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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9

作者:言妍
更新时间:2017-11-22 17:27:27
良知和自制力,这与世隔绝之地,他必会带她一起沉沦,那么,后悔的将是她了。

    走远一点,听到没有,离我愈远愈好……雨洋在心中低喃着。

    躺在榻榻米上,他注视一只忙着结网的蜘蛛。不知有人在看。

    而她呢,在后窗偷窥,不知造物者也正在暗中偷笑。

    在至高无上的眼里,人与蜘蛛皆同,惯于陷入自己编织的网中。

    聪明的人,学会把网编得比较漂亮而已。

    一根丝、两根丝、三根丝、四根丝……对她,他也犯了许多错误,有意的,无意的;存心的,不存心的。

    没办法,结网是本能,只要她别傻傻地跳进来就好。诗人说:

    不要靠近我

    怕失去自己的影子

    第四章

    黄昏仅余的几丝云彩,被突来的一阵急雨抹去,天蓦然全黑,这一雨便成冬的深秋,温度陡遽下降。

    两个男人跑着横越马路,穿过骑楼底下避雨的人群,进入一家北方面馆。

    “又湿又冷的,来点小酒吧?”陆正霄说。

    他梳个整齐的西装头,穿著西装裤、衬衫和羊毛衣,三十五岁教授身分的人,书生气质已胜过当年的军人本色,尚有存留的就是坐站都挺拔的姿势吧!

    “如果嫂子不介意的话。”雨洋说。

    他和正霄差不多高度,还是小平头,身上宽松长裤、皱短袖衫和旧薄夹克,虽然小五岁年纪,但那犷放不羁的神情,感觉是更多的沧桑,更难捉摸的一个人。

    “如果是陪你雨洋老弟喝的,她绝不吭气。”正霄笑着说。

    他们点了大烙饼,几样口味重的小菜,河北同乡的老板还特别拿出私藏的高粱酒,说:“这是为范老师病好预备的,你们先尝尝看!”

    “不怕我们喝光吗?”正霄说。

    “还有!还有!我货源多着呢!”老板笑嘻嘻说。

    外面的雨倏然停了,水气仍漫淹,正霄走到店面口,仔细地左瞧右瞧。

    “我告诉过你的,便衣已经撤掉了。”等他回座,雨洋低声说:“我猜又有什么大案子让他们分心。我算过了气的异议份子,每天就在医院和二哥家之间来回,他们大概也跟烦了。”

    “你快来五个月了吧?军方警方这次都还客气,这要谢谢邱院长的担保。他在本省籍人士里算很有份量的一位,极有正义感,大家多少卖他的面子。”正霄说:“如果你要动,现在正是时机,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打点好了。”

    这原是雨洋最迫切希望的,毕竟以自己的身分,仍怕不小心会拖累别人。但他又好象有点习惯目前单纯的生活,提起要离开,竟有几分迟疑。

    “你是担心二哥吗?”正霄问。

    雨洋内心浮起的是另一个人,总是穿白着蓝的窕窈身影,带有浅浅酒窝的甜美笑容,常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喊住他,用各式各样的话语淹没他。渐渐地,一天没见到她--比如她回新竹,就会生出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寂寞感。

    “你若改变心意要留在台北,那是最好了。”正霄未察觉他的心不在焉,继续说:“我想办法帮你拿回当年来不及领的大学文凭,找一份好工作……”

    “然后等哪一天他们闲着没事干,想起我,又来猫捉耗子拿我寻开心吗?”雨洋回说:“不,谢了!”

    这时食物送上桌,他们暂停交谈。

    热菜塞几口,酒几杯下肚,雨洋才又说:“二哥健康进展得很好,还计画明年秋天回学校教书,我再陪他一阵子,年底就走。”

    到年底,也许晴铃又变成普通女孩子中的一个,索然无味的,于他如木头。

    正霄见雨洋一会儿大吃、一会儿发愣的,不似平日冷冷无感的模样,想起刚才咸柏请求多注意晴铃的事。

    他当即的反应是咸柏病昏头了,晴铃受到邱家严密保护,又有个论及婚嫁的男朋友,八竿子也和雨洋扯不上关系呀!

    但雨洋是咸柏一手带大的,有此挂虑必有他的理由,于是正霄试问:

    “老弟,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或者交女朋友了?”

    雨洋一口烙饼差点梗到,但仍忍痛吞下去,镇定说:“七哥,你在开玩笑吧?以我现在的情况,哪有女孩子会多看我一眼?”

