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于依依蹲在井边,脸冻得发白,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
看见他上来,她一下站起来。
“崔天阳!”
“上来了。”
于依依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下去两个钟头!”
“有吗?”
“有!”于依依的声音都劈了,“我在上头喊了八回,你一声都没应!”
崔天阳愣了一下。
“我没听见。”
于依依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脸怎么这么白?”
“底下黑。”
“黑能黑成这样?”于依依说,“你这脸,跟纸似的。”
崔天阳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册子和那口小铁锅,往怀里塞了塞。
“回家。”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穗穗和穗安都醒了,正坐在桌边喝粥。
“爸爸!”穗安从凳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
“大人的事。”
穗安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爸爸,你身上有股味儿。”
崔天阳一愣。
“什么味儿?”
“锈味儿。”穗安说,“还有……旧纸的味儿。”
崔天阳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泥,有锈,有血。
“爸爸去了一趟旧货铺。”他说。
穗安哦了一声,跑回去喝粥了。
于依依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
那天上午,崔天阳没去泰丰楼。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
册子是皮的,很厚,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层油光。
他翻开。
第一页上,是一行字。
毛笔写的,字很大,笔画很粗。
“余守此池六十年,今日始知池之可憎。”
崔天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守池人。”他说。
他接着往下翻。
册子写得很乱。
有时候一整页都是字,密密麻麻;有时候好几页都是空白;有时候画着图,画得歪歪扭扭。
他翻了半个钟头,才看明白一个大概。
写这册子的人,是个孤儿。
被“山上”的人捡回来,养大,教他识字,教他修行。
二十岁那年,他被派到这个洞里,守“池”。
守池很简单:每天添一次“引”,看一次水,记一次数。
“引”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写了一句:“引者,山下人之念也。”
崔天阳的手停了一下。
“念。”
他接着往下看。
守池人守了六十年。
头三十年,池是满的。
后三十年,池一年比一年浅。
他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有一年,山下闹饥荒,逃难的人从洞口的路上过。
他爬上洞口,往下看。
山下的村子,一片一片的。
每个村子里,都有人。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光。
那些光,顺着地脉,往山上流。
流进洞里,流进池里。
六十年。
他守了六十年,守的是一池“人”。
崔天阳坐在桌边,半天没动。
“一池人。”他念了一遍。
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两行字。
池是死的。
人是活的。
崔天阳把册子合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雪化了,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池是死的。”他慢慢地说,“人是活的。”
“那这池子,我要它干什么?”
…………
三天之后,他又去了。
这回他带了东西。
一根麻绳、一把斧子、一包灶心土、一小瓶醋、一盒火柴。
还有一口锅。
小铁锅,就是他从洞里拿出来的那口。
他把锅擦干净了,锅底全是锈。
“前辈,”他对着锅说,“借您的东西用用。”
他下了井,进了洞。
洞里的光还是那个样子,青白色的,不亮也不暗。
池子还在“呼吸”。
一涨,一落。
崔天阳站在池边,先试了第一样。
气。
他抬起手,把气往池子里送。
气刚出手,就被吸了过去。
不是拉,是吸。
像有人在他手心里抽了一根线。
崔天阳赶紧收手。
“不行。”
他退了两步,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第二样,火。
他从怀里掏出火柴,划着,往池子里扔。
火柴落在水面上,“嗤”的一声,灭了。
连烟都没有。
“不行。”
第三样,灶心土。
他抓了一把,往池子里撒。
土落在水面上,没沉。
浮着。
浮了一会儿,慢慢地“化”了。
化成一点一点的红,散开,没了。
崔天阳看着那些红点,眼睛亮了。
“有反应。”
他站起来,又抓了一把,撒下去。
还是一样。
土化了,散了,没了。
“能化。”他喃喃地说,“这池子,能化东西。”
他忽然想起册子上的一句话。
池者,化也。万物入池,皆化为气。
“万物入池,皆化为气。”
他站在池边,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
是早上剩的半个窝头。
他把窝头掰碎,一点一点地,撒进池子里。
窝头碎屑浮在水面上。
然后,慢慢地,化了。
化成一点一点的白,散开,没了。
池子里的水,动了一下。
不是呼吸。
是涨。
水面往上浮了一寸。
崔天阳盯着那一寸水面,心跳加快了。
“它吃东西。”
他又掰了一块窝头,撒下去。
水面又涨了一点。
他把剩下的窝头全撒了。
水面涨了两寸。
然后,慢慢地,退回去。
