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慢慢地,往他的手边靠过来。
崔天阳的手心里,有一团气。
水靠过来,碰到他的手,停住了。
然后,那团气,自己流了进去。
不是被吸的。
是流的。
像水往低处流。
崔天阳的手心里,气一点一点地少了。
他没有收。
他让它流。
流完了,他把手拿起来。
池子里的水,涨了一尺。
整个洞,亮了。
崔天阳坐在池边,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明白了。
这池子,不是抢的。
是等的。
你给它,它就吃。
你不给,它也不抢。
“当年那些人,”他说,“是硬抽的。”
“所以这池子,才成了个吃人的东西。”
他站起来,看着那潭水。
“要是喂呢?”
…………
第六天,他坐在了池边。
不是喂。
是坐。
他盘着腿,坐在离池子三尺的地方。
闭上眼。
气海里的气,慢慢地转。
洞里很静。
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一涨,一落。
崔天阳坐在那儿,什么都不想。
他听着水声。
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跟水声合上了。
水涨,他吸气。
水落,他呼气。
一开始是跟。
后来是合。
再后来,他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自己的呼吸。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那种——闭上眼,也能看见。
他看见洞里的气。
不是点,不是线。
是雾。
整个洞,都是雾。
雾在动。
从池子里出来,往洞口走,走到洞口,又回来。
一圈一圈,像一个大漩涡。
崔天阳坐在漩涡的中心。
他试着,把雾引过来。
雾过来了。
不是吸。
是贴。
雾贴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往皮肤里渗。
凉的。
渗进去之后,在经脉里走。
走到丹田,停住了。
丹田里,气海在涨。
不是满。
是涨。
像一锅水,烧开了,往上顶。
崔天阳咬着牙。
疼。
不是那种受伤的疼。
是那种——像有人拿针,一根一根地,往他骨头缝里扎。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啪嗒。”
第一滴。
“啪嗒。”
第二滴。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洞里没有白天黑夜。
只有水声。
水涨,他吸气。
水落,他呼气。
一遍,一遍,一遍。
…………
第七天。
他忽然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
像什么东西,裂了。
然后,气海塌了一下。
不是塌陷。
是那种——像一块面团,被人从中间按了一下,又弹回来。
弹回来的时候,比原来大了一圈。
崔天阳睁开眼。
洞里很亮。
不是池子照亮。
是他照亮。
他身上,有一层光。
很淡,可看得见。
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茧子,裂口。
都在。
可他觉得,这双手,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试着,捏了捏拳头。
“咔吧”一声。
骨头响。
他站起来。
腿不软了。
他走到池边,看着那潭水。
水面很静。
没有呼吸了。
“你睡了?”他问。
池子没理他。
崔天阳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
“你饱了。”
他转过身,往洞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对着那具骸骨,拱了拱手。
“前辈。”
“谢了。”
…………
爬出井的时候,是晌午。
太阳很大。
雪化了,地上全是泥。
崔天阳从井里爬出来,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身上不对。
是“鼻子”不对。
他闻不见味。
他抬手,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不见。
他又把手伸进泥里,抓了一把。
凑到鼻子底下。
闻不见。
泥土的腥味,雪的凉味,什么都没有。
崔天阳坐在泥地里,愣了半天。
“闻不见了。”
他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一股味扑过来。
不是闻见的。
是“看”见的。
他“看”见空气里,有一股一股的东西。
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灰的,有的是黑的。
从人家的烟囱里出来,从饭馆的窗户里出来,从街边的粪车上出来。
他站在胡同口,愣了半天。
“……这是味?”
他往前走。
走到泰丰楼后门,推门进去。
后厨里热气腾腾。
刘庆山正在炒菜。
“哟,回来了?”刘庆山头也没回,“这两天你上哪儿去了?钱经理都问了三回了。”
崔天阳没说话。
他走到灶边,看着锅里的菜。
“刘师傅。”
“嗯?”
“这菜,什么味儿?”
刘庆山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崔天阳。
“什么什么味儿?”
“这菜,”崔天阳说,“你搁了什么?”
“肉丝、木耳、葱、姜、蒜、酱油、醋。”刘庆山说,“还能搁什么?”
崔天阳看着锅里。
他“看”见了。
那些东西,都在空气里。
黄的、白的、绿的、黑的。
混在一起。
“我知道了。”他说。
刘庆山看着他,皱起眉。
“崔师傅。”
“嗯。”
“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这眼睛,”刘庆山说,“看着不对。”
崔天阳笑了一下。
“刘师傅。”
“嗯。”
“给我一口锅。”
“干什么?”
“我做个菜。”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盘麻婆豆腐。
没有用鼻子。
只是用看。
看豆瓣下锅的时候,红油“散”开的那一下。
看花椒面撒下去的时候,麻味“腾”起来的那一片。
看葱花落在豆腐上,绿味“贴”上去的那一层。
菜做好了。
他端出去。
刘庆山尝了一口。
嚼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
“崔师傅。”
“嗯。”
“这菜,咸了。”
崔天阳站在那儿,没说话。
“不是一般的咸。”刘庆山说,“是咸得发苦。”
他放下筷子。
“你怎么了?”