    这七哥一叫,让正霄似又回到从前的军旅生涯。

    在台海对峙最紧张的那几年,驻军马祖前线,生死之际最容易相濡以沫,他们住同一碉堡的十个同乡便结拜成兄弟,号称“河北帮”,以何禹居长,雨洋最幼。

    雨洋是战争孤儿,一路随军队流亡,因为长得聪明清俊,很受大家宠爱;如今回忆起来,他连女人缘也是最好的。

    眼前的他阳刚中又带着几分阴柔,再落魄也掩不住特有的气质,正霄笑笑说:

    “别谦虚了,女孩子的情书你可没少收过,我们都不如你。其实,我真的很希望你找个适合的人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后才不会茫茫然无所依归……甚至二哥,有个女人照顾也会好多了,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老家呢?”

    “你千万别和二哥提,他和二嫂感情可好,至今没有贰心。”雨洋喝一口酒。“人生也要有几分运,像你和何大哥一直就很幸运,早早在台湾成家立业,无后顾之忧;我和二哥……是比较倒霉的一群。”

    正霄知道他说的是十年前在前线发生的一桩叛逃事件。

    当时,何禹人在台湾,正霄出任务在外,两人都不在现场,躲过一劫。剩下的八兄弟中,有三个趁乱搭渔船跑回大陆;其它去看劳军团表演很无辜的五个,事后都遭隔离、审查和处份,在被迫退伍后还留下终身纪录,列入黑名单内。

    有几年,五个人都下落不明,直到雨洋出事,咸柏主动找何禹求援,方知五兄弟中已有两个亡故,物事尽凋零。

    “人要往前看,向后看是没有用的。”正霄只能说:“有时候,我觉得二哥影响你太深了,他的忧郁、悲忿、执念,你全接收。”

    “不仅接收,我还变本加厉了,不是吗?”雨洋自嘲说。

    正霄不知道该答什么,雨洋是他们当中最有才华,又心思最敏锐的,他自己不想通,别人也劝不动他。放下酒杯,正霄返回实际的问题说:

    “二哥提到了邱院长的外甥女陈晴铃小姐,说你们有一起吃饭什么的……”

    雨洋立刻掩去脸上所有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严阵以待说:

    “也不过才吃一次水饺,还是云朋吵要吃的。哪晓得二哥看风就是雨,也反应太过度了,你就当做是药物的影响吧!”

    “我也这么认为,因为陈小姐和你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像是白天和黑夜。”正霄半开玩笑说:“当然,陈小姐是品貌兼备的好女孩,能追到她是一大福气。就可惜她的条件又太好了,如果是邱院长的女儿,你还有一丝希望,他不会有什么门户之见的;但以新竹的陈家,极保守的本省人,你想都别想,人家早相中一个医生当乘龙快婿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雨洋起了反抗之心,说:

    “嫂子不也来自保守的本省家庭吗?你胆子还真大,敢娶她进门。”

    “君又不一样,她是被逼婚逃家的,家庭本来就不太正常,才会和我相遇碧山同为天涯沦落人,想想也算是一段很奇特的缘份。若是正常状况,她和我也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碰不在一起的。”

    正霄提到妻子和碧山荒雾溪畔那段美丽的岁月,目光和语调都不禁温柔许多。

    那种温柔,雨洋不曾体会,只有默默喝完杯里的最后一滴酒,为这已经度过许多、未来还有许多的初冬夜晚。

    地湿漉漉地反映着路灯的光,兄弟俩酒足饭饱沿着公圳回去,头脸赤热,脚步还算平稳。到了永恩医院后门,正霄向左走,去邱家大宅接妻儿;雨洋向右走,到榕树区宿舍。

    一路上,雨洋脑海里不断转着正霄那些话。没错,不正常状况才能打破一切成规,摧毁观念,阶级、地域、禁忌的愚顽固守,使所有不可能的变为可能,正霄就这样娶到君。

    而晴铃,全部都在正常状况下,有幸福富裕的家庭、有疼爱她的众亲友,一份喜欢的工作,甚至有人人称羡的对象,下半生的荣华富贵都明明摆在前面了。

    如此百分之一百的超正常,她为什么又来招惹他呢?

    是因为没接触过他这种男人吗?畸零的、困顿的、无根的、异乡的、流浪的、陌生的、危险的、孤独的……皆是她生活所缺乏,因此好奇地要来体验这滋味,就像尝玻璃罐里那一根吃不到的棒棒糖吗?

    喝过酒后,血液似都集在脑内。白千层轻轻在风里摇摆,一边他的鬼屋黑沉伏卧,一边晴铃的房间灯盏荧荧金黄。她又在等他了……自从那个风筝之夜,她就决心当“好邻居”,不时“晨昏定省”,逮住他聊天。

    他故意踩在一堆落地的枝叶上,一步声,两步响,果然窗那儿晴铃探个头叫:

    “范雨洋!”

