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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23 16:00:00
健康的小身躯内不出来也罢。

    可是,也不是没有乐趣的,朋友逐个来探访,扶着她重新学步,都使她振作。

    殷可勤赶来看她。她握住本才的手不放。

    "老好殷可勤。"忽然之间,她俩痛快的哭了。

    "他们都怕你不再醒来,可是我却有种感觉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

    "是吗?"本才微笑。

    "我觉得你来看过我们,还有,连交了三个封面,从前,那是你一年的产量。"

    "我疏于交货。"

    这次是殷可勤改正她:“是作品,不是货。"本才笑了。

    "真没想到刘执成那样的大块头会流泪。"

    "看上去他似铁汉。"

    殷可勤问:“可有感动?"

    "但是爱情却是另外一回事。"

    "你要求过高。"

    "可勤,你又取笑我了。"

    "本才我是惟一敢对你讲老实话的人。"

    "所以真正难得。"

    "以后请勤力交稿。"

    "是是是,多谢指教。"

    可勤总偷偷带些鲜味、医院不供应的食物进来。

    香槟,甜美芬香得本才差些连舌头也吞下肚子,鲥鱼,咸得甘香,使味觉苏醒,勃露哥鱼子酱,齿颊留香。

    本才感激不尽。

    医生护士也有疑心的时候。

    "这是什么气味?"

    本才连忙使诡计:“会不会是雪茄?"

    护士大惊失色,"什么,谁胆敢在这里抽烟?"

    又过了关。也许是真心同情她,故意扮傻,不去拆穿。

    王振波出现的那日,本才正在检查背部皮肤。

    医生看着他进来,隔着屏风说话,好使病人分心,减少痛苦,因有外人在,他们的话忽然暧昧起来,很多时候欲言还休。

    王振波说:“丽间打算带着加乐搬出去。"

    本才问:“你可有探访权?"

    "有,随时随地。"

    "我替你高兴。"

    "加乐想见你。"

    "都是医生百般阻挠刁难。"

    正在操作的医生笑了。

    "加乐与母亲的关系大有改进。"

    "她心智如何?"

    "进步迅速。"

    医生替本才穿上压力衣。他们移走屏风。

    本才看到了王振波,这次,用成人的眼睛好好地贪婪地凝视他。

    王振波过去蹲下,不顾外人眼光,亲吻本才脸颊。

    本才伸手出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两人都泪盈于睫。

    王振波颤声问:“有解释没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本才颓然,"不知几时才可搬出深切治疗病房"

    医生答:“快了。"真是好消息。

    "我会每天来。"

    看护骇笑,没想到这位眉青鼻肿的杨小姐有那么多人追求。

    这年轻女子一定有常人不如的可爱之处。

    护理人员退出去。王振波问:“一切恢复正常了?"

    本才摇摇头,"肉体受的创伤需要长时间调养。"

    "可是,你的精灵已经归位!"

    水才笑得弯腰,"多么巧妙的形容。"

    "难怪何世坤要把你当作研究材料。"

    本才收敛笑容,"何教授近况如何?"

    "听说她已与多名弱智儿童联络,专题研究。"

    "她的工作其实很伟大。"

    "马柏亮如期结婚,场面冷淡,父母兄弟都没有参加婚礼。"

    汤巧珍又一次选错对象,本才叹息。

    王振波轻轻说:“看,我似一个长舌妇,絮絮向你报告是非。"

    本才想一想,"也许,她已清楚地考虑过,反正厌恶目前生活方式,不如冒险,变一下,可能会看到曙光。"

    "祝她幸福。"

    "她对你有好感,你一直没有给她机会。"

    王振波吓一跳,"他们竟对加乐毫无顾忌,乱诉心声,你现在知道太多秘密。"

    "为什么?"

    "我一直只喜欢比较活泼的女子:热情、坦白、丰富的想象(奇*书*网^.^整*理*提*供)力,勇敢果断的性格。"

    本才忽然涨红面孔,"请恕我对号人座,这好似在说我。"

    王君微笑,"还有谁。"

    本才讪讪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缓缓说:“扶我站起来。"

    "要拿什么?"

    "扶我!"