崔天阳坐在池边,看着那潭水。
“原来如此。”
他忽然想明白了。
这池子,不是吸人的气。
是化。
你把东西给它,它化成气。
当年那些人,把活人给它,所以它吃人。
“那些人,”崔天阳说,“是把人喂给池子。”
他站起来。
“我不喂人。”
他走到洞口,把带来的那口小铁锅架起来。
然后他走出洞,出了井,回家。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背了一袋米。
…………
他在洞里待了七天。
第一天,他煮了一锅粥。
米是从家里背来的,糙米,不值钱。
他在洞口生火,用那口小铁锅,煮了一锅粥。
火是灶膛里引的火,柴是外头捡的枯枝。
粥煮好了,很稠,冒着白气。
他把粥端到池边,一勺一勺地,舀进池子里。
粥落在水面上,不沉。
浮着,慢慢地化开。
化成一片白雾,散在洞里。
池水涨了。
不是一寸,是半尺。
整个洞里的光,亮了一点。
崔天阳坐在池边,看着那潭水。
“吃吧。”他说,“管够。”
第二天,他煮了一锅白菜汤。
第三天,他煮了一锅面糊。
第四天,他把身上带的干粮全煮了。
第五天,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池边,看着那潭水。
水面上,光很亮。
池子“呼吸”的节奏,慢了。
一涨一落,比先前慢了一半。
“你没吃饱。”崔天阳说。
池子没理他。
“我也没吃饱。”崔天阳说,“我带的都给你了。”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册子上的那句。
留个口。
他愣了一下。
“留个口。”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
“我一直想着喂你。”他说,“可我没想着留。”
他蹲下去,把手伸到水面上。
这一次,他没有送气。
他把手放在水面上,让气留在手心里。
不送出去。
就在手心里,团着。
池子里的水,动了一下。
不是吸。
是靠。
于依依蹲在井边,脸冻得发白,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
看见他上来,她一下站起来。
“崔天阳!”
“上来了。”
于依依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下去两个钟头!”
“有吗?”
“有!”于依依的声音都劈了,“我在上头喊了八回,你一声都没应!”
崔天阳愣了一下。
“我没听见。”
于依依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脸怎么这么白?”
“底下黑。”
“黑能黑成这样?”于依依说,“你这脸,跟纸似的。”
崔天阳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册子和那口小铁锅,往怀里塞了塞。
“回家。”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穗穗和穗安都醒了,正坐在桌边喝粥。
“爸爸!”穗安从凳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
“大人的事。”
穗安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爸爸,你身上有股味儿。”
崔天阳一愣。
“什么味儿?”
“锈味儿。”穗安说,“还有……旧纸的味儿。”
崔天阳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泥,有锈,有血。
“爸爸去了一趟旧货铺。”他说。
穗安哦了一声,跑回去喝粥了。
于依依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
那天上午,崔天阳没去泰丰楼。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
册子是皮的,很厚,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层油光。
他翻开。
第一页上,是一行字。
毛笔写的,字很大,笔画很粗。
“余守此池六十年,今日始知池之可憎。”
崔天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守池人。”他说。
他接着往下翻。
册子写得很乱。
有时候一整页都是字,密密麻麻;有时候好几页都是空白;有时候画着图,画得歪歪扭扭。
他翻了半个钟头,才看明白一个大概。
写这册子的人,是个孤儿。
被“山上”的人捡回来,养大,教他识字,教他修行。
二十岁那年,他被派到这个洞里,守“池”。
守池很简单:每天添一次“引”,看一次水,记一次数。
“引”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写了一句:“引者,山下人之念也。”
崔天阳的手停了一下。
“念。”
他接着往下看。
守池人守了六十年。
头三十年,池是满的。
后三十年,池一年比一年浅。
他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有一年,山下闹饥荒,逃难的人从洞口的路上过。
他爬上洞口,往下看。
山下的村子,一片一片的。
每个村子里,都有人。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光。
那些光,顺着地脉,往山上流。
流进洞里,流进池里。
六十年。
他守了六十年,守的是一池“人”。
崔天阳坐在桌边,半天没动。
“一池人。”他念了一遍。
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两行字。
池是死的。
人是活的。
崔天阳把册子合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雪化了,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池是死的。”他慢慢地说,“人是活的。”
“那这池子,我要它干什么?”
