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崔天阳回到家。
刚进胡同,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儿。
很老了,背驼着,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崔天阳走过去。
“大爷,您找谁?”
老头儿抬起头。
脸很瘦,皱纹很深,眼睛里蒙着一层白。
是个瞎子。
“崔天阳?”
“我是。”
老头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他说,“有池的味儿。”
崔天阳的心里,一沉。
“您是什么人?”
老头儿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石头。
青色的,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符号。
左边一撇,右边一钩,中间绕个圈,圈里一点。
“这是……”
“我师父让我来的。”老头儿说。
“您师父是谁?”
“守源人。”
崔天阳的手,攥紧了那块石头。
“守源人……”
“他快死了。”老头儿说,“他想见你。”
…………
那块石头,在崔天阳手里攥了一夜。
青色的,巴掌大,凉。
不是那种石头的凉,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几十年没见过太阳的凉。
他坐在灶房里,就着油灯,一遍一遍地看。
石头正面刻着那个符号。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守源。
“守源。”崔天阳念了一遍。
他把石头放下,抬头看门口。
那个瞎眼老头儿,还站在门外。
天已经黑了,风刮得院墙“呜呜”响。
老头儿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木桩。
“大爷,”崔天阳站起来,“您进来坐。”
“不坐。”
“外头冷。”
“我不冷。”老头儿说,“我站惯了。”
崔天阳走到门口。
老头儿的脸在灯光里,一半亮,一半黑。
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陷下去,眼皮耷拉着。
“您师父,”崔天阳说,“在哪儿?”
“西山。”
“多远?”
“走三天。”
“三天?”
“走三天。”老头儿说,“你要去,明天一早走。去晚了,就见不着了。”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您师父,是什么人?”
“守源的。”
“守什么源?”
老头儿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布包。
崔天阳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半块干饼。
黑面的,硬得像石头。
“路上吃。”老头儿说。
“您呢?”
“我不吃。”
老头儿说完,转过身,往胡同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崔天阳。”
“嗯。”
“你那个池,”老头儿说,“别喂了。”
崔天阳一愣。
“为什么?”
“喂多了,它会认你。”老头儿说,“认了你,你就走不了了。”
他说完,走进黑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于依依没睡。
她坐在炕上,看着崔天阳收拾东西。
“你要去?”
“去。”
“去几天?”
“三天去,三天回。”
“六天。”于依依说。
“六天。”
于依依沉默了一会儿。
“崔天阳。”
“嗯。”
“你每次说几天,都得往上加。”
崔天阳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
“这次不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崔天阳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
“依依。”
“嗯。”
“那老头儿说,他师父快死了。”
“他师父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崔天阳说,“可他知道池的事。”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你去。”她说。
“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吗?”
崔天阳没说话。
“你去。”于依依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回来的时候,”于依依说,“得是全须全尾的。”
“什么叫全须全尾?”
“就是,”于依依说,“别少什么。”
崔天阳笑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依依。”
“嗯。”
“家里那点钱,在柜子底下。”
“我知道。”
“穗穗的学费,别忘了。”
“忘不了。”
“穗安的鞋,该做新的了。”
“我知道。”
于依依站起来,走过来,把他的领子竖起来。
“崔天阳。”
“嗯。”
“你别交代后事。”她说,“你交代后事,我就不让你去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崔天阳出了门。
背着一个旧布包,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半块干饼、一卷图、一本册子。
还有那口小铁锅。
锅用布裹着,绑在包外头。
于依依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他没回头。
走到胡同口,他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出了西直门,天亮了。
路是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噔咯噔”响。
路边是荒地,雪化了一半,露出来的土是黑的。
走了半个时辰,后头赶上来一辆驴车。
“同志,上哪儿?”
“西山。”
“上来吧,捎你一段。”
崔天阳上了车。
车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手上全是裂口。
“去西山干什么?”
“走亲戚。”
“西山哪村?”
“不知道。”崔天阳说,“一个老头儿,姓什么我不知道,住山里。”
车把式看了他一眼。
“你这亲戚,走得够糊涂的。”
“是有点。”
驴车走了两个时辰。
路两边,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到晌午,车把式把车停下。
“前面我拐弯了,你自个儿走吧。”
崔天阳跳下车。
“谢了。”
“哎。”车把式赶着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同志。”
“嗯。”
“再往前,就没人家了。”
“我知道。”
“山里冷。”
“我知道。”
车把式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赶着车走了。
崔天阳站在路边,看着驴车拐进一条岔路,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
前面是山。
山不高,可一层一层的,看不透。
山上的树是灰的,叶子掉光了,枝杈伸在灰白的天上。
他吸了一口气。
闻不见。
可他能看见。
山里的气,比城里浓。
浓得多。
从山脚下往上看,气是一层一层的。
山脚下是白的,往上变青,再往上,变蓝。
蓝得发黑。
那天下午,崔天阳回到家。
刚进胡同,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儿。
很老了,背驼着,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崔天阳走过去。
“大爷,您找谁?”