    王振波缓缓扶着她站起来。

    他没料到本才这样说:“看,终于长大了。"

    "是,"王振波也笑说,"齐我耳朵这么高了。"

    "让我们出去走走。"

    "医生说――"

    "别听他们,死人了。"

    "到草坪散散步是可以的。"

    "奇怪,天气还是这么冷,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这真是一个冰冻的冬季。"

    "过一个月春天便要来临。"

    他把本才裹得十分严密,像一只粽子似,与她悄悄经过医院的图书馆,偷偷走到草坪。

    本才诉苦:“冷。"嘴里呵着白气。

    忽然她自白袍子口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银酒瓶,打开瓶盖,喝一口。

    王振波大惊,"这是什么?"

    本才眨眨眼,"拔兰地。"

    "什么地方得来?"

    "殷可勤偷偷给我。"

    "竟有这种损友。"王振波顿足。

    "所以我同她的友谊长存。"两个人都笑了。

    本才得寸进尺,"来,带我去跳舞。"

    王振波骇笑,"杨小姐,你尚未复原。"

    "你我都知道扬本才永远无法恢复旧时模样,管它呢,先去跳舞。"

    王振波急说:“待你出院,再找舞厅。"

    本才颓然,"这段日子真坑人。"

    话还没说完,看护已经追出,"原来在这里,吓坏人,王先生,再这样,以后不让你探病。"立刻把他们抓了回去。

    本才嘻嘻笑,一点也不生气。

    王振波说:“对,我已把你家门匙自罗允恭处取回。"

    "谢谢你。"

    "住宅已经再次换锁。"本才点点头。

    "我还擅自闯进香闺巡视了一下。"

    王振波没想到有那么可爱别致的住宅。

    白得耀眼,全无间隔,主要的家俱是一张宽敞的原木工作台与老大的双人床。

    一看就知道屋主人崇尚自由,有点放肆,不失天真。

    随即他看到墙上淡淡的印子,像是有几张画被人除了下来。

    他替她把画册书本略略整理一下便关上门离去。

    本才说:“叫你见笑了。"

    "活脱是艺术家之家,只是天窗如此光亮,怎样睡觉?"

    本才骤然面红,这问题太私人。

    王振波说:“我还有点事,明天再来。"

    本才咕哝:“生意都已结束,还忙些什么。"

    王振波微笑,开始管他了,真是好现象,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他走了,本才坐在藤椅上看杂志。刚有点累,没想到翁丽间来看她。

    本才觉得亲切,毕竟做了那么久的加乐,在她怀中依偎了那么多次。

    本才想撑起来。

    翁丽间连忙按住她,"杨小姐,不用客气。"

    "加乐好吗?"

    "下星期可以正式上学。"

    本才担心,"不是特殊学习所吧?"

    "不,是普通小学,由一专门助教协助,希望过正常生活。"

    "那她会喜欢。"

    "杨小姐,我还未正式向你道谢。"

    "任何人都会那样做,请不要再提了。"本才十分尴尬。

    翁丽间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想一想她说:“我愿意负责你的医药费。"

    "这是公立医院,不费分文。"

    "那么,我如何表达心意?"

    "翁家一家乐于捐助医院设施,已经足够。"

    "杨小姐,真没想到你救助加乐是完全无偿的慈善。"

    本才觉得有必要转变话题,"听说,你好事近了。"

    翁丽间一怔。

    她从未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刚刚才苏醒的杨本才怎么会知道。

    本才连忙道:“对不起,太唐突了。"

    "不,杨小姐,我不怕你见笑,明春我会再婚。"

    本才忍不住低声嚷:“你们都第二次结婚了,只有我,无论如何没人要。"

    翁丽间一听,只觉好笑,并不当作嘲讽,她很幽默地,"放开怀抱,保不定可以嫁三次。"

    本才这才觉得失言,连忙掌嘴,"讲错话,讲错话。"

    翁丽间凝视她,"年轻真好,内分泌自然生产抗抑郁素,无论环境怎么困难,一样挺得起胸膛来顽抗。"

    这时,翁丽间伸出手来,摸了摸本才的头顶,像爱抚小加乐那样。

    真奇怪,她说起加乐,"有很多表情相似。"

    本才笑。

    "唉,我在说什么,你俩资质差那么远,我一定是失心疯了。"

    两人客套一番,翁丽间才告辞。

    她一走,本才缓缓站起来,才发觉背脊尽湿,没想到应酬竟是那么累的一件事。

    抑或,她有点心虚。

    毕竟,刚才同她说话的人,是王振波的前任伴侣。

    本才轻轻坐到床沿,把笑容收敛。

    翁丽间太夸奖她了,扬本才体内的抗抑郁素也渐渐在消失中,不比那些少女,一点点小事也咕咕咕笑半日,戴着蔷薇色眼镜,看什么都是美好的。

    她不过故作活泼。

    客人一走,整个人消沉不已。她取出酒瓶喝一口。

    酒已饮尽,她学醉翁那样把瓶子甩一甩,希望倒出最后一滴。

    本才不敢照镜子,她看到的面孔浮肿无神,双目呆滞,难怪马柏亮一见就走,这个女人要不得,不过,可是,她的财产还是有吸引力的,可否只要她的钱?

