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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2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23 16:00:00
在他那里,她可以得到若干安慰。”

    “你见过那个人没有?”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总有蛛丝马迹。听完电话,忽然笑了,买一条鳄鱼皮带,并不是送给我,到很奇怪的地方像是利约热内卢去办公事,永远化妆得整齐似期待有事发生……”

    本才恻然。

    “与她说话,十句有九句听不见,精神飘忽,对加乐异常生气。”

    看样子是有心要埋葬过去,重新开始。

    本才担心,“那男人会骗她吗?”

    “看,连你都焦虑了。”

    本才有点不好意思。

    “生活总有风险。”王振波说得有点幽默。

    他是真的丢开了。

    本才问:“妻子有男友,初初发觉的时候痛苦吗?”

    王振波不出声。

    本才立刻知道唐突,“对不起。”

    王振波微笑,“没关系,我愿意回答,很奇怪,每个人的想法不同,面子对我来说并非那么重要的事,我反而觉得轻松,她终于找到另外一个人承担她的感情了。”

    本才怔住。

    像陌生人一样,除出名义,一无所有,甚至不会不甘心。

    “你还年轻,你的感情激烈明澄,恩怨分明,你不会接受妥协。”

    本才不语。

    她的确是不明白,在她来说,黑是黑,白是白,再痛苦也要即时分手。

    “你打算参加马君的婚礼吗?”

    本才生气道:“我昏迷不醒,我怎么去?”

    “那么,我代你送礼。”

    "何必虚伪。"

    "因为不值得生气。"

    本才服帖了,"王振波先生,我在你身上学习良多,得益匪浅。"

    "我生活经验比你丰富。"

    才叹口气,"王先生,看样子,我同你得相处一段长时间。"

    王振波看看她,"我会那么幸运吗?"

    本才叹气:“王先生,你把这件惨事化解得可以接受了。"

    他轻轻说:“我愿意等你长大。"

    本才嗤一声笑出来,"这话对一个十七岁的人来说尚可。"

    到家了。

    "对,"王振波说,"我已托人去罗允恭处取回你的门匙。"

    "嗄,你有什么法宝?"

    "我的律师,是她的师父。"

    "啊。"本才五体投地。

    王振波微笑,"并且,我正在找人看看你父母的委托书里有什么漏洞,以便将财产运用权取回。"

    本才说:“其实这些年来多亏罗允恭,否则有限的数目早已花光。"

    "现在你不同,我相信你已比较智慧。"

    "我现在要钱来无用,原来,被人照顾是那样舒适称心的一件事,怪不得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那么多年轻女性想找个户头过日子。"

    厨房里,新保姆同女佣说:“王先生真好耐力,同七岁孩子絮絮细语,把她当大人一样。"

    女佣不搭腔,不肯说东家是非。

    "而且,加乐一点也不像低能儿,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聪明。"

    女佣站起来,"我得去买菜了。"

    保姆赔笑,"你看我,多嘴得很,真是,我们在这里不过听差办事,领取一份薪水,理那么多干什么。"

    她也讪讪地走开。

    本才伏在床上睡着了。

    做梦看见母亲伏案正在书写,一贯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妈妈。"本才站在门口叫她。

    她看到是女儿,十分讶异,"咦,你怎么还在这里,你的屋子着火了,你还不去打救?"

    本才愕然,莫名其妙,没听懂母亲的意思。

    只见她扬手,"去,去。"

    本才惊醒。

    正好这个时候,王振波推门进来,神色黯然。

    "本才,我们马上去医院。"

    "干什么?"

    "杨本才心脏衰竭,医院正予以急救,嘱我们去见最后一面。"

    本才怔住。王振波替她穿上大衣。

    "来,本才,我背你走。"

    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本才伏在他背上,他飞快跑下楼去,上了车,直赴医院。

    本才一句话不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这是她一生中最奇突的一个冬季。

    天气一直很冷,幸亏小加乐拥有许多漂亮舒适的大衣,裹得暖暖。

    但是本才仍然忍不住打寒颤。

    她得赶到医院去见自己最后一面。

    本才手足冰冷,欲哭无泪。

    天下竟有这样奇怪的事。

    停好车,王振波仍然背起本才往医院里跑。

    本才发觉她没有穿鞋,王振波把她自一处背到另一个地方,她毋需穿鞋。

    她伏在他温暖强壮的背脊上,双臂围着他的脖子,以后,怕得这样过日子了。

    到了病房门口,他把本才放下。

    主诊医生迎上来,"啊,你们到了。"

