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好地方。”他说。
他抬脚往山里走。
山路不好走。
石头多,坑多,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得手脚并用地爬。
他爬了一个时辰,出了一身汗。
汗出来,风一吹,冻成冰。
“嘶——”
他把手揣进怀里,捂着。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树是松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
他伸手,在树皮上摸了一下。
树皮是热的。
不是晒的热。
是活的热。
他抬起头,看这棵树。
树杈上,有气。
一圈一圈的,从树根往上走,走到树梢,散开。
“三百年。”崔天阳说。
“最少三百年。”
他拍了拍树皮,接着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庙。
庙很小,就一间屋,屋顶塌了一半。
他走进去。
庙里供着一尊像,蒙着灰,看不出是什么。
神像前头,有一堆灰。
是烧过的柴。
崔天阳蹲下去,摸了摸。
灰是凉的。
“有人在这儿住过。”
他把庙里扫了扫,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
然后他坐在草上,把干饼拿出来,掰了一块。
干饼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块。
“这玩意儿,能崩牙。”
他啃着饼,看着庙外头的天。
天黑了。
山里没有灯。
只有月亮。
月亮很大,很白,把山照得像蒙了一层霜。
崔天阳坐在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静”。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静。
他闭上眼。
山里气浓。
浓得他不用吸,气自己就往他身上贴。
一层,一层。
他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
第二天晌午,他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凹,两山之间,凹进去一块。
凹里有几间石头房子,塌了两间,还剩一间。
房子前头,有一口井。
井台上坐着一个人。
崔天阳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一个人躺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
很老了。
老到看不出年纪。
头发全白了,稀稀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松松地挂着,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眼睛闭着。
胸口很慢地起伏。
崔天阳站在井台边上,没敢出声。
“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竹椅上。
是从房子后头。
崔天阳转过头。
房子后头,转出来一个人。
是那个瞎眼老头儿。
“您……”
“我比他早回来一天。”老头儿说。
他走到竹椅边上,弯下腰,在那个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竹椅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眼睛是灰的。
像一潭放了很多年的水。
“崔天阳?”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
“我是。”
“过来。”
崔天阳走过去,在竹椅边上蹲下。
老头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身上,”他说,“有池的味儿。”
“我下过池。”
“下了几个?”
“一个。”
“哪个?”
“北平的。”
老头儿点了点头。
“北平那个池,”他说,“是我师父那辈人封的。”
“封的?”
“封的。”老头儿说,“封了两百年。”
他喘了口气。
“你把它开了。”
“我没开。”崔天阳说,“我下去的时候,它已经开了。”
老头儿看着他。
“那就说明,”他说,“封它的人,已经死了。”
他闭上眼睛。
“崔天阳。”
“嗯。”
“你知道源是什么吗?”
“不知道。”
“源是漏。”老头儿说。
“漏?”
“漏。”老头儿说,“天上有漏,气从漏里下来。几百年前,有个漏被补上了,只留一个口。”
他睁开眼。
“那个口,就是源。”
…………
崔天阳把那张图拿出来,摊在竹椅边上。
“这个,是您让人给我的?”
“是。”
“九个池?”
“九个。”老头儿说,“北平、保定、太原、济南、开封、西安、洛阳、徐州、安庆。”
他伸出手,手指头在图上点了一下。
“九个池,都连着源。”
“连着手什么?”
“连着源的口。”老头儿说,“源的口,一次只能喂一个池。喂哪个,哪个满。别的池,就干。”
崔天阳看着那张图。
“那现在喂的是哪个?”
“不知道。”老头儿说,“我在这儿守了一百三十年,没见过源开过口。”
“一百三十年?”
“我今年一百七十六。”老头儿说。
崔天阳看着他。
一百七十六岁。
那张脸,那双手,那口气。
“您是怎么活的?”
