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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9

作者:[法]左拉
更新时间:2017-11-19 14:00:00
一样!此时的朗蒂埃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仍然不慌不忙地吃着他那道酸菜小牛肉菜。此刻大家又重新聚拢过来。维尔吉妮终于把古波拉走了,当人们来到路口时,古波又突然止住了怒气,但是无论如何,回去的感觉总不如出来时那样惬意。

    宾客们围着桌子坐着,长时间的等候使他们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古波则在女人们之间左右转身曲背地与每个人握手致意。热尔维丝心中闷闷不乐,声音不高地请大家就坐。忽然间,她看见由于顾热太太的缺席,罗利欧太太身旁空出一个座位。

    “一共十三个人呀!①”她不无伤感地说了一句。已经有段时间她感到时运不佳了,这不又是一个新的不祥之兆吗!

    ①欧洲人认为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女人们原本已经就坐了,但又站了起来,表露出担忧和很不满意的样子。皮图瓦太太自愿告退,因为依她看不该与这个不祥的数目为伍;再说,即使她不走也吃不进什么东西了,她不想冒犯了什么。博歇却冷笑了一声:依他看十三总比十四要好:因为少一个张口吃饭的人大家不就可以多吃些菜了吗?

    “等一等!我有办法了!”热尔维丝说。

    因为,她一抬眼瞅见布鲁大叔正在穿过马路,她便离开餐桌去叫住他。那老工人走进门来,他弯着腰,脸却板得很硬。

    “请坐在这里,我的好大叔。”热尔维丝说,“您一定愿意同我们一起进餐,对吧?”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自然十分情愿,因为,对他来说怎样都行。

    “是啊!请他来吃饭更合适些,”她低声自语道,“可怜的人总是吃不饱饭。今天至少可以管他一顿饱饭……现在大家可以放心进餐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顾热不由地为之感动,眼眶潮湿了。其他的人也为此动了怜悯之心,都觉得这样再合适不过了,这样能给大家带来好运。但是罗利欧太太似乎不高兴那老头子坐在她身旁;她把椅子向外挪开了一些,用厌恶的目光望着老人那双鸡皮般的手和带着补丁的褪色短上衣。布鲁大叔低着头,看见他面前的盘子上盖着餐巾,不知道如何做才好,他终于揭下餐巾轻轻地放在桌子边上,决不知道该摆放在膝头上。

    接着热尔维丝送上了餐前汤,宾客们拿起调羹,然而维尔吉妮又注意到古波又不见了,也许他又回到了哥伦布大叔的酒店里去了。所有在座的人都十分生气。算了!这一次再也不去追他了;如果他肚子不饿,就让他在马路上瞎逛吧!但是,当汤快喝完调羹就要碰到盘底的时候,古波又突然出现了,他左臂抱着一盆丁香,右臂揽着一盆凤仙花。满桌的人报以掌声。他很是殷切地把两盆花放在热尔维丝酒杯的左右两边,随后,俯下身去同她接吻,并一面说:

    “我的乖乖,我忘了你的生日……不过还来得及,今天这样的吉日,我们总该相亲相爱。”

    “古波先生今晚的表现很好,”克莱曼斯俯在博歇的耳边说,“他做得恰到好处。”

    古波的举动挽救了一时被冲淡的快乐。热尔维丝放下了心,又恢复了满面笑容。当每人都喝完汤后,大家彼此传递着酒瓶,开始喝第一杯酒,这酒能把刚才的汤送下肚去。然而,厨房里传出了孩子们的吵闹声。原来艾蒂安、娜娜、宝玲、维克多,都在那里。大家事先决定把他们安排在一张桌子上,嘱咐他们乖乖地吃饭。奥古斯婷照管那些火炉,只能手捧盘子在膝头进餐了。

    “妈妈!妈妈!奥古斯婷把她的面包放进烤箱里去了!”娜娜忽然嚷了起来。

    热尔维丝连忙跑了进去。正撞见奥古斯婷正在极快地吞吃着一口很熟的食物,原来她把一块面包浸在滚热的鹅油里吃了。热尔维丝掴了她一巴掌,因为这个鬼丫头还嚷着不承认此事。

    喝过牛肉汤之后,上了一味的白汁小牛肉。那小牛肉是放在一只生菜皿之中的。因为家中再也没有更大的盘子了。大家都为此笑出声来。

    “这事可多少有些严重了。”很少说话的布瓦松也说出一句话来。

    此时已经是七点半钟了。店门已经关上了,为的是不让旁人来回窥视。尤其是对门的那个钟表匠,他那双眼睛竟瞪得像杯口那样大,那馋涎欲滴的样子倒让大家难以咽下口中的食物。店里的窗户上挂着窗帘,透进的光匀净而柔和,没有阴影,映照在桌上摆放整齐的餐具以及白色纸条点缀着的花盆;在这黄昏时分黯淡的微光之中宾客们显出格外的风雅。维尔吉妮寻找着话题:她环视了一番挂着纱帘的屋子,说出一串优雅的话来。当一辆货车驶过马路时,震得酒杯在桌上跳起舞来。让那些女人不得不像男人一般高声说起话来。然而,大家仍然不过多地喧嚷,人人都注重自己的举止,显出既有礼貌又顾全脸面。众人中只有古波穿着短衣,他说知己的朋友间不必拘泥礼节,穿短衣也是工人的本色所在。穿着胸衣的女人们涂着发油的头发闪着光亮;男人们则挺着胸,手肘离开餐桌,生怕弄脏了衣服。

