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盘麻婆豆腐,最后是刘庆山倒掉的。
他端着盘子,走到泔水桶边上,手腕一翻。
豆腐连着红油,一起滑进桶里。
“啪嗒。”
崔天阳站在灶边,看着。
“刘师傅。”
“嗯。”
“别倒。”
“不倒干什么?”刘庆山把盘子往案板上一放,“你自己尝尝。”
崔天阳没动。
“你尝啊。”
崔天阳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他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尝不出咸。
嘴里只有一种“钝钝”的感觉,像舌头上蒙了一层布。
“咸吗?”他问。
刘庆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一摔。
“崔师傅。”
“嗯。”
“你跟我说实话。”
崔天阳把筷子放下。
“我尝不出味儿了。”
后厨里很静。
灶膛里的火“呼”地窜了一下,锅里的水“咕嘟”了一声。
刘庆山站在那儿,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什么叫尝不出味儿?”
“就是尝不出。”崔天阳说,“咸的,淡的,酸的,辣的,都尝不出。闻也闻不见。”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怎么弄的?”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病了一场。”
“什么病?”
“说不上来。”
刘庆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眼睛呢?”
“眼睛没事。”
“耳朵呢?”
“没事。”
刘庆山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实在没辙了的笑。
“崔师傅。”
“嗯。”
“你是个厨子,还是个大厨,名厨。”
“我知道。”
“厨子尝不出味儿,”刘庆山说,“那还叫厨子吗?”
崔天阳没说话。
“你这手艺,”刘庆山说,“别说是在泰丰楼,就是震哥哥四九城,那也是头一份。钱经理指着你,后厨这帮人服你,连我都服你。”
他顿了顿。
“可你要尝不出味儿,你这手艺,就剩一半了。”
“没事,我还能调整。”
“你能做什么?”刘庆山说,“你做出来的东西,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味儿,你怎么给客人吃?”
说着,刘庆山又种种叹了口气,说道:“崔师傅,你别怪我说话重,主要是你现在的变化,我想帮你瞒,那也是瞒不住的。”
崔天阳站在灶边。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刘师傅,”他说,“给我三天。”
“三天干什么?”
“我找个法子。”
当天晚上回家,于依依正在灯下纳鞋底。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没有。”
于依依站起来,去灶上给他热饭。
“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
于依依的手停了停。
“怎么了?”
崔天阳在桌边坐下。
“依依。”
“嗯。”
“我尝不出味儿了。”
于依依转过身。
“什么?”
“尝不出,也闻不见。”
于依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怎么弄的?”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井底下。”
于依依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说,那井底下没事吗?”
“我说的是人没事。”
“那这算什么?”
“这算……”崔天阳想了想,“这算代价。”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东西。
“张嘴。”
“什么?”
“张嘴。”
崔天阳张开嘴。
于依依拿勺子,舀了一勺,塞进他嘴里。
“什么味儿?”
崔天阳嚼了嚼。
“不知道。”
“咸的甜的?”
“……不知道。”
于依依又舀了一勺。
“这个呢?”
“不知道。”
第三勺。
“这个?”
“不知道。”
于依依把碗放下。
那是一碗盐水。
她舀了三勺,一勺比一勺咸。
第三勺,咸得能齁死人。
崔天阳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于依依忽然捂住了嘴。
她转过身,肩膀抖了几下。
“依依。”
“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她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
“崔天阳。”
“嗯。”
“你能好吗?”
崔天阳看着她。
“不知道。”
“那要是好不了呢?”
崔天阳沉默了很久。
“那就……学着看。”
…………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泰丰楼。
天还没亮,后厨里黑着。
他生火,坐锅,把灶膛烧得旺旺的。
然后他站在灶前,闭上眼。
他看。
空气里,有一股一股的东西。
从案板上飘起来,从坛子里冒出来,从墙上挂着的腊肉上淌下来。
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红的,有的是灰的。
他睁开眼,走到案板前。
案板上摆着几样东西:盐、酱油、醋、糖、花椒、葱、姜、蒜。
他闭上眼。
看。
盐是白的。不是那种白色的白,是一种尖的白,像针。
酱油是黑的,很沉,压在底下。
醋是青的,往上飘。
糖是黄的,黏,一团一团的。
花椒是麻的——不是颜色,是那种扎的感觉,像一把小刺。
葱是绿的,往上冲。
姜是黄的,往里钻。
蒜是白的,冲,比葱还冲。
崔天阳站在案板前,睁开眼,又闭上。
一遍,一遍。
他站了一个钟头。
刘庆山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案板前,闭着眼,一动不动。
“崔师傅?”
“别说话。”
刘庆山站在门口,没动。
又过了半个钟头,崔天阳睁开眼。
“刘师傅。”
“嗯。”
“给我一块豆腐。”
“干什么?”
