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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8

作者:[法]左拉
更新时间:2017-11-19 14:00:00


    “我的五个法郎,我也只收过两次。”古波妈妈说。

    “不相信咱俩打个赌?下个月他们可不知会编出什么别的理由……怪不得他们连吃一盘兔子肉都要把窗子堵起来。别人如果看到他们,就能对他们说:‘既然能吃兔肉,还给你们的妈妈付不起五个法郎吗?’唉!他们可是坏到家了!……如果我们不收留您,还不知您如今变成啥样呢!”

    古波妈妈点头称是。这一天,由于古波夫妇大宴宾客,所以她就奚落起罗利欧夫妇了。她也喜欢烹饪,喜欢在炉灶旁聊天,喜欢节日中大摆宴席时家中热闹非凡。再说平时她与热尔维丝还算合得来。但有时也为区区小事吵上几句嘴,在亲戚中那也是在所难免;古波妈妈在一旁心中埋怨儿媳妇总对她指手画脚,让她好不难过。但她从心底里却仍旧疼爱罗利欧太太,毕竟她是自己的女儿。

    “不是吗?”热尔维丝接着说,“如果您在他们家里,那能长这么胖。既没有咖啡,也没有鼻烟,什么享受也不会有!……您想想看,他们舍得往您的床上放两条褥子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啦,”古波妈妈说,“等一会儿他们进来的时候,我要坐在他们对面看他们那副嘴脸。”

    当事先想象到罗利欧夫妇的嘴脸时她们不由地窃笑起来;然而她们不能总是愣着神看那桌子。古波夫妇的午饭吃得很迟,中午一点钟才吃一些熟肉,因为三个炉灶不得空闲,另外也不必把洗好的碗碟再弄脏了。四点钟,热尔维丝和古波妈妈又开始做菜。打开的窗户旁靠墙摆着一只烤炉,烤炉上正在烤着一只肥鹅;由于鹅太肥太大,要用力才能塞进烤箱之中。克莱斯婷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炉火映得她满脸红光,她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把长柄匙子取油烧着那只烤鹅。热尔维丝正在做那道猪肉炖豌豆的菜。古波妈妈被满目的佳肴搞得头昏眼花。她正准备在合适的时候把猪排和白汁小牛肉重新温过。将近五点钟的时候,客人们开始陆续到来。先来的是两个女工――克莱曼斯和皮图瓦太太,两人都重新换了衣服。克莱曼斯穿着蓝色的衣裙,皮图瓦太太则是一身黑色打扮。前者手持风吕草花,后者向日花在手。此时热尔维丝双手沾满了面粉,只好背过手去,在她俩儿的面颊上重重地吻了两下。维尔吉妮从她们的身后走了进来;她一身贵夫人打扮,印花长裙配上披肩和帽子;虽然过来赴宴只穿过一条街道,却也精心装饰了一番,她送来一盆红石竹花。她上前把热尔维丝搂在怀里亲切相吻。随后,博歇送的是相思草,他太太捧着一盆木翠花,罗拉太太则拿着一盆柠檬香,大家纷纷都来了;罗拉太太的紫绒长裙被花盆染上了些泥土。大家彼此拥抱问候,把个卧室挤得水泄不通;三个炉灶冒出的浓浓的炭气,菜锅里煎炒的响声遮盖了人们的谈话声。不知哪位客人的裙据挂上了烤箱,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那肥鹅扑鼻的香味,引得众人抽着鼻子。热尔维丝向大家道谢,高兴地收下众人送来的鲜花,手中还不停地搅拌着凹盘中的小牛肉白汁。她把那些花盆放置在店铺里餐桌的一头,并不取下束花的白纸带。花的幽香和菜肴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要帮忙吗?”维尔吉妮说,“唉!一想到你为一桌酒席辛辛苦苦忙碌三天,我们一下子就席卷一空,真不忍心呀!”

    “说什么呀,”热尔维丝说,“要办成一件事,总得花功夫……不,您就别上手了。瞧,一切都预备妥了。只剩那汤……”

    于是大家拘谨全无。女人们把披肩和帽子全放在了床上,随后撩起裙据用别针别住,免得弄脏。博歇唤他妻子回去看家,等到吃饭时再来;他妻子只转过身去,就把克莱曼斯挤到了烤箱旁边,她趁机问她怕不怕被人搔路肢窝。克莱曼斯听罢已经笑弯了腰,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她身子缩成一团躲避着,两只大乳几乎撑破了上衣,她只想到被援胳肢窝的感觉已经周身发痒了。其余的女人为了不妨碍女主人们在厨房里干活,纷纷到了店铺里,背着墙,面对桌子坐下来,隔着房门继续与热尔维丝攀谈,由于人多难免听不清楚,于是她们又回到了卧室里,把热尔维丝团团围住,屋里骤然又充满了交谈的声音,热尔维丝手里举着冒着热气的汤勺顾不上回答众人的话。女人们谈笑着,竟无顾忌地闲扯一番。维尔吉妮说她两天来未好好吃饭了,为的是留着肚子;克莱曼斯说得更弦乎:她学着英国人的样子,早上只喝了一碗清汤。清理一翻肠胃。博歇则说出一个能即刻消食的好主意,他说吃过一道菜后用门板去挤一挤肚子;据说这也是英国人的秘诀,那样便可每天一连十二个小时不停地进食。肠胃却会乐而不疲。赴宴的客人,吃得多才算不辱东家的盛情,对吧?那些预备好的牛肉、猪肉、肥鹅总不至于留给猫吃吧。嘿!老板娘不必担心,客人们会把它们打扫地干干净净,第二天甚至都不用洗碗碟了。女人们竟像小姑娘一样顽皮起来;她们你推我搡地打趣玩耍,从这间房奔向另一间房,地板被震得咚咚作响,女人们裙据的摆动鼓荡起厨房里饭菜的气味,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应和着笑声和古波妈妈剁肉的阵阵声响。