    现在都连名带姓喊了。他嘴角牵动,手插口袋,头低着缓缓踱过去。

    “你喝酒了?好臭呀!不是叫你别碰酒吗?”晴铃很快闻到,用手猛。

    “烟不准抽,酒也不准喝,人生多乏味。”他说。

    “抽烟伤肺,喝酒伤肝,你都不怕死得难看呀?”她说。

    “反正我没肝又没肺,无所谓!”雨洋忍住笑说:“既然嫌我臭,我就回屋清理去,别污染了小姐的鼻子。”

    “慢着!”晴铃不但没有远离他,反而爬坐在窗台上,双脚在窗外荡呀荡的,和他更接近。“赵先生来信说想看女儿,赵太太身体不好,希望我陪她一起带敏敏去。还有你,能开车载我们最好,不用等车转车,旅途起码省了一半。但赵太太说你不答应,为什么?赵先生不也是你的好朋友吗?”

    “我才去过的,探监名单可能通不过。”雨洋简单解释。

    “你可以在外面等呀,有个病人和婴儿,拜托你一定要帮忙,至少也让他们全家团圆一次吧!”晴铃还有另一项私心,想和雨洋更长久相处。整整一天的旅行,比小学的远足还令人兴奋呢。见他老不出声,她又游说:“我都跟姨丈讲好了,你若点头,他就二话不说把车借给我们。嗯,你还犹豫什么?”

    太多难言之隐了,只有晴铃最天真。他望着眼前这笑靥如花的女孩,一头秀发用丝带系着,下身深蓝长裤、上身纯白毛衣,她好象摸清了这两种颜色最能干扰他的情绪。还有,她竟然裸着足,细白的肌肤如玉光滑。他突然说:

    “不冷吗?”

    “一点都不!”她不自觉撒娇说:“拜托啦!好心有好报嘛!”

    再多的好报,这也不是他能拥有的女孩,而她不断靠近,是不知道缠黏他的恶果吗?正霄的“不正常论”又浮上心头,一起去探监算不正常状况吗?

    是否真能改变什么?

    现在的他和她,只能在男女生宿舍接界的最隐僻处偷偷交谈;只能在这区域的几条大马路上匆匆一瞥,连在二哥家碰面都只能漠然地擦身而过……那瞬间,在台北之外的某地能和她无顾忌地并肩同行、放肆欢笑,成为一个极难抗拒的诱惑。

    她既不怕危险,他还忧虑什么?

    “好吧!我开车载们去。”他说。

    “真的?太谢谢你了!”晴铃笑得眼睛都了。“赵太太和我姨丈都不相信我能说动你,我赢了!”

    以为是一场游戏吗?雨洋淡淡一笑说:“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她返身由窗内拿出一本书。“喏,你的诗集。”

    她前些时候强借的《零雨集》。

    他伸手要接,她又往后缩,说:“我还没读完呢!我只想问一首诗,不是雁天写的,是在他书上提字的人。”

    她翻到书的尾页,两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写着:

    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

    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

    “这是宋朝诗人杨万里的诗,怎么了?”雨洋平静地问。

    “我知道是杨万里的诗,只是这个提字人的名字,我好眼熟,偏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结果去问我姨丈……”她说。

    “又去问姨丈?存心要惹麻烦吗?没告诉过这是禁书吗?”他紧张说。

    “我哪想到他是不能公开讲的政治犯,我姨丈说他坐牢很久了……”她说。

    “姨丈一定也反问,从哪里知道这名字的?”他打断她。

    “我当然没说是你啦!随便编个理由喽。”她说。

    雨洋无奈苦笑。若已发现干扰她思想的祸首是他,邱院长绝不会让他们同车探监的,秘密何时会揭穿呢?

    有人敲晴铃的门,她迅速钻入房间,拉上窗帘去应门。

    雨洋站在黑暗中,听见来人说:“饭吃一半就回来,人舒服了吗?”

    “好多了,肚子不痛了。”晴铃说。

    “启棠很担心,人在外面,想见,出来一下吧!”来人说。

    接着是关门声,留下比想象中更静的静,足以感受血液流过的回音。

    汪启棠,雨洋见过,偶尔会和晴铃在巷子散步,外表很体面的一个男人,但内心如何呢?他以前没有好奇过,此刻却很想去了解,包括这窗帘后晴铃芳香雅致的世界,那走向邱家渐行渐远的脚步,还有她远在新竹的家人……

    而晴铃为了能和他在一天结束前讲几句话,不惜撒下谎言。

    看样子,他们两个都朝身不由己的方向陷落,只是--

    在陷得多深之前,他们还来得及爬出来?

    又多深之后,将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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