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是三天后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崔师傅。”
“沈同志。”
“有件事,得跟你说。”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崔天阳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很短。
“丙类,第七号,于本月三日,殁。”
崔天阳看着那行字。
“第七号是谁?”
“一个老道士。”沈明远说,“在保定,一百零二岁。”
“怎么死的?”
“老死的。”沈明远说,“他那个村子,去年开始,井水变苦了。他跟我说,是地脉断了。”
崔天阳的手停在半空。
“地脉断了?”
“他是这么说的。”沈明远说,“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他把信封收回去。
“崔师傅,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城里的地脉,”沈明远说,“是不是也在断?”
崔天阳没说话。
“我这两天,跑了城里几个地方。”沈明远说,“城西那口老井,干了。城北那棵三百年的老槐,今年春天没发芽。城南那座庙,香火断了三个月,庙里的老和尚上个月走了。”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是不是都跟气有关?”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灯。
“是。”
“那气去哪儿了?”
崔天阳沉默了很久。
“被抽走了。”
“谁抽的?”
崔天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
“沈同志,”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
那天夜里,两个人翻墙进了王府后花园。
雪已经化干净了,地上是湿的泥。
沈明远穿着一双布鞋,踩了一脚泥。
“这什么地方?”
“王府后花园。”
“来这儿干什么?”
崔天阳走到那块石板前。
石板已经被他撬开了,井口露着,黑黢黢的。
“下去。”
沈明远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
“多深?”
“两丈多。”
“底下有什么?”
“有一个洞。”崔天阳说,“洞里有一具骨头。”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骨头?”
“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崔天阳说,“我想把他埋了。”
两个人下了井。
崔天阳举着马灯,走在前面。
洞里的光,还是那个样子。
青白色的,不亮也不暗。
沈明远站在洞口,愣了半天。
“这……”
“怎么了?”
“这地方,”沈明远说,“气很浓。”
“嗯。”
“浓得……有点呛。”
崔天阳看了他一眼。
“你能感觉到?”
“能。”沈明远说,“我师父教过我一点,我一直感觉不到。今天感觉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崔师傅,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池。”崔天阳说,“装气的池。”
他把马灯举高,照着洞壁上的画。
“你看这些画。”
沈明远抬起头。
一幅,一幅,看下去。
看到第七幅,他停住了。
“这画上的人,”他说,“端着一口锅。”
“嗯。”
“这是……”
“我不知道。”崔天阳说,“可我猜,这地方以前,也住过一个厨子。”
两个人走到洞的最里头。
骸骨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盘着腿,背挺得很直。
沈明远站在骸骨面前,摘下帽子。
“他是什么人?”
“守池人。”崔天阳说,“守了六十年。”
“守什么?”
“守这池子。”
沈明远看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崔天阳说,“册子上写着,他们把他锁在洞里了。”
沈明远没说话。
崔天阳蹲下去,伸手,把骸骨抱起来。
骨头很轻,一抱就散了。
他找了块布,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收进去。
收完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个印子。
是骸骨坐了几十年,压出来的。
崔天阳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
然后他愣住了。
印子底下,有一个缝。
不是石头的裂缝。
是接缝。
像两块石头拼在一起。
“沈同志。”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明远走过来,蹲下去。
“这是个暗格。”
“能开吗?”
沈明远伸手,在缝上摸了一遍。
然后他用力一按。
“咔。”
石头弹开了一块。
底下是一个洞。
洞里放着一卷东西。
崔天阳伸手,把它拿出来。
是一卷纸。
不是册子。
是“图”。
他展开。
图上画着一条一条的线。
线从中间一个点出发,往四面八方散开。
每一个线的尽头,都有一个小圈。
小圈旁边,写着字。
崔天阳凑近了看。
第一个圈旁边,写着:北平。
第二个圈旁边,写着:保定。
第三个:太原。
第四个:济南。
第五个:开封。
他一个一个地看下去。
一共九个圈。
“这是什么?”沈明远问。
崔天阳看着那张图,手在抖。
“这是……池的图。”
“九个池?”
“九个池。”崔天阳说,“这九个池,都连着一个地方。”
他伸出手,指着图中间那个点。
那个点上,写着两个字。
源。
…………
从井里上来,天快亮了。
两个人坐在王府后花园的台阶上。
沈明远抽着烟,崔天阳看着手里的图。
“崔师傅。”
“嗯。”
“这图,你打算怎么办?”
“收着。”
“然后呢?”
崔天阳把图折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源。”
沈明远抽了一口烟。
“崔师傅,你知道这图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明远说,“这世上的气,不是没了,是被收走了。”
他弹了弹烟灰。
“收走气的人,还在。”
崔天阳没说话。
“你要去看源,”沈明远说,“就得跟那个人对上。”
“我知道。”
“你打得过吗?”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去。”崔天阳说,“我得问问他,为什么。”
沈明远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他说,“你要去,我不拦你。可你得先把一件事办了。”
“什么事?”
“你那个池,”沈明远说,“你打算怎么办?”
崔天阳站起来。
“我得回去看看。”
他回到洞里。
池子还在。
可它瘦了。
不是干。
是瘦。
水面比七天前,低了一尺。
崔天阳站在池边,看着那潭水。
“你饿了。”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水面上。
“看”。
池子里的水,从青白色,变成了灰。
不是脏。
是杂。
水里有东西。
一团一团的,有黑的,有灰的,有黄的。
有的是怕,有的是贪,有的是怨。
崔天阳的手,停在水面上。
“这就是脏。”
他站起来。
“这池子里,装的是几百年的人。”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潭水。
“我得把你洗干净。”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崔师傅。”
“沈同志。”
“有件事,得跟你说。”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崔天阳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很短。
“丙类,第七号,于本月三日,殁。”
崔天阳看着那行字。
“第七号是谁?”