    顾热进门时恰巧碰上众人们大声喧闹着寻着开心。他怯生生地不敢进来;手中捧着一株美丽的白玫瑰花树,花茎都遮住了他的脸,花瓣与他金色的胡须混合在一起。热尔维丝见他来了,连忙跑上前去,她的两颊被炉火炙得红扑扑的。然而,他竟不知放下手中的花盆。当她从他手中接过来之后,他却扭扭捏捏不敢同她拥吻。她却自己踮起了脚,把面颊送到他的嘴唇上;而他心慌意乱之中竟吻到她的眼睛上,由于过重,险些弄瞎了她的眼。两人的心都在突突地跳个不停。

    “呀!顾热先生,这花真美!”她边说边把那盆玫瑰花放在了其他花的旁边,繁多的玫瑰花瓣盖住了其他的花朵。

    “不,不……”他连声说着,找不出别的词儿。

    当他长吁一口气后,稳住了神,随后告诉她不必等候他的母亲:她的腰在痛,不能来了。热尔维丝懊丧不已;说要给她留一块鹅肉,她一定要让顾热太太尝尝她的鹅肉,这样大家不再等候什么人了。午饭后古波便去邀请布瓦松了,早就该走了。现在,他们也许在区里的街道上散步;他们说过六点钟一定会回来的,也许一会儿就到。头道餐前汤快做好时,热尔维丝招呼罗拉太太说是时候了,可以去楼上叫罗利欧夫妇了。罗拉太太的神色顿时变得严峻起来了:她是两家人之间的调停者和协议制订者。于是她重新戴上帽子,披上披肩,挺直了身上登楼而上;那神情似乎庄重而神圣。楼下热尔维丝继续搅拌着锅中的汤,她一言不发。大家也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恭恭敬敬地等候客人的到来。

    罗拉太太先走进门来。为了使调修之事显得更加庄重,她便在路上兜了一个圈子。她手扶在大开的店门上,罗利欧太太身穿绸衣,走到了门口便停住了脚。此时,宾客们都站起身来,热尔维丝按谈妥的内容,上前与她接吻,她说:

    “来,请进吧。一切都过去了,对吧?……让我们以后全都好生相处。”

    罗利欧太太回答说:

    “但愿能长此以往吧。”

    她走进了屋,罗利欧先生紧随妻子也来到了门边;等到热尔维丝吻过他后才走进店来:他们夫妇两人都未带什么花来;他们认为一开始就给“瘸子”送花,未免显得太掉价了。此时,热尔维丝让奥古斯婷拿了两瓶葡萄酒来。然后给在桌角上摆满的酒杯里斟满了酒,请大家举杯同饮。于是众人举杯相碰,相互祝福。一阵沉默之后大家便开始喝酒;女人们竟端起杯一饮而尽。

    “没有比餐前酒让人感到滋润的了,至少比让别人从后面踢上一脚要好得多。”博歇边说边响亮地咂着舌头。

    古波妈妈对着店门坐着,为的是看清楚罗利欧夫妇的嘴脸。随后,她悄悄地扯着热尔维丝的裙角,把她引进后房去,俩儿人凑到汤锅旁边,低声议论道:

    “瞧呀!他们那副德兴!”古波妈妈说,“您也许没看清他们,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她瞅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嗨!脸都变了,嘴都裂到了耳朵边;再瞧他,像是差了一口气,不住地咳嗽……现在再去看他们,一定是急不可耐舔着干嘴唇,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吞下肚去。”

    “他们竟有这般重的妒忌心,实在可怜。”热尔维丝小声自语着。

    确实,罗利欧夫妇的脸色着实难看。当然,谁也不愿意别人比自己高出一等,尤其是亲属之间,一家得意,另一家便窝火,这道理再自然不过了。但是,人们应该有自制力,不该当众出丑,不是吗?但是,罗利欧夫妇却做得太过分了些!他们挤眉弄眼,龇牙咧嘴,以致于过于明显让宾客们不解,都来寻问他们是否身体不适。是啊!十四份餐具,雪白的餐巾,摆放整齐的切片面包,让大家赏心悦目,真让他们无法忍受!这架式让人联想到繁华路段上的那家大饭店的作派。罗利欧太太再用眼睛扫视了一番周围的陈设,当目光落在宾客们送来的花束上时,不由地低下头避开那些鲜艳的花朵;她怀疑那宽大的台布是新的,按捺不住用手偷偷地摸了一下。

