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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0

作者:言妍
更新时间:2017-11-22 17:2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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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弯曲曲地穿桥过镇,这藏在台湾北部层叠丘陵的荒凉地方,有如此笔直宽阔的柏油路也是诡异。于是飞鸟不来,稻穗不长,林木没有枝叶,远山没有栖云,光裸裸的,眼中所见唯小岗上重兵驻守的高墙碉堡。

    碉堡内的人也可以望尽方圆百里,连一只蚂蚁都不放过。

    晴铃再次回头,柏油路外站着雨洋。他不在会客名单内,无法再靠近一步了。

    敏敏以一条花被绑裹在秀平背上熟睡着。晴铃手上大包小包带给赵良耕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气喘药,还是托百货行老板娘方杏霞由日本带回来的。

    秀平气色不太好,旅途上几乎不说话;晴铃仍有与雨洋同车的快乐,一点都没有疲累感。

    今天允许探监的不只她们,前后皆有人影,大都踽踽而行,毕竟不是凑热闹的赶庙会,四野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冬天在这里特别凄苦。

    路旁一个孤独蹲着的小女孩引起晴铃的注意,她不比旭萱大,外套和小脸都脏兮兮的,两手抓着鞋口破了的红肿脚丫,眼眸含泪。

    “小妹妹走累了,脚很痛,对不对?”晴铃蹲下来友善搭问,顺便左右寻找,猜那个也背孩子、手提包袱的妇人是妈妈,但她一直没有回头。

    这种地方反正不会走丢,所以妈妈也不管了吧。若不是手上满满的,晴铃真想背她一程。

    “小妹妹,我们来数数,看谁能由一定到一百。”不忍弃她一人,晴铃鼓励。

    小女孩泪水转着注视她,又望望远去妈妈的背影。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晴铃试着牵她的小手。

    “阿凤。”小女孩呜咽,站起来随晴铃的口令和脚步。

    到小岗不是陡峭的阶梯,由阿凤眼中大概是通天了。晴铃更有耐心地和她玩数字,连秀平和那个妈妈疲倦愁苦的脸上都露出难得的笑容。

    晴铃更觉心酸,那些男人到底做了什么,要老弱妇孺奔波若此?

    碉堡大门站了两个荷枪带刀的卫兵,初看有些吓人,但进去办手续、查身分、填表格、缴交带来的物品,一般都还和善。

    等待室不少人,光线灰蒙蒙的,更觉一切面目模糊。敏敏醒来,换由晴铃抱她走来走去,怕她因陌生环境而吓哭,待会见爸爸端个丑脸就不好了。

    正喂敏敏喝水和吃面包时,阿凤怯法走来,晴铃分给她一大块静静吃,等待无声无息,如幽灵之地。

    大概有一小时才喊她们的名字,终于轮到会客了。

    会客室内更阴暗,仅极高的屋顶有数片小天窗洒落几丝的阳光。一排细格铁网分隔成几个位置,犯人和家属分坐两边,在监视下谈话。

    秀平一见丈夫,未开口就先捣着手帕哀哭。

    晴铃没见过赵良耕,而铁丝网后那个瘦弱的男人似乎病得不轻,眼窝深陷,肤色浮白。她自我介绍说:“我是赵太太的家访护士,帮忙带小敏敏来的。”

    她并将敏敏脸转向他,男人的眼中出现泪光,盯着女儿喃喃说:“真漂亮,真漂亮,和照片一样……谢谢陈小姐呀,秀平信上常提到很照顾她们母女……”

    一岁半的敏敏路上表现都很好,但毕竟太年幼,没多久头就动来动去。

    “傻丫头,今天不好好看爸爸,以后长大就记不住我了。”赵良耕哽咽。

    “你胡说什么?你当然要看着我们敏芳长大!”秀平止住激动说。

    “我这身体不行了,好几个晚上都喘着以为撑不到天亮,是想着和女儿才又一口气顺过来,谁知道明天又会怎么样……”赵良耕长叹。

    晴铃稍稍退远些,让他们夫妻有体己话,她则挂念雨洋。他在做什么呢?

    相会时间总是太短,警卫表明只剩五分钟时,晴铃快把敏敏抱过去,和父亲再聚一次。当她走近时,听见赵良耕低低说:

    “……怎么叫雨洋来呢?他最恨这里,说死也不要再回来……”

    “是范先生自己要开车送我们来的。”秀平小声辩。

    “他在牢里吃了很多苦头,以后……”赵良耕抬头看到晴铃,立刻住嘴。

    晴铃半懂半不懂的,但内心已受极大的震撼。他们说的是此刻等在监狱外的雨洋吗--还会有谁?不就一个开车的范先生吗?他曾在这儿坐过牢?

