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
看。
肉末在锅里,从红变褐。
变的那个点,他能看见。
到了那个点,他下豆瓣。
豆瓣下去,红油腾地起来。
他看见那股红,从锅底往上冲。
冲到锅边,又落回去。
他下豆豉、下蒜末。
然后是豆腐。
他把豆腐推下去,拿铲子轻轻地推。
推的时候,他看着锅里的气。
那股气,从红油里出来,裹住豆腐。
一块,一块。
裹匀了。
他下花椒面。
花椒面撒下去,那股扎的感觉,从锅里腾起来。
最后是葱花。
葱花落下去,绿味贴上去。
出锅。
一盘麻婆豆腐,摆在案板上。
红的,白的,绿的。
刘庆山站在旁边,看着那盘菜。
“这……”
“你尝。”崔天阳说。
刘庆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停住了。
“怎么样?”
刘庆山没说话。
他又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又停住。
然后他抬起头。
“崔师傅。”
“嗯。”
“这菜,”刘庆山说,“比以前的还好。”
崔天阳站在灶边,没说话。
“你怎么做到的?”刘庆山说,“你不是尝不出味儿了吗?”
崔天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的。”
“看见什么?”
“味儿。”
刘庆山愣住了。
“味儿……能看见?”
“能。”崔天阳说,“我以前闻,现在看。”
他抬起头。
“刘师傅,你说,这算什么?”
刘庆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筷子一放。
“这算……邪门。”
那天中午,那盘麻婆豆腐卖出去了。
点了菜的客人,是个老头儿,穿一件旧棉袍,一个人来的。
他吃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把跑堂的叫过来。
“这菜,谁做的?”
“我们崔师傅。”
“叫他出来。”
崔天阳从后厨出来。
老头儿看着他。
“小伙子。”
“您说。”
“这菜,”老头儿说,“我吃了四十年麻婆豆腐,没吃过这个味儿。”
“不合口?”
“合口。”老头儿说,“太合口了。”
他顿了顿。
“你这菜里,有东西。”
崔天阳站在那儿,没说话。
“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老头儿说,“可我吃完这一盘,身上暖。”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钱,放在桌上。
“多的是赏钱。”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伙子。”
“嗯。”
“你这手艺,别糟蹋了。”
…………
那天晚上,于依依把家里的灯全点上了。
三盏油灯,一盏马灯,摆在桌上。
“坐下。”
崔天阳坐下。
“闭眼。”
崔天阳闭上眼。
于依依从灶房里端出来一堆小碟子。
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别问。”于依依说,“你看。”
崔天阳闭上眼。
看。
第一碟,白的,尖。
“盐。”
第二碟,黑的,沉。
“酱油。”
第三碟,青的,往上飘。
“醋。”
第四碟,黄的,黏。
“糖。”
第五碟,一股“扎”的感觉。
“花椒。”
于依依站在桌边,没说话。
她把碟子收走,又端出来一批。
“再来。”
崔天阳闭上眼。
“葱。”
“姜。”
“蒜。”
“大料。”
“桂皮。”
“这是……酒?”
“是酒。”于依依说。
她把最后一个碟子推过来。
“这个呢?”
崔天阳闭着眼看了一会儿。
那一碟,什么颜色都没有。
不是白的,不是黑的,不是黄的。
是空的。
“这是什么?”他睁开眼。
于依依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碟子。
碟子里是清水。
“水。”
崔天阳看着那碟清水。
“水也有味儿?”
“水没味儿。”于依依说,“可你能看出它没味儿。”
她把碟子放下。
“崔天阳。”
“嗯。”
“你成了。”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她。
“依依。”
“嗯。”
“我以后,就是个看不见味儿的厨子了。”
“你以前是闻得见味儿的厨子。”于依依说,“现在你是看得见味儿的厨子。”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哪个厉害?”
崔天阳想了想。
“不知道。”
“我知道。”于依依说,“后面那个厉害。”
那天夜里,穗穗和穗安都睡了。
崔天阳坐在灶前,把册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于依依坐在旁边,纳鞋底。
“崔天阳。”
“嗯。”
“你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崔天阳翻页的手停了停。
“一个池子。”
“什么池子?”
“装气的。”
“气?”
“就是……修行用的东西。”崔天阳说,“几百年前,有人把天下人的气,抽到那个池子里。”
“抽了干什么?”
“给自己用。”
于依依的针停了停。
“那现在呢?”
“现在没人用了。”崔天阳说,“池子还在那儿,一池子的水。”
“那你怎么不都用了?”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水,脏。”
“脏?”
“那水是人身上抽出来的。”崔天阳说,“里头有人的念,有人的怕,有人的贪。”
他合上册子。
“我用了一点,就尝不出味儿了。”
于依依放下针线。
“那你以后,别用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池子,”崔天阳说,“要是不管它,它会‘死’。”
“死了不好吗?”
“不好。”崔天阳说,“那池子连着城里的地脉。它死了,城里的气就断了。”
他抬起头。
“城里断了气,那些‘老东西’就都没了。”
“什么老东西?”
“老井、老树、老庙、老灶。”崔天阳说,“那些东西,都是靠气活着的。”
于依依看着他。
“那你要管它?”
