴唇恶狠狠咬在她的锁骨上,咬出一个紫红色的牙印。
苏满由着他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松开嘴,盛骁喘着粗气,把枕头底下的一块破棉布扯开。
里面包着两张油纸,一张写着省军区老战友的住址,另一张记着七八个人的名字。
“南街老吴,欠老子三十二块钱,当年打越猴借去的,你去要,他不敢不给。”
盛骁指着纸条上的字,“西头供销社的张胖子,手里有平价红糖,拿老子的军官退伍证去批,不给就找孙政委抽他。”
苏满把纸条收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双高腰羊皮手套,扔在盛骁脸上。
“带上。”苏满说。
羊皮的熟软气味盖在脸上,盛骁抓下手套,在手里捏了捏。
手套里层的灰白羊毛柔软密实,手背处用粗线走了一圈结实的压边。
盛骁把大手伸进去。
严丝合缝。
他抬起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吭声。
九点半,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
两个警卫员抬着一副帆布担架走进来。
苏满和苏元德一起,把盛骁平抬上担架。
盛骁身上换了套崭新的无领章旧军装,右腿用一层薄被紧紧裹着,两只手戴着那副羊皮手套,抓着担架边缘。
抬出院门时,刘金花抹着眼泪往盛骁怀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
吉普车后座放平了,担架直接滑了进去。
车门关上前,盛骁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他看着站在车门外的苏满,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看好家。”
“死不了就早点滚回来。”苏满把手揣在空了的围裙兜里。
吉普车喷出一股蓝色的柴油烟,车轮碾碎路面的黄泥块,顺着漆黑的机耕道一路往南开去。
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夜色,渐渐缩成两个黄豆大小的光斑,最后彻底被沉沉的夜幕吞没。
苏满在路口站了五分钟。
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