老头儿抬起头。
脸很瘦,皱纹很深,眼睛里蒙着一层白。
是个瞎子。
“崔天阳?”
“我是。”
老头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他说,“有池的味儿。”
崔天阳的心里,一沉。
“您是什么人?”
老头儿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石头。
青色的,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符号。
左边一撇,右边一钩,中间绕个圈,圈里一点。
“这是……”
“我师父让我来的。”老头儿说。
“您师父是谁?”
“守源人。”
崔天阳的手,攥紧了那块石头。
“守源人……”
“他快死了。”老头儿说,“他想见你。”
…………
那块石头,在崔天阳手里攥了一夜。
青色的,巴掌大,凉。
不是那种石头的凉,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几十年没见过太阳的凉。
他坐在灶房里,就着油灯,一遍一遍地看。
石头正面刻着那个符号。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守源。
“守源。”崔天阳念了一遍。
他把石头放下,抬头看门口。
那个瞎眼老头儿,还站在门外。
天已经黑了,风刮得院墙“呜呜”响。
老头儿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木桩。
“大爷,”崔天阳站起来,“您进来坐。”
“不坐。”
“外头冷。”
“我不冷。”老头儿说,“我站惯了。”
崔天阳走到门口。
老头儿的脸在灯光里,一半亮,一半黑。
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陷下去,眼皮耷拉着。
“您师父,”崔天阳说,“在哪儿?”
“西山。”
“多远?”
“走三天。”
“三天?”
“走三天。”老头儿说,“你要去,明天一早走。去晚了,就见不着了。”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您师父,是什么人?”
“守源的。”
“守什么源?”
老头儿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布包。
崔天阳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半块干饼。
黑面的,硬得像石头。
“路上吃。”老头儿说。
“您呢?”
“我不吃。”
老头儿说完,转过身,往胡同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崔天阳。”
“嗯。”
“你那个池,”老头儿说,“别喂了。”
崔天阳一愣。
“为什么?”
“喂多了,它会认你。”老头儿说,“认了你,你就走不了了。”
他说完,走进黑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于依依没睡。
她坐在炕上,看着崔天阳收拾东西。
“你要去?”
“去。”
“去几天?”
“三天去,三天回。”
“六天。”于依依说。
“六天。”
于依依沉默了一会儿。
“崔天阳。”
“嗯。”
“你每次说几天,都得往上加。”
崔天阳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
“这次不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崔天阳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
“依依。”
“嗯。”
“那老头儿说,他师父快死了。”
“他师父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崔天阳说,“可他知道池的事。”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你去。”她说。
“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吗?”
崔天阳没说话。
“你去。”于依依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回来的时候,”于依依说,“得是全须全尾的。”
“什么叫全须全尾?”
“就是,”于依依说,“别少什么。”
崔天阳笑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依依。”
“嗯。”
“家里那点钱,在柜子底下。”
“我知道。”
“穗穗的学费,别忘了。”
“忘不了。”
“穗安的鞋,该做新的了。”
“我知道。”
于依依站起来,走过来,把他的领子竖起来。
“崔天阳。”
“嗯。”
“你别交代后事。”她说,“你交代后事,我就不让你去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崔天阳出了门。
背着一个旧布包,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半块干饼、一卷图、一本册子。
还有那口小铁锅。
锅用布裹着,绑在包外头。
于依依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他没回头。
走到胡同口,他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出了西直门,天亮了。
路是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噔咯噔”响。
路边是荒地,雪化了一半,露出来的土是黑的。
走了半个时辰,后头赶上来一辆驴车。
“同志,上哪儿?”
“西山。”
“上来吧,捎你一段。”
崔天阳上了车。
车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手上全是裂口。
“去西山干什么?”
“走亲戚。”
“西山哪村?”
“不知道。”崔天阳说,“一个老头儿,姓什么我不知道,住山里。”
车把式看了他一眼。
“你这亲戚,走得够糊涂的。”
“是有点。”
驴车走了两个时辰。
路两边,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到晌午,车把式把车停下。
“前面我拐弯了,你自个儿走吧。”
崔天阳跳下车。
“谢了。”
“哎。”车把式赶着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同志。”
“嗯。”
“再往前,就没人家了。”
“我知道。”
“山里冷。”
“我知道。”
车把式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赶着车走了。
崔天阳站在路边,看着驴车拐进一条岔路,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
前面是山。
山不高,可一层一层的,看不透。
山上的树是灰的,叶子掉光了,枝杈伸在灰白的天上。
他吸了一口气。
闻不见。
可他能看见。
山里的气,比城里浓。
浓得多。
从山脚下往上看,气是一层一层的。
山脚下是白的,往上变青,再往上,变蓝。
蓝得发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