“靠这个。”老头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口井。
崔天阳低头看。
井不深。
井底有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光。
很淡,很薄。
“这口井,连着源。”老头儿说,“源里漏下来的气,先到这儿,再到九个池。”
“那这井里的气……”
“快干了。”老头儿说。
他伸出手,手指头在空气里抓了一下。
“三十年前,这井里的气,能看见。二十年前,能感觉到。十年前,得把脸贴到水面上才闻得见。”
他收回手。
“现在,没了。”
崔天阳看着那口井。
井底的水,很静。
没有光。
“那您……”
“我靠它活了一百三十年。”老头儿说,“它没了,我也就到头了。”
他闭上眼睛。
“崔天阳。”
“嗯。”
“我叫你来,是有东西给你。”
“好地方。”他说。
他抬脚往山里走。
山路不好走。
石头多,坑多,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得手脚并用地爬。
他爬了一个时辰,出了一身汗。
汗出来,风一吹,冻成冰。
“嘶——”
他把手揣进怀里,捂着。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树是松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
他伸手,在树皮上摸了一下。
树皮是热的。
不是晒的热。
是活的热。
他抬起头,看这棵树。
树杈上,有气。
一圈一圈的,从树根往上走,走到树梢,散开。
“三百年。”崔天阳说。
“最少三百年。”
他拍了拍树皮,接着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庙。
庙很小,就一间屋,屋顶塌了一半。
他走进去。
庙里供着一尊像,蒙着灰,看不出是什么。
神像前头,有一堆灰。
是烧过的柴。
崔天阳蹲下去,摸了摸。
灰是凉的。
“有人在这儿住过。”
他把庙里扫了扫,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
然后他坐在草上,把干饼拿出来,掰了一块。
干饼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块。
“这玩意儿,能崩牙。”
他啃着饼,看着庙外头的天。
天黑了。
山里没有灯。
只有月亮。
月亮很大,很白,把山照得像蒙了一层霜。
崔天阳坐在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静”。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静。
他闭上眼。
山里气浓。
浓得他不用吸,气自己就往他身上贴。
一层,一层。
他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
第二天晌午,他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凹,两山之间,凹进去一块。
凹里有几间石头房子,塌了两间,还剩一间。
房子前头,有一口井。
井台上坐着一个人。
崔天阳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一个人躺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
很老了。
老到看不出年纪。
头发全白了,稀稀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松松地挂着,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眼睛闭着。
胸口很慢地起伏。
崔天阳站在井台边上,没敢出声。
“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竹椅上。
是从房子后头。
崔天阳转过头。
房子后头,转出来一个人。
是那个瞎眼老头儿。
“您……”
“我比他早回来一天。”老头儿说。
他走到竹椅边上,弯下腰,在那个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竹椅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眼睛是灰的。
像一潭放了很多年的水。
“崔天阳?”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
“我是。”
“过来。”
崔天阳走过去,在竹椅边上蹲下。
老头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身上,”他说,“有池的味儿。”
“我下过池。”
“下了几个?”
“一个。”
“哪个?”
“北平的。”
老头儿点了点头。
“北平那个池,”他说,“是我师父那辈人封的。”
“封的?”
“封的。”老头儿说,“封了两百年。”
他喘了口气。
“你把它开了。”
“我没开。”崔天阳说,“我下去的时候,它已经开了。”
老头儿看着他。
“那就说明,”他说,“封它的人,已经死了。”
他闭上眼睛。
“崔天阳。”
“嗯。”
“你知道源是什么吗?”
“不知道。”
“源是漏。”老头儿说。
“漏?”
“漏。”老头儿说,“天上有漏,气从漏里下来。几百年前,有个漏被补上了,只留一个口。”
他睁开眼。
“那个口,就是源。”
…………
崔天阳把那张图拿出来,摊在竹椅边上。
“这个,是您让人给我的?”
“是。”
“九个池?”
“九个。”老头儿说,“北平、保定、太原、济南、开封、西安、洛阳、徐州、安庆。”
他伸出手,手指头在图上点了一下。
“九个池,都连着源。”
“连着手什么?”
“连着源的口。”老头儿说,“源的口,一次只能喂一个池。喂哪个,哪个满。别的池,就干。”
崔天阳看着那张图。
“那现在喂的是哪个?”
“不知道。”老头儿说,“我在这儿守了一百三十年,没见过源开过口。”
“一百三十年?”
“我今年一百七十六。”老头儿说。
崔天阳看着他。
一百七十六岁。
那张脸,那双手,那口气。
“您是怎么活的?”
“靠这个。”老头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口井。
崔天阳低头看。
井不深。
井底有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光。
很淡,很薄。
“这口井,连着源。”老头儿说,“源里漏下来的气,先到这儿,再到九个池。”
“那这井里的气……”
“快干了。”老头儿说。
他伸出手,手指头在空气里抓了一下。
“三十年前,这井里的气,能看见。二十年前,能感觉到。十年前,得把脸贴到水面上才闻得见。”
他收回手。
“现在,没了。”
崔天阳看着那口井。
井底的水,很静。
没有光。
“那您……”
“我靠它活了一百三十年。”老头儿说,“它没了,我也就到头了。”
他闭上眼睛。
“崔天阳。”
“嗯。”
“我叫你来,是有东西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