    “一切都准备妥了!”热尔维丝笑着回到店里,她裸露着双臂,金黄色的头发在额头上飘摆着。

    宾客们围着餐桌踱来踱去,大家已经饥肠漉漉,一个个轻轻地打着哈欠,显出不耐烦的神情。

    “等老板一到,我们便可开始了。”热尔维丝又说。

    “也好!但是再等下去这饭菜可都要凉了……”罗利欧太太说,“古波忘性总挺大,您不该让他出去。”

    此时已是六点半钟了。所有的饭菜都已准备停当,那只肥鹅恐怕要烧得过熟了。于是热尔维丝不免着急起来,说是要打发一个人去找找他,看看他是不是在那个酒店里。顾热表示愿去找一找,热尔维丝也说一起去;维尔吉妮心里也惦记着丈夫,也想一起去。三个人都没有戴帽子,并排走在路上几乎占满了人行道。铁匠身穿礼服,左臂挽着热尔维丝,右边挽着维尔吉妮:他自嘲是只两耳筐。两个女人感到此话太诙谐,于是停住脚步,笑得弯下了腰。当三人在熟肉店的大镜子里照见自己时,更笑得前仰后合。在全身黑装的顾热两旁,她俩儿像两个浑身是花的姑娘,维尔吉妮穿着玫瑰花图案的纱裙,热尔维丝则身着白底蓝点的长裙,裸露着手腕,领上系着灰色的绸领结。路上的行人都对他们侧目,看到他们那般快活,衣着这般艳丽,竟把星期日的盛装挪到星期一来穿。他们在6月温馨的气候里在鱼市街的人群中穿行。然而,现在不是打趣作乐的时候。他们走过一家人的酒店门口,探头进去,在酒台前寻找着。难道古波这家伙跑到凯旋门去喝酒了不成?他们找遍了鱼市街的所有酒店:先是去了“小麝猫”酒店,这里的李子酒挺有名气;又去了“巴盖大妈”酒店,这里的奥利安酒只卖八个铜币;还去了“蝴蝶”酒店,车夫们都爱到这里一聚。还是不见古波的踪影。他们正要向大马路方向走去,当他们从弗郎索瓦的零售酒铺门前路过时,热尔维丝突然轻轻地叫出了声。

    “什么呀?”顾热问。

    热尔维丝不再笑了。她脸色顿时苍白,继后开始激动,一阵眩晕几乎使她跌倒。维尔吉妮立刻明白了,她看见朗蒂埃正平静地坐在弗郎索瓦酒店的一张餐桌旁吃着晚饭。热尔维丝拉着维尔吉妮快步离开。当热尔维丝缓过劲来时才开口说:

    “刚才我的脚给扭了一下。”

    最后,来到街的末端,他们在哥白布大叔的酒店里找了古波和布瓦松。他们俩儿站在许多男人中间;古波身穿灰色的工作服,正气冲冲地嚷着,把拳头砸在酒台上。布瓦松今天没上班,穿着一件栗色的旧大衣,正在听古波说话,神情有些木然,他默不作声,一嘴的红胡子一动不动。顾热让两个女人等在门外的街道上。自己走上前去用手搭在古波的肩上。但是当古波看见热尔维丝和维尔吉妮站在门外时,便发火了。谁把女人指派到这里来的?现在竟有娘儿们追到身边了?好吧!他偏不走了,让那帮娘儿们自己去吃肮脏的晚饭吧。顾热为了让古波息怒,只好依了他在酒台上再待上五分钟,喝下古波递过来的一杯酒。当他走出酒店时对妻子说:

    “不能这般对我……我高兴在哪儿是我自己的事,明白吗?”

    她一言不发,周身发着抖,她一定与维尔吉妮谈过有关朗蒂埃的事,所以维尔吉妮把他丈夫和顾热推在前面让他们先走。两个女人走在古波的两旁缠着与他说话,不让他注意周围的人。实际上他并不太醉,昏乱的脑袋是因为吵嚷太多所致,并不是酒喝得太多。她们想沿着左边的人行道走,他却像在捉弄两个女人似的把她们推开,走上右边的人行道。她们俩惊恐不安地奔了过去,想尽力用身子遮掩住弗郎索瓦酒店的门。然而,古波似乎已经知道朗蒂埃应在里面。热尔维丝吓得愣住了,只听见古波嘴里低声说着:

    “噢!我的乖乖,这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咱家的熟人,别以为我是那么好蒙的……看你那神色不定的眼光,难道我就看不出来?”

    于是他骂出许多不中听的话,说她那般寻觅的目光并不是找他而是找她以前的相好。又忽然痛恨起朗蒂埃,大骂起来。呸!强盗,呸!坏种!他情愿他们中的一个像便道上被杀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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