…………
三天之后,他又去了。
这回他带了东西。
一根麻绳、一把斧子、一包灶心土、一小瓶醋、一盒火柴。
还有一口锅。
小铁锅,就是他从洞里拿出来的那口。
他把锅擦干净了,锅底全是锈。
“前辈,”他对着锅说,“借您的东西用用。”
他下了井,进了洞。
洞里的光还是那个样子,青白色的,不亮也不暗。
池子还在“呼吸”。
一涨,一落。
崔天阳站在池边,先试了第一样。
气。
他抬起手,把气往池子里送。
气刚出手,就被吸了过去。
不是拉,是吸。
像有人在他手心里抽了一根线。
崔天阳赶紧收手。
“不行。”
他退了两步,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第二样,火。
他从怀里掏出火柴,划着,往池子里扔。
火柴落在水面上,“嗤”的一声,灭了。
连烟都没有。
“不行。”
第三样,灶心土。
他抓了一把,往池子里撒。
土落在水面上,没沉。
浮着。
浮了一会儿,慢慢地“化”了。
化成一点一点的红,散开,没了。
崔天阳看着那些红点,眼睛亮了。
“有反应。”
他站起来,又抓了一把,撒下去。
还是一样。
土化了,散了,没了。
“能化。”他喃喃地说,“这池子,能化东西。”
他忽然想起册子上的一句话。
池者,化也。万物入池,皆化为气。
“万物入池,皆化为气。”
他站在池边,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
是早上剩的半个窝头。
他把窝头掰碎,一点一点地,撒进池子里。
窝头碎屑浮在水面上。
然后,慢慢地,化了。
化成一点一点的白,散开,没了。
池子里的水,动了一下。
不是呼吸。
是涨。
水面往上浮了一寸。
崔天阳盯着那一寸水面,心跳加快了。
“它吃东西。”
他又掰了一块窝头,撒下去。
水面又涨了一点。
他把剩下的窝头全撒了。
水面涨了两寸。
然后,慢慢地,退回去。
崔天阳坐在池边,看着那潭水。
“原来如此。”
他忽然想明白了。
这池子,不是吸人的气。
是化。
你把东西给它,它化成气。
当年那些人,把活人给它,所以它吃人。
“那些人,”崔天阳说,“是把人喂给池子。”
他站起来。
“我不喂人。”
他走到洞口,把带来的那口小铁锅架起来。
然后他走出洞,出了井,回家。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背了一袋米。
…………
他在洞里待了七天。
第一天,他煮了一锅粥。
米是从家里背来的,糙米,不值钱。
他在洞口生火,用那口小铁锅,煮了一锅粥。
火是灶膛里引的火,柴是外头捡的枯枝。
粥煮好了,很稠,冒着白气。
他把粥端到池边,一勺一勺地,舀进池子里。
粥落在水面上,不沉。
浮着,慢慢地化开。
化成一片白雾,散在洞里。
池水涨了。
不是一寸,是半尺。
整个洞里的光,亮了一点。
崔天阳坐在池边,看着那潭水。
“吃吧。”他说,“管够。”
第二天,他煮了一锅白菜汤。
第三天,他煮了一锅面糊。
第四天,他把身上带的干粮全煮了。
第五天,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池边,看着那潭水。
水面上,光很亮。
池子“呼吸”的节奏,慢了。
一涨一落,比先前慢了一半。
“你没吃饱。”崔天阳说。
池子没理他。
“我也没吃饱。”崔天阳说,“我带的都给你了。”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册子上的那句。
留个口。
他愣了一下。
“留个口。”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
“我一直想着喂你。”他说,“可我没想着留。”
他蹲下去,把手伸到水面上。
这一次,他没有送气。
他把手放在水面上,让气留在手心里。
不送出去。
就在手心里,团着。
池子里的水,动了一下。
不是吸。
是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