    哟!妈的!白汁小牛肉盘里已空出了一大块!大家极少说话,嘴里都嚼个不停。盘中的食物渐渐减少,一只匙子插在粘稠的黄肉汁中,肉汁粘得像是冻住了一般。众人们在汁中搜寻着小牛肉;肉总是可以找到的,大盘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上;大家都低头在里面寻觅着残留的香菇。客人们身后的大块面包竟像是太阳下的雪人,一转眼便融化殆尽。除了咀嚼的声响之外,还有酒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由于肉汁太咸的缘故,甚至要用足够量的酒来冲淡口中的咸味;小牛肉很嫩,放在嘴里立即滑进了肚里,但却在肚里不得安宁。没等大家喘过一口气来,猪排又摆上了桌;猪排盛在一只四盘中,其中连同许多圆溜溜的马铃薯;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冒着气。大家惊呼一声。哈哈!太棒了!每个人都喜笑颜开,这下子该好好开开胃口;人们都虎视眈眈望着那盘子,一边把餐刀在面包上擦干净待用。开吃之时人们肘臂相碰,边满嘴大嚼,边含混地交谈着。嘿!这猪排的肉真鲜嫩呀!真是滑润爽口,像是顺着肠子溜下去直抵脚跟一般。马铃薯的味道也好极了。这道菜并不过咸,但是有了马铃薯就得不时地用烧酒把它们送下肚去。主人又打开了四瓶葡萄酒。每人面前的盘子都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也不必换盘子吃下一道菜肥肉豌豆。唉!蔬菜也不错。大家开着玩笑,把豌豆一匙一匙地送进嘴里。这是一道最合适女人口味的菜肴。豌豆里的煎肥肉更是美味可口,烤得正是火候,很像马蹄的气味。再来两瓶酒就够了。

    “好好!妈妈!奥古斯婷把手伸到我的盘子里了。”娜娜又嚷了起来。

    “真讨人嫌!给她一巴掌就是了!”热尔维丝说话时正把一匙豌豆送到嘴里。

    厨房的孩子们的餐桌上娜娜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式。她坐在维克多的旁边,又让她的哥哥在宝玲身边坐下;这样一来,俨然是两对夫妻的作派。起初的时候,她很客气地向宾客们敬菜,笑容可掬像个主事的成年人;但是由于她很爱吃肥肉,于是竟把所有的肥肉都留给了自己。奥古斯婷却鬼迷地在孩子们周围转悠着,瞅准机会便抓一把肥肉来吃,还说要与大家平分。娜娜气极时便咬她的手腕。

    “呀!你要知道,”奥古斯婷喃喃自语,“我要报告你母亲,你吃过白汁小牛肉之后竟叫维克多与你接吻。”

    然而,一切都按原样恢复了秩序,热尔维丝和古波妈妈走进厨房来取烤屉上的肥鹅。在众人的大餐桌上,人们依在椅背上喘息着。男人们解开背心的扣子,女人们用餐巾擦着她们的脸。宴席像是中止了一般;只有几个人的下颚还在上下扇动,并不理会旁人,仍旧继续在一口一口地吞食着面包。别人却像是等着吃下去的食物再沉一沉。夜色渐渐降临了:窗帘后面的光线更加暗淡了。奥古斯婷拿了两盏灯来,在长桌的两头各放一盏。明亮的灯光映出杯盘狼籍,油腻的刀叉,酒迹斑斑的台布上满是面包屑。此时,一股热香扑面而来,众人转头向厨房里望去。

    “要帮忙吗?”维尔吉妮问。

    她说着离开了座位,向厨房走去。女人们便一个个地跟了过去。她们围着烤屉,全神贯注地看着热尔维丝和古波妈妈把那只肥鹅从烤箱中拖了出来。一阵喧哗雀起。其中还加杂着孩子们欢呼跳跃的声响。简直像一支凯旋的队伍:热尔维丝捧着那只肥鹅,她伸直着手臂,脸上渗着汗水,默默地微笑着似春风拂面;女人们跟着她走着笑着;娜娜在队伍的后面,瞪大双眼,踮起脚跟望着。那鹅被放在了桌子上,肥胖焦黄的肉上浇满着油汁;大家并不急于动刀叉。人们惊叹之余,竟有几分肃然起敬之意。大家相互对望着,不说一句话,只是不住地点头。天啊!多么肥的鹅呀!多么粗的鹅腿!瞧它油乎乎的胸脯肉!