    五雷轰顶般,她脑袋乱得无法思考,甚至忘了身在何处,整个人昏沉沉的。

    模模糊糊的,晴铃连怎么结束会客走下那长长的阶梯都没有记忆,人稍清醒时已站在柏油路上,正往回去的方向。她挡住秀平说:

    “老实告诉我,不要骗我,雨洋是不是……坐过牢?”

    “听到了呀?真太不小心了!”秀平急急说:“呃……范先生是坐过牢没有错,但他是个好人,不是想的那种……”

    “是哪一种?思想上的犯人吗?”晴铃自己先说出来。

    “我也不太清楚,就和我家良耕一样,莫名其妙被牵连,随便栽个罪名就说要感化教育,至少三年,范先生关了快四年,到今年六月才放出来。”秀平看晴铃极糟的脸色,又说:“千万不要因此看不起他喔,他人真的很好,良耕就特别喜欢他,说他讲义气,再怎么受苦也不出卖一个朋友。”

    会看不起他吗?晴铃分析不出此刻的心情,以前是混乱不清,现在则更缠结纠葛。他梦魇般不愿再回顾的地方,为何又答应跟来呢?

    所以,初次相遇他会那么苍白憔悴的十足病容;尔后,孤僻寡言、格格不入、举止费解,隐身为永恩司机,执意住在鬼屋,惯于黑暗来去和低头行走……

    他的罪名是什么?一定和杨万里那首诗有关,他也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政治犯?他反政府吗?他叛乱吗?

    走得够远了,柏油路尽头又看见雨洋的身影了,他依旧站在原处,彷佛这两小时都不曾移动一下。

    眼里耳内彷佛有什么在扩大,这条路忽而长至天涯,又忽而短入寸心,长长短短飘荡的思绪中,只想着,那四年她还不认识他的春夏秋冬,是否有人来殷殷探视过?是否有人带给他足够的食品医药、心灵安慰和精神支持?

    崩地,她的泪水哗哗直流,到雨洋面前已无法言语。

    “怎么了?那么伤心呀!”他犹不知她心情说。

    那一边的秀平也是眼眶湿鼻子红,为了丈夫心如刀割。

    那间,晴铃有个感觉,她这一趟是注定为雨洋而来的:为了他曾受过的苦,为了他们的相识太晚。

    注定,也就是合该有事。

    他们的小厢型车一上省道,晴铃的左眼就猛跳,她用力揉揉说:“真讨厌,大家说左眼跳灾,不会有事吧?”

    “是哭太多的关系吧!”驾驶座的雨洋嘲弄。“真不懂,只是个旁人,倒比人家正角还伤心。人间悲惨事还多着呢,若这么容易就掉泪,七辈子都哭不完!”

    笨,这泪只为你才会没节制地流呀!但晴铃完全没有提及坐牢的事,因为无法预测他会有的反应,唯闷闷藏在心底。

    又跳了,而且扩及半边脸成抽搐,似麻痹的前兆,她叫:

    “喂,范雨洋,你看看我的左脸有没有怪怪的?”

    他转过头,视线在她净秀的耳颊多停留几秒。说时迟那时快,一辆运猪仔的货车猛地斜越中线,本来可以不受影响地避开,但因分了心,临危只好用力转弯,让车子冲进路旁的稻田里以防更严重的撞击。

    猪仔嗷嗷尖嚎,货车的前轮胎爆掉是车祸的原因。不一会,前面镇上的人都丢下晚餐跑来看热闹。幸好秋收后的田有厚厚的草秆,厢型车受损不大,人也没事,只有敏敏受惊啼哭。

    “先生技术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货车司机连连道歉。

    这离大城尚远之地,拖车或修车都要等天亮;雨洋必需留下处理,女生们若搭公路局得转两趟车,回台北也要半夜,晴铃当机立断表示说:“我看赵太太和敏敏也够累了,不如大家今晚都住旅舍,明天精神恢复了再回家。”

    她说这段话时,眼睛触及雨洋,深潭幽幽中他似问:才避开众人耳目,离开台北城逍遥一天,还要过夜?真不怕吗?

    眸光流转中她似回答:不怕,多令人快乐的意外呀!

    她发现自己的眼皮已经不跳,像印证了这场灾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喽。

    最后秀平的话做了决定:“住一晚好了。”

    接着便找旅舍。小镇上就那么一、两家,没太多选择的余地,因此很快办妥,再来就是打电话通知台北。

    等线路联络上了,雨洋先向纪仁报告车祸状况,纪仁说人平安最重要,修理赔偿事宜一步步来。

    轮到晴铃讲电话时,那一头换成惜梅着急的声音说:

    “你们真的没事?没有外伤,也要注意内伤呀,有不舒服一定要到医院。”

    “阿姨,别忘了我是护士,有没有伤最清楚啦!”晴铃宽慰她。“真的只是一场很小很小的车祸而已。对了,别告诉任何人哦,尤其是我爸妈,免得他们又大惊小怪,要逼我回新竹。”