崔天阳看着那盘麻婆豆腐。
红的,白的,绿的。
跟他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刘师傅。”
“嗯。”
“我闻不见味儿了。”
崔天阳的手心里,有一团气。
水靠过来,碰到他的手,停住了。
然后,那团气,自己流了进去。
不是被吸的。
是流的。
像水往低处流。
崔天阳的手心里,气一点一点地少了。
他没有收。
他让它流。
流完了,他把手拿起来。
池子里的水,涨了一尺。
整个洞,亮了。
崔天阳坐在池边,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明白了。
这池子,不是抢的。
是等的。
你给它,它就吃。
你不给,它也不抢。
“当年那些人,”他说,“是硬抽的。”
“所以这池子,才成了个吃人的东西。”
他站起来,看着那潭水。
“要是喂呢?”
…………
第六天,他坐在了池边。
不是喂。
是坐。
他盘着腿,坐在离池子三尺的地方。
闭上眼。
气海里的气,慢慢地转。
洞里很静。
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一涨,一落。
崔天阳坐在那儿,什么都不想。
他听着水声。
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跟水声合上了。
水涨,他吸气。
水落,他呼气。
一开始是跟。
后来是合。
再后来,他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自己的呼吸。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那种——闭上眼,也能看见。
他看见洞里的气。
不是点,不是线。
是雾。
整个洞,都是雾。
雾在动。
从池子里出来,往洞口走,走到洞口,又回来。
一圈一圈,像一个大漩涡。
崔天阳坐在漩涡的中心。
他试着,把雾引过来。
雾过来了。
不是吸。
是贴。
雾贴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往皮肤里渗。
凉的。
渗进去之后,在经脉里走。
走到丹田,停住了。
丹田里,气海在涨。
不是满。
是涨。
像一锅水,烧开了,往上顶。
崔天阳咬着牙。
疼。
不是那种受伤的疼。
是那种——像有人拿针,一根一根地,往他骨头缝里扎。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啪嗒。”
第一滴。
“啪嗒。”
第二滴。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洞里没有白天黑夜。
只有水声。
水涨,他吸气。
水落,他呼气。
一遍,一遍,一遍。
…………
第七天。
他忽然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
像什么东西,裂了。
然后,气海塌了一下。
不是塌陷。
是那种——像一块面团,被人从中间按了一下,又弹回来。
弹回来的时候,比原来大了一圈。
崔天阳睁开眼。
洞里很亮。
不是池子照亮。
是他照亮。
他身上,有一层光。
很淡,可看得见。
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茧子,裂口。
都在。
可他觉得,这双手,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试着,捏了捏拳头。
“咔吧”一声。
骨头响。
他站起来。
腿不软了。
他走到池边,看着那潭水。
水面很静。
没有呼吸了。
“你睡了?”他问。
池子没理他。
崔天阳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
“你饱了。”
他转过身,往洞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对着那具骸骨,拱了拱手。
“前辈。”
“谢了。”
…………
爬出井的时候,是晌午。
太阳很大。
雪化了,地上全是泥。
崔天阳从井里爬出来,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身上不对。
是“鼻子”不对。
他闻不见味。
他抬手,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不见。
他又把手伸进泥里,抓了一把。
凑到鼻子底下。
闻不见。
泥土的腥味,雪的凉味,什么都没有。
崔天阳坐在泥地里,愣了半天。
“闻不见了。”
他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一股味扑过来。
不是闻见的。
是“看”见的。
他“看”见空气里,有一股一股的东西。
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灰的,有的是黑的。
从人家的烟囱里出来,从饭馆的窗户里出来,从街边的粪车上出来。
他站在胡同口,愣了半天。
“……这是味?”
他往前走。
走到泰丰楼后门,推门进去。
后厨里热气腾腾。
刘庆山正在炒菜。
“哟,回来了?”刘庆山头也没回,“这两天你上哪儿去了?钱经理都问了三回了。”
崔天阳没说话。
他走到灶边,看着锅里的菜。
“刘师傅。”
“嗯?”
“这菜,什么味儿?”
刘庆山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崔天阳。
“什么什么味儿?”
“这菜,”崔天阳说,“你搁了什么?”
“肉丝、木耳、葱、姜、蒜、酱油、醋。”刘庆山说,“还能搁什么?”
崔天阳看着锅里。
他“看”见了。
那些东西,都在空气里。
黄的、白的、绿的、黑的。
混在一起。
“我知道了。”他说。
刘庆山看着他,皱起眉。
“崔师傅。”
“嗯。”
“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这眼睛,”刘庆山说,“看着不对。”
崔天阳笑了一下。
“刘师傅。”
“嗯。”
“给我一口锅。”
“干什么?”
“我做个菜。”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盘麻婆豆腐。
没有用鼻子。
只是用看。
看豆瓣下锅的时候,红油“散”开的那一下。
看花椒面撒下去的时候,麻味“腾”起来的那一片。
看葱花落在豆腐上,绿味“贴”上去的那一层。
菜做好了。
他端出去。
刘庆山尝了一口。
嚼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
“崔师傅。”
“嗯。”
“这菜,咸了。”
崔天阳站在那儿,没说话。
“不是一般的咸。”刘庆山说,“是咸得发苦。”
他放下筷子。
“你怎么了?”
崔天阳看着那盘麻婆豆腐。
红的,白的,绿的。
跟他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刘师傅。”
“嗯。”
“我闻不见味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