    他们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杨本才身上搭的管子比平时还多,面孔的颜色像黄蜡一样,已经没有生气。

    王振波不忍再看,垂下了头。本才落泪。

    看护轻轻说:“加乐,过来见杨小姐。"本才走近。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难看的自己,从前,即使没化妆,生病、醉酒,面孔都不会如此浮肿,此刻她双目像线一般陷在眼泡里,嘴唇似金鱼似张着吸收氧气,发出嘶嘶的声音。

    啊,可怕。本才混身颤抖。

    忽然之间,其中一部仪器发出紧急的嘟嘟声。

    医生与看护立刻围上来。

    "预备用电极器,各人退开。"

    医生取过心脏电极器。

    这时,仪器显示扬本才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表上只有一条直线,讯号长鸣,非常刺耳。

    本才大哭。医生吆喝:“请病人亲友先出!"

    王振波连忙拉起她的手想退出病房。

    不料本才大力挣脱,向前扑去。看护大惊急急拦阻。

    这时,主诊医生已经将电极器盖下,电光石火间,本才扑到自己身躯之上,紧紧抱住不放。

    医生双手来不及闪避,电极器印在本才背脊。

    只听得噗地一声,本才身躯大力弹跳,接着她听得众人惊呼声。

    然后,全身麻痹,自踵至顶迅速消失知觉。

    本才心中一凉,啊,是要去见父母了。

    她与他们感情欠佳,见了面,又该说什么才好?

    她仍然紧紧抱着自己的身躯不放。

    终于,她得到了一直渴望的沉睡。

    第8章

    她永远不知道那一刻深切护理病房内乱成什么样子。

    医生与看护齐齐尖叫,王振波大声喊:“本才,本才。"小加乐昏迷的身躯落到地下,扬本才动也不动。

    看护连忙抬起加乐放在床上,替她诊治。

    "心脏脉搏正常,背脊被电极器炙伤。"

    "把她移到另一病房诊治。"

    "医生,看。"

    仪表上扬本才的心电图恢复跳动。大家松了一口气。

    整组护理人员满头大汗,有两个觉得双膝发软,忍不住坐了下来。

    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一位年轻女医生忽然说:“病人蠕动。"

    "张医生,我想那只是无意识的肌肉反应。"

    "不,请快过来看。"

    大家又提起精神走近杨本才。

    这时,谁也没有空去理会站在一旁的王振波。

    他轻轻走到本才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本才的眉尖颤动一下,喉咙发出干涸的声音来。

    主诊医生说:“啊,快替她做检查。"

    这时,本才四肢开始挣扎。

    "不可让她乱动,马上注射。"

    护理人员异常亢奋,已经忘却疲劳,全神贯注照料扬本才。

    昏迷个多月的病人终于有苏醒迹象了。

    一名看护这时才发现了王振波,讶异地说:“王先生,你还在这里?"

    "请出去,王先生,病人若果好转,我们会通知你。"

    王振波只得离开病房。

    才出房门,已经有人问他:“本才怎么样?"

    他是一个相貌俊朗的年轻人,长发留胡,王振波一怔,好面熟,想起来了,这不是刘执成吗,真人比相片中的他高大。

    "本才怎么样?"

    "看情形她会度过难关。"

    年轻人忽然松弛,他竟忍不住饮泣。

    王振波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幸亏看护过来向刘执成汇报最新消息,王振波趁机去看加乐。

    "加乐。"

    加乐微微睁开双眼。

    眸子内精光已经消逝,他没有叫错人,她是加乐,不是扬本才。

    "加乐。"

    加乐认得他,伸出小手臂拥抱他,并且不愿放开。

    王振波轻问:“本才,本才你去了何处?"