“我做菜。”
刘庆山给他拿了一块豆腐。
崔天阳把豆腐放在案板上,闭上眼。
看。
豆腐是白的,很淡,几乎看不见。
可它有边。
那种边,是水分。
水多的地方,边软;水少的地方,边硬。
他睁开眼,拿刀,切。
刀落下去,很快。
一块豆腐,切成十六块,大小一样。
刘庆山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大了。
“你这刀工……”
“别说话。”
崔天阳把锅架上,倒油。
油热了,他把肉末倒进去。
“刺啦”一声。
那盘麻婆豆腐,最后是刘庆山倒掉的。
他端着盘子,走到泔水桶边上,手腕一翻。
豆腐连着红油,一起滑进桶里。
“啪嗒。”
崔天阳站在灶边,看着。
“刘师傅。”
“嗯。”
“别倒。”
“不倒干什么?”刘庆山把盘子往案板上一放,“你自己尝尝。”
崔天阳没动。
“你尝啊。”
崔天阳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他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尝不出咸。
嘴里只有一种“钝钝”的感觉,像舌头上蒙了一层布。
“咸吗?”他问。
刘庆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一摔。
“崔师傅。”
“嗯。”
“你跟我说实话。”
崔天阳把筷子放下。
“我尝不出味儿了。”
后厨里很静。
灶膛里的火“呼”地窜了一下,锅里的水“咕嘟”了一声。
刘庆山站在那儿,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什么叫尝不出味儿?”
“就是尝不出。”崔天阳说,“咸的,淡的,酸的,辣的,都尝不出。闻也闻不见。”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怎么弄的?”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病了一场。”
“什么病?”
“说不上来。”
刘庆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眼睛呢?”
“眼睛没事。”
“耳朵呢?”
“没事。”
刘庆山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实在没辙了的笑。
“崔师傅。”
“嗯。”
“你是个厨子,还是个大厨,名厨。”
“我知道。”
“厨子尝不出味儿,”刘庆山说,“那还叫厨子吗?”
崔天阳没说话。
“你这手艺,”刘庆山说,“别说是在泰丰楼,就是震哥哥四九城,那也是头一份。钱经理指着你,后厨这帮人服你,连我都服你。”
他顿了顿。
“可你要尝不出味儿,你这手艺,就剩一半了。”
“没事,我还能调整。”
“你能做什么?”刘庆山说,“你做出来的东西,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味儿,你怎么给客人吃?”
说着,刘庆山又种种叹了口气,说道:“崔师傅,你别怪我说话重,主要是你现在的变化,我想帮你瞒,那也是瞒不住的。”
崔天阳站在灶边。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刘师傅,”他说,“给我三天。”
“三天干什么?”
“我找个法子。”
当天晚上回家,于依依正在灯下纳鞋底。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没有。”
于依依站起来,去灶上给他热饭。
“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
于依依的手停了停。
“怎么了?”
崔天阳在桌边坐下。
“依依。”
“嗯。”
“我尝不出味儿了。”
于依依转过身。
“什么?”
“尝不出,也闻不见。”
于依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怎么弄的?”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井底下。”
于依依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说,那井底下没事吗?”
“我说的是人没事。”
“那这算什么?”
“这算……”崔天阳想了想,“这算代价。”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东西。
“张嘴。”
“什么?”
“张嘴。”
崔天阳张开嘴。
于依依拿勺子,舀了一勺,塞进他嘴里。
“什么味儿?”
崔天阳嚼了嚼。
“不知道。”
“咸的甜的?”
“……不知道。”
于依依又舀了一勺。
“这个呢?”
“不知道。”
第三勺。
“这个?”
“不知道。”
于依依把碗放下。
那是一碗盐水。
她舀了三勺,一勺比一勺咸。
第三勺,咸得能齁死人。
崔天阳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于依依忽然捂住了嘴。
她转过身,肩膀抖了几下。
“依依。”
“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她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
“崔天阳。”
“嗯。”
“你能好吗?”
崔天阳看着她。
“不知道。”
“那要是好不了呢?”
崔天阳沉默了很久。
“那就……学着看。”
…………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泰丰楼。
天还没亮,后厨里黑着。
他生火,坐锅,把灶膛烧得旺旺的。
然后他站在灶前,闭上眼。
他看。
空气里,有一股一股的东西。
从案板上飘起来,从坛子里冒出来,从墙上挂着的腊肉上淌下来。
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红的,有的是灰的。
他睁开眼,走到案板前。
案板上摆着几样东西:盐、酱油、醋、糖、花椒、葱、姜、蒜。
他闭上眼。
看。
盐是白的。不是那种白色的白,是一种尖的白,像针。
酱油是黑的,很沉,压在底下。
醋是青的,往上飘。
糖是黄的,黏,一团一团的。
花椒是麻的——不是颜色,是那种扎的感觉,像一把小刺。
葱是绿的,往上冲。
姜是黄的,往里钻。
蒜是白的,冲,比葱还冲。
崔天阳站在案板前,睁开眼,又闭上。
一遍,一遍。
他站了一个钟头。
刘庆山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案板前,闭着眼,一动不动。
“崔师傅?”
“别说话。”
刘庆山站在门口,没动。
又过了半个钟头,崔天阳睁开眼。
“刘师傅。”
“嗯。”
“给我一块豆腐。”
“干什么?”
“我做菜。”
刘庆山给他拿了一块豆腐。
崔天阳把豆腐放在案板上,闭上眼。
看。
豆腐是白的,很淡,几乎看不见。
可它有边。
那种边,是水分。
水多的地方,边软;水少的地方,边硬。
他睁开眼,拿刀,切。
刀落下去,很快。
一块豆腐,切成十六块,大小一样。
刘庆山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大了。
“你这刀工……”
“别说话。”
崔天阳把锅架上,倒油。
油热了,他把肉末倒进去。
“刺啦”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