    “那也要确定毫发无伤才可以。是他们的女儿,一点疤也磕不得,我可不敢担这重大的责任呢!”惜梅半开玩笑说,又继续:“在外面住要很小心,没有换洗衣服还能忍吧?棉被不够再去跟旅舍老板娘多借一件,水要煮过才能喝……”

    “阿姨,我又不是没在外面住过,都会啦。”晴铃说。

    “,事情来得太突然,又这么晚,心里老觉得不安。”惜梅说:“对了,大哥今天要过来吃晚餐,偏偏又没碰到。”

    “拜托阿姨,千万千万别让他知道!”晴铃赶紧说。因为涉及大哥,必会拉进启棠,到时又是没完没了的唠叨,她可无心应付。

    又交代了卫生所请假的事,晴铃挂掉电话,才想起大哥到邱家主要是取她从新竹为他带来的一批书,都锁在她的房间内,真糟糕!

    要不要再打一通解释呢?算了,明天回台北,立刻送书到大哥住处就是了。

    少了牵挂,晴铃就以额外假期的愉快心情,和雨洋、秀平找个饭馆用餐。

    “我先讲哦,旅舍吃饭的钱都我付,到时报永恩的帐就好。”晴铃周到地说。

    “那怎么好意思呢?今天都是因为我的私事……”秀平说。

    “姨丈借车也就算永恩公事了,别担心,他不差这些钱的。”晴铃凭心说,每年邱家都有大笔慈善捐款的支出。

    “钱由我出。”雨洋插嘴。“车祸是我造成的,才会多这笔吃住的费用,不必公私不分地扯到永恩。”

    又来了,爱面子的男人!他以为他做什么发财的行业吗?旅舍钱可不比几粒水饺,真不会省!晴铃说:“车祸我也有责任,不是你的错。而且于公于私,这都是我和赵太太的问题,是我们请你帮忙的。”

    “正如赵大嫂说的,这件事只有私没有公,不该假公济私算到永恩的帐上。”雨洋坚持。

    嘿!还教训人呢,晴铃瞪着他说:“好,不要永恩,我个人付可以吧?”

    “我说过我付。”他迎着她的视线,带几分嘲弄:“是怕我穷,出不起吗?放心,如果没有钱,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

    哼,才不信你出狱五个月能存多少钱?到时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就有好戏看了!晴铃故意以不高兴的表情说:“你爱出就出吧!”

    旁观的秀平全然胡涂了,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都是忙着推卸责任,晴铃和雨洋却互相抢着揽责付钱,其中的微妙曲折,又岂能为外人道?

    一个是千回百转为对方着想的情,一个是在欲望尊严中挣扎的意,彼此旋着、绕着、圈着、绞着,成长长的一条锁炼,等发现时,恐怕是难解开了。

    小镇的夜非常静,静得彷佛可以听到大海的潮声,哗哗一波接一波,但海其实还远着呢,她只是张耳到极至,想捕捉雨洋的足音,因此吸纳了所有气氤的流动。

    晚饭后,猪仔货车司机被老板急催南下,拜托雨洋帮忙换轮胎,两人借了手电筒,蒙闪两束光往出事的省道走去。

    很冷呢,尤其这靠山的地方,霜已结在草叶上,雨洋的薄夹克够御寒吗?

    旅舍的棉被灰脏带异味,摸起来湿黏黏的,晴铃不太敢盖。家里女性都有程度不一的洁癖,外宿时必自备寝具,至少也带条床单小被的,今晚什么都没有,大概很难入眠了。

    秀平先是哄着有点不舒服的敏敏,实在太累了,母女俩已经呼呼大睡。

    晴铃坐在床上聆听每个动静,狗吠月、风卷地、叶穿巷、足木屐、低哺语,许久许久,笃、笃、笃……终于有朝她心上走来的沉稳脚步了。她知道是雨洋,进了还敞着的旅舍大门,来到长廊左边第四间,她隔壁的房间,开锁再扣锁。

    憋了一天话很难受,不找他说说,恐怕失眠还要再加头痛。

    “叩、叩、叩。”她动作很轻。

    里面迟疑了一下才应门,雨洋脸色显苍白,唇缺血色,下巴刚冒出的须根一片青黑,他是冷到了。尚未开口,晴铃先跑回房间拿方才装满的热水壶,还有晚餐吃剩下包回来的卤蛋豆干。

    “你得暖暖身体,热水灌下去,才不会感冒。”似乎不必理由了,她直接走入他的房里,用自己的手帕擦茶杯,再倒水,放在香味犹存的小菜旁边。

    这正是雨洋需要的,晴铃温慰人心的能力,他不是第一次领教,也懒得再做徒劳且自虐的抗拒。护士天生爱照顾人,不是吗?

    他顺手关上门,想想,又留一道小缝,以减少暧昧的感觉。

    这房间一样小得只够放一张床、一方矮几、一把椅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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