“我得管。”
…………
看。
肉末在锅里,从红变褐。
变的那个点,他能看见。
到了那个点,他下豆瓣。
豆瓣下去,红油腾地起来。
他看见那股红,从锅底往上冲。
冲到锅边,又落回去。
他下豆豉、下蒜末。
然后是豆腐。
他把豆腐推下去,拿铲子轻轻地推。
推的时候,他看着锅里的气。
那股气,从红油里出来,裹住豆腐。
一块,一块。
裹匀了。
他下花椒面。
花椒面撒下去,那股扎的感觉,从锅里腾起来。
最后是葱花。
葱花落下去,绿味贴上去。
出锅。
一盘麻婆豆腐,摆在案板上。
红的,白的,绿的。
刘庆山站在旁边,看着那盘菜。
“这……”
“你尝。”崔天阳说。
刘庆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停住了。
“怎么样?”
刘庆山没说话。
他又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又停住。
然后他抬起头。
“崔师傅。”
“嗯。”
“这菜,”刘庆山说,“比以前的还好。”
崔天阳站在灶边,没说话。
“你怎么做到的?”刘庆山说,“你不是尝不出味儿了吗?”
崔天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的。”
“看见什么?”
“味儿。”
刘庆山愣住了。
“味儿……能看见?”
“能。”崔天阳说,“我以前闻,现在看。”
他抬起头。
“刘师傅,你说,这算什么?”
刘庆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筷子一放。
“这算……邪门。”
那天中午,那盘麻婆豆腐卖出去了。
点了菜的客人,是个老头儿,穿一件旧棉袍,一个人来的。
他吃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把跑堂的叫过来。
“这菜,谁做的?”
“我们崔师傅。”
“叫他出来。”
崔天阳从后厨出来。
老头儿看着他。
“小伙子。”
“您说。”
“这菜,”老头儿说,“我吃了四十年麻婆豆腐,没吃过这个味儿。”
“不合口?”
“合口。”老头儿说,“太合口了。”
他顿了顿。
“你这菜里,有东西。”
崔天阳站在那儿,没说话。
“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老头儿说,“可我吃完这一盘,身上暖。”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钱,放在桌上。
“多的是赏钱。”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伙子。”
“嗯。”
“你这手艺,别糟蹋了。”
…………
那天晚上,于依依把家里的灯全点上了。
三盏油灯,一盏马灯,摆在桌上。
“坐下。”
崔天阳坐下。
“闭眼。”
崔天阳闭上眼。
于依依从灶房里端出来一堆小碟子。
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别问。”于依依说,“你看。”
崔天阳闭上眼。
看。
第一碟,白的,尖。
“盐。”
第二碟,黑的,沉。
“酱油。”
第三碟,青的,往上飘。
“醋。”
第四碟,黄的,黏。
“糖。”
第五碟,一股“扎”的感觉。
“花椒。”
于依依站在桌边,没说话。
她把碟子收走,又端出来一批。
“再来。”
崔天阳闭上眼。
“葱。”
“姜。”
“蒜。”
“大料。”
“桂皮。”
“这是……酒?”
“是酒。”于依依说。
她把最后一个碟子推过来。
“这个呢?”
崔天阳闭着眼看了一会儿。
那一碟,什么颜色都没有。
不是白的,不是黑的,不是黄的。
是空的。
“这是什么?”他睁开眼。
于依依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碟子。
碟子里是清水。
“水。”
崔天阳看着那碟清水。
“水也有味儿?”
“水没味儿。”于依依说,“可你能看出它没味儿。”
她把碟子放下。
“崔天阳。”
“嗯。”
“你成了。”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她。
“依依。”
“嗯。”
“我以后,就是个看不见味儿的厨子了。”
“你以前是闻得见味儿的厨子。”于依依说,“现在你是看得见味儿的厨子。”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哪个厉害?”
崔天阳想了想。
“不知道。”
“我知道。”于依依说,“后面那个厉害。”
那天夜里,穗穗和穗安都睡了。
崔天阳坐在灶前,把册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于依依坐在旁边,纳鞋底。
“崔天阳。”
“嗯。”
“你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崔天阳翻页的手停了停。
“一个池子。”
“什么池子?”
“装气的。”
“气?”
“就是……修行用的东西。”崔天阳说,“几百年前,有人把天下人的气,抽到那个池子里。”
“抽了干什么?”
“给自己用。”
于依依的针停了停。
“那现在呢?”
“现在没人用了。”崔天阳说,“池子还在那儿,一池子的水。”
“那你怎么不都用了?”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水,脏。”
“脏?”
“那水是人身上抽出来的。”崔天阳说,“里头有人的念,有人的怕,有人的贪。”
他合上册子。
“我用了一点,就尝不出味儿了。”
于依依放下针线。
“那你以后,别用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池子,”崔天阳说,“要是不管它,它会‘死’。”
“死了不好吗?”
“不好。”崔天阳说,“那池子连着城里的地脉。它死了,城里的气就断了。”
他抬起头。
“城里断了气,那些‘老东西’就都没了。”
“什么老东西?”
“老井、老树、老庙、老灶。”崔天阳说,“那些东西,都是靠气活着的。”
于依依看着他。
“那你要管它?”
“我得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