    她睡着了。朦胧有人进来,轻轻坐在床沿,在耳畔唤她名字。

    本才知道这是刘执成。

    想到这些日子来的委屈,不禁在睡梦中呜咽。

    刘执成一直陪着她。

    少年时,本才也把男朋友分两种,跳舞一种,诉苦一种,两类从不混淆,灵与欲必然分家。

    本才不大记得她借用过的肩膀,但是那些令她痛哭的男孩子,却铭记在心,真不公平。

    直到她再次熟睡,刘执成才悄悄离开。他留下小小一束勿忘我。

    那深紫色的花朵直到干透仍然芬芳可作装饰用。

    再过一个星期,本才坚持出院返家休养。

    看护劝她:“杨小姐,不要把健康当玩笑。"

    "病床矜贵,你则当我们是推销员,硬要你留下。"

    "一定要走?我们才是你的老朋友,还到哪里去。"

    经过研究,还是放她出院,每日下午,院方会派护理人员上门去检查她近况。

    刘执成与殷可勤接她回家。

    可勤一进来便说:“前门有行家想采访你关于火灾受伤始末。"

    刘执成立刻代本才发言:“从后门走。"

    本才坐轮椅内,用帽子遮着头,绕到后座,经过那幅儿童壁画。

    "啊,完成了。"

    "是,充满生气,为沉重的病房带来希望及色彩。"

    殷可勤催刘执成,"电梯来了,快走。"

    一辆吉普车驶近,司机正是王振波。

    刘执成一手将本才抱起,放进后座。

    可勤接着跳上车关上门。

    本才急道:“执成还未上车。"

    可勤微笑,"他会去引开记者,并且同他们讲几句话,人家也不过是听差办事。"

    刘执成在车外向他们挥手。

    "谢谢你们。"

    可勤笑,"啊,一句谢就想了此恩怨,真没那么容易。"

    "那,做牛做马可管用?"

    "倒不必,有十个八个俗而不堪的小说封面等着你来做才真。"

    本才伸出手臂,全手都是蜂巢似针孔,像资深瘾君子,她连忙拉下衣袖。

    王振波感慨而放心,"总算救回来了,好歹出院了。"

    可是,为什么至今未见过加乐?这是本才心中一个极大疑点。

    回到家,王振波掏出锁匙开门,那日,阳光满室,本才一进门便啊地一声。

    原本空白的墙壁现在挂着那几张失去的画,原壁归赵,本才雀跃。

    连殷可勤都忍不住问:“怎么一回事,怎么可能?"

    王振波笑笑,"我找到马某,同他说了几句话,他便把画交出来。"

    可勤问:“你说些什么?"

    "我只告诉他,这几张乔治亚奥姬芙的花卉也算是名画,自有转手记录,如拿不出单据,做贼赃论。"

    "他怎么说?"

    "他说他怕屋内无人,画会失去,故此暂时代为保管,直到屋主回家。"

    "画一早买妥保险,是不是,本才?"

    本才不语,仰头欣赏那几幅画,失而复得,真正高兴,本才指的是她的生命。

    可勤看着她,"你好似不甚生气?"

    本才坐下来,"可勤,去做茶来我们喝。"

    "马上去。"

    本才微笑,解释:“经过这次,发觉自己高大许多,再也不与小事计较。"

    王振波宽欣,"那多好。"

    本才伸了伸四肢,"谢谢你。"

    "不客气。"

    "你付了赎金是吗?"

    "总得给他运费。"

    本才笑了,有点讪讪,她没带眼识人,今日的羞愧是应得的。

    可勤捧着茶出来,讶异地说:“本才,我在你厨房里找到七种茶叶,洋洋大观。"

    本才立刻看着王振波,是他代办的吧。

    那么细心周到。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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