    “这只肥鹅该不是啃墙皮长大的吧!”博歇说。

    于是众人细细地追究起这只鹅的身世。热尔维丝说着它的来历:它是鱼市街鸡鸭店里最肥的一只鹅,是她亲自挑选来的;她借煤店的秤量了一番重量,竟有十二磅半;她用了三篓炭才烤熟了它,竟烤出了三碗鹅油。维尔吉妮打断了她的话头,抢着说她看到还没有烤之前的鹅的样子,这鹅的皮既白又嫩,让人馋得恨不得生着吞下去。说得在场的男人们都笑出声来,口水在嘴里打转。只有罗利欧夫妇掀起嘴来,他们眼瞧着“瘸子”桌上这只诱人的肥鹅险些背过气去。

    “哎呀!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把它整个儿吞下肚去吧!”热尔维丝说,“谁来切开它呢?……不,不,我切不了。它太大了,我害怕。”

    古波自告奋勇。嗨!这再简单不过了:只需握住四肢用力一扯;扯下来的鹅肉肯定好吃,随后,大家也众口一词地说那样不对,把古波手里的厨刀硬抢了下来。嗨!这可不行,如果他来切这鹅准会把这优美的物件弄个七零八落!大家寻思了一会儿,决定要选一位会切鹅的男人。末了,罗拉太太十分得体地建议道:

    “都听我的,应该让布瓦松先生主刀……是的,自然是布瓦松先生众人仍在云雾之中,于是她更加不无谄媚之意地说:

    “当然该由布瓦松先生,因为他用惯了武器。”

    她说着把手中的厨刀递给了警察。所有的人都嬉笑着点头称是。布瓦松像军人似的机械地点了点头,便把那肥鹅推到了他面前。他左右两边的热尔维丝和博歇太太赶紧闪开了身子,好让他双肘有回旋的余地,也好摆弄那厨刀。他把厨刀插进鹅的肚子里,接着便是咯蹦作响的声响,罗利欧此时忽然从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爱国者的想法。他不禁嚷了起来:

    “呀!如果它是一个哥萨克兵的话,岂不让人感到快哉!”

    “布瓦松先生,您同哥萨克兵打过仗吗!”博歇太太问。

    “不,我只同北非的阿拉伯士兵打过仗;现在已经没有哥萨克士兵了。”布瓦松边说着,已经把一只鹅翅膀割了下来。

    此时大家又静了下来。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都望着厨刀。布瓦松正在酝酿着一个惊人之举。忽然间,他最后一刀下去鹅的臀部被切开,并且直溜溜地立在盘子中央,尾椎骨朝着天花板;这可有个说法,叫作“主教的帽子”。于是众人欢腾起来。哎!看来只有当过兵的人能在大家相聚时博得众人的欢心!那鹅的臀部后面出现了一个大洞,里面自然流出许多汁来;博歇看到此,不由开起了玩笑:

    “我预定那个部位,好让它往我嘴里撒尿。”

    “呸!多难听!说这般肮脏的话!”女人们齐声叫起来。

    “不!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让人生厌的男人!”博歇太太说此话时,比别的女人更加怒气冲冲,“快闭嘴,别让大家恶心!……要知道,所有的肉都会被吃完的!”

    喧闹声中克莱曼斯却再三恳求说:

    “布瓦松先生,您听我说,布瓦松先生……您就替我留下那个尾椎骨,好不好!”

    “亲爱的姑娘,按理说那块骨头也该归您的。”罗拉太太说笑中暗带取笑的意味。

    鹅被切开后警察先生让大家细细瞻仰了一番那顶主教的帽子后,又把鹅肉切成了块摆放在盘中。这时大家可以各取所需了。然而妇人们解开长裙的领口后仍然连声叫热。古波便说既然在自己家中,还怕邻居窥视?于是他顺手打开了店门,这样酒宴在车马喧嚣、行人嘈杂声中继续着,这时候大家的嘴巴已经闲了许久,肚子里又有些空了,于是又大口地开始吃起烤鹅来。博歇打趣说只因为等着吃那只肥鹅,那些白汁小牛肉和猪排已经落进腿肚子里去了。

    顿时,刀叉声响作一片,说实在的众人里没有人记得曾经如此没命地大吃一番过。热尔维丝也摆开架式,双肘支在桌上,没功夫说话,只管大块大块地吃着鹅肉,生怕少吃了一口;她只是觉得在顾热面前像母猫一样贪吃有失体面,稍微感到有几分难堪。然而顾热看到她这般吃相,自己也不觉大嚼起来。再说,她虽然吃相不好,仍不失和善可亲!她并不说话,却时不时地照应着布鲁大叔,取一些好吃的东西放进他的盘中。这真叫人感动,贪吃的热尔维丝从自己的嘴里省出一块鹅翅膀让给这位老人吃,可惜老头子似乎并不懂得好坏,只顾埋头进食,只顾卖力地吃肉好像肚子失去了接受面包的能力。罗利欧夫妇把怒气完全发泄在那只烤熟的鹅身上;人们像是要饱食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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