    加乐没有回答。

    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王振波转过头去。

    翁丽间回来了,声音充满歉意,"我一到家听见你们来了医院便即时赶来……"

    王振波挥一挥手,表示不必解释。

    "每一次加乐有事我总是不在。"

    王振波叹口气,"你也是人,总得透透气。"

    翁丽间难得听到这样体贴的话,半晌做不得声。

    加乐见了她,迟疑半晌,恢复本色,不再愿意叫妈妈。

    王振波这时肯定本才已经离开加乐。

    他百感交集,凝视加乐的小脸。

    加乐蠕动小嘴想说话。

    王振波鼓励她:“加乐,你想说什么?"

    加乐终于没说什么。

    看护说:“给她一点时间,加乐会学习,是不是,加乐?"

    加乐忽然点点头。

    翁丽间已经十分满足,笑着拍手。

    王振波叹口气,离开病房。

    在候诊室,他看到了另外一位男士。

    王振波像是有第六感,他知道他是谁,向他点点头。

    对方也似认得他,大方地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区立纬,丽间的朋友。"

    终于见面了,两人握了手。

    "加乐没有事吧?"

    看样子也是个爱孩子的人,加乐运气不坏。

    "她无恙。"

    区立纬:“我在这陪她们母女,你大可回去休息。"

    "多谢你关心。"

    区立纬不再说话,取过杂志阅读。

    王振波看到两位女士均有男伴,一时十分失落,呆呆坐在会客室另一头,半晌无人与他说话,他只得回家去。

    本才未料到还会再一次醒来。

    她睁开眼,立刻想翻身下床,可是手脚笨重,不听使唤,她不由得怪叫起来。

    "醒了醒了。"

    有人围拢来,"杨小姐,看着我的手指,几只?"

    本才眼前模糊一片。

    她苦笑,声音沙哑,"我有八百多度近视,没有眼镜,一如盲人。

    大家一怔,继而大笑起来。

    "啊,奇迹奇迹,病人恢复神志。"

    "可是仍需小心护理身体。"

    本才呻吟:“痛,痛。"

    看护立刻替她注射。

    "想通知哪位亲友?"

    本才马上说:“王振波,殷可勤,刘执成。"

    死而复生,有三位知己可见,也不枉此生了。

    "刘先生就在门外,我请他进来,记住,别多说话,你情况仍然严重。"

    本才嗫嚅问看护:“我样子可丑?"

    看护俯视她,微愠:“你应当庆幸你还在世上。"

    本才苦笑:“加乐――"

    "她很好,你不必担心。"

    "她已苏醒?

    "正是,现由专人照顾。"

    "我想见她。"

    "杨小姐,你尚未脱离危殆情况,请先安静。"

    这时有人走到她身边:“本才。"

    本才抬起头,牵动嘴角说:“刘执成,你来了。"

    高大硕健的刘执成这时高兴得像一个小孩,"本才,你认得我?"

    "当然,"她轻轻说:“你是我好友。"

    "我一直以为你不知我存在。"

    本才连忙否认,"谁说的,你送的那本十四行诗,我看到了。"

    刘执成一直点头。

    "还有你每次探访带来的勿忘我,谢谢你,都给我极大鼓励。"

    看护已经过来,"刘先生,时间到了,明天上午再来吧。"

    刘执成忍不住吻本才的手背。

    手上插满管子,体无完肤,刘执成恻然。

    他依依不舍离去。

    "看,男朋友对你多好。"

    看过她这个鬼样子而不介意,的确是挚友。

    有许多势利的人见到朋友略降一级就开始疏远,佯装陌路。

    本才闭上眼睛。

    "杨小姐,你至少还需要个多月时间才能完成植皮手术,杨小姐,你背部烧伤部分复原情况理想。"

    本才说:“只是不能穿露背装了。"她渐渐入梦。

    母亲仍然在书房内,看见她,问道:“你有没有救熄那场火?"

    本才颔首,"多亏你提醒我,已经救下来。"

    刚想聚旧,母亲却说:“那你还不去做功课,下个月要开画展,作品质量那么参差,行吗?"

    本才一惊,急急跑出去,外边是一片碧绿的草地。

    她看到小加乐坐在秋千架子上,大眼睛像玻璃珠,一点神采也无。

    "加乐,加乐。"她并没有应她,本才着急到极点。

    她挥舞双手,挣扎得很厉害,呻吟着醒来。

    接着的一段时间,本才称之为非人生活。

    心肺脾虽然奇迹般逐渐复原,可是接踵而来的物理治疗叫她吃尽苦头,早知,她想,躲在加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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