“一个老道士。”沈明远说,“在保定,一百零二岁。”
“怎么死的?”
“老死的。”沈明远说,“他那个村子,去年开始,井水变苦了。他跟我说,是地脉断了。”
崔天阳的手停在半空。
“地脉断了?”
“他是这么说的。”沈明远说,“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他把信封收回去。
“崔师傅,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城里的地脉,”沈明远说,“是不是也在断?”
崔天阳没说话。
“我这两天,跑了城里几个地方。”沈明远说,“城西那口老井,干了。城北那棵三百年的老槐,今年春天没发芽。城南那座庙,香火断了三个月,庙里的老和尚上个月走了。”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是不是都跟气有关?”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灯。
“是。”
“那气去哪儿了?”
崔天阳沉默了很久。
“被抽走了。”
“谁抽的?”
崔天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
“沈同志,”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
那天夜里,两个人翻墙进了王府后花园。
雪已经化干净了,地上是湿的泥。
沈明远穿着一双布鞋,踩了一脚泥。
“这什么地方?”
“王府后花园。”
“来这儿干什么?”
崔天阳走到那块石板前。
石板已经被他撬开了,井口露着,黑黢黢的。
“下去。”
沈明远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
“多深?”
“两丈多。”
“底下有什么?”
“有一个洞。”崔天阳说,“洞里有一具骨头。”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骨头?”
“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崔天阳说,“我想把他埋了。”
两个人下了井。
崔天阳举着马灯,走在前面。
洞里的光,还是那个样子。
青白色的,不亮也不暗。
沈明远站在洞口,愣了半天。
“这……”
“怎么了?”
“这地方,”沈明远说,“气很浓。”
“嗯。”
“浓得……有点呛。”
崔天阳看了他一眼。
“你能感觉到?”
“能。”沈明远说,“我师父教过我一点,我一直感觉不到。今天感觉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崔师傅,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池。”崔天阳说,“装气的池。”
他把马灯举高,照着洞壁上的画。
“你看这些画。”
沈明远抬起头。
一幅,一幅,看下去。
看到第七幅,他停住了。
“这画上的人,”他说,“端着一口锅。”
“嗯。”
“这是……”
“我不知道。”崔天阳说,“可我猜,这地方以前,也住过一个厨子。”
两个人走到洞的最里头。
骸骨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盘着腿,背挺得很直。
沈明远站在骸骨面前,摘下帽子。
“他是什么人?”
“守池人。”崔天阳说,“守了六十年。”
“守什么?”
“守这池子。”
沈明远看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崔天阳说,“册子上写着,他们把他锁在洞里了。”
沈明远没说话。
崔天阳蹲下去,伸手,把骸骨抱起来。
骨头很轻,一抱就散了。
他找了块布,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收进去。
收完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个印子。
是骸骨坐了几十年,压出来的。
崔天阳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
然后他愣住了。
印子底下,有一个缝。
不是石头的裂缝。
是接缝。
像两块石头拼在一起。
“沈同志。”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明远走过来,蹲下去。
“这是个暗格。”
“能开吗?”
沈明远伸手,在缝上摸了一遍。
然后他用力一按。
“咔。”
石头弹开了一块。
底下是一个洞。
洞里放着一卷东西。
崔天阳伸手,把它拿出来。
是一卷纸。
不是册子。
是“图”。
他展开。
图上画着一条一条的线。
线从中间一个点出发,往四面八方散开。
每一个线的尽头,都有一个小圈。
小圈旁边,写着字。
崔天阳凑近了看。
第一个圈旁边,写着:北平。
第二个圈旁边,写着:保定。
第三个:太原。
第四个:济南。
第五个:开封。
他一个一个地看下去。
一共九个圈。
“这是什么?”沈明远问。
崔天阳看着那张图,手在抖。
“这是……池的图。”
“九个池?”
“九个池。”崔天阳说,“这九个池,都连着一个地方。”
他伸出手,指着图中间那个点。
那个点上,写着两个字。
源。
…………
从井里上来,天快亮了。
两个人坐在王府后花园的台阶上。
沈明远抽着烟,崔天阳看着手里的图。
“崔师傅。”
“嗯。”
“这图,你打算怎么办?”
“收着。”
“然后呢?”
崔天阳把图折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源。”
沈明远抽了一口烟。
“崔师傅,你知道这图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明远说,“这世上的气,不是没了,是被收走了。”
他弹了弹烟灰。
“收走气的人,还在。”
崔天阳没说话。
“你要去看源,”沈明远说,“就得跟那个人对上。”
“我知道。”
“你打得过吗?”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去。”崔天阳说,“我得问问他,为什么。”
沈明远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他说,“你要去,我不拦你。可你得先把一件事办了。”
“什么事?”
“你那个池,”沈明远说,“你打算怎么办?”
崔天阳站起来。
“我得回去看看。”
他回到洞里。
池子还在。
可它瘦了。
不是干。
是瘦。
水面比七天前,低了一尺。
崔天阳站在池边,看着那潭水。
“你饿了。”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水面上。
“看”。
池子里的水,从青白色,变成了灰。
不是脏。
是杂。
水里有东西。
一团一团的,有黑的,有灰的,有黄的。
有的是怕,有的是贪,有的是怨。
崔天阳的手,停在水面上。
“这就是脏。”
他站起来。
“这池子里,装的是几百年的人。”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潭水。
“我得把你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