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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19 10:00:00
囡小囡,或是阿宝二宝,施家另有作风,只看见小施峻移动胖胖短腿跑进去。

    我笑说:“唤作这样的名字,将来做法官最好。”

    做父亲的笑,“她的志愿是当消防队队长。”

    啊!

    施峰出来,服饰与妹妹一模一样,表情成熟得多,头头是道,问我要什么饮料。

    既来之则安之,我决定留下吃烤牛肉。

    盛教授若知道这一家生活得这么幸福,老怀必然大慰,我会以英国文学底子,把今天的经验详加描绘,告诉盛教授。

    当下我对施峰说:“威士忌加冰。”

    她父亲说;“黑啤酒一杯。”

    施峰手势纯熟,“母亲也喝威士忌加冰。”

    我有点遗憾,“可惜她去了开会。”

    “她出发到爱尔兰海。”

    “啊,搜集标本?”

    施峰听我作出这样置评,有点对我另眼相看,“是。”

    我再问:“该处的海洋生物有什么珍贵之处?”

    施峰的兴趣上来了,她自己喝沙示加柠檬,给妹妹一杯樱桃可乐。

    她像足一个大人般招呼我坐下,说:“爱尔兰海岸受核废料严重污染,各类海洋生物,尤其是软体科,都变形残废。”

    我点点头,“这么厉害。”

    “母亲说,人们以为住在一个岛上,就可以随意把垃圾往海洋中扔,那么大一片水,会冲淡一切,有什么关系呢。事实不是这样的,辐射性废料沉淀在海底泥土中,又冲回岸上,遗祸无穷。”

    我睁大眼睛看着施峰,老天,她才不像十二岁的小女孩,她可不怕陌生人或爱咭咭笑,她言正词严,十足十似个在电视时事节目中发言的社会团体代表。

    我咳嗽一声,打开巧克力盒子,“吃一块糖吗?”

    一旁的施峻立刻说:“谢谢你。”

    她小小胖胖的手抓起件最大的果仁糖,放进嘴里。

    施峰不满地看她一眼,对我说:“孩子就会挂住吃。”

    我忍俊不住,又怕她见怪,用拳头遮住嘴,唔唔作声。

    施君从院子探头进来,“十五分钟便可以了。”

    嘹亮的蝉声自院子传来,不知谁在洒水,红砖地发出一股蒸气味,一切都具热带风情,客人不由自主松弛。

    我问施峰,“请问令尊做什么工作?”

    他似乎时常在家,又特别懂得生活情趣。

    “父亲是电影导演,他陪我们放暑假。”

    我又一次意外。

    难怪如此好气质,但施氏夫妻的事业似乎风马牛不相及,难得他们相处得这么好。

    冰凉的小施峰问:“你呢,林自明,你何以为生?”

    我吓一跳。

    林自明,我至少应该是林叔叔,这一家太开通太不拘细节了,但不打紧,坦白热诚可抵销一切。

    “我,”我宣布,“我是作家。”

    小施峰一呆,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职业,也难怪,到底是行冷门的职业。

    有机会再同她解释。

    “目前,我兼职教书。”

    “噢,同妈妈一样。”

    “是,不过地位比我高。”

    施峰扬扬眉,“不要紧,你还年轻,加油。”

    我掏出手帕擦汗,真不好应付,幸亏这时候,施先生叫我们出去吃肉。

    他的手艺一流,肉质鲜美绝伦,保持了汁液,外层略焦,内里软嫩松。

    很少吃到这么好的牛肉,这种没有花巧的食物最考厨艺,我佩服到五体投地,连忙讨教。

    施先生不嫌其烦,将材料步骤一一告知,我牢记在心。

    饭后再与施君客套两句,便起身告辞。

    施峰送我到门口。

    她说:“我问过父亲,作家是写故事的人,像狄更斯,像哈代。”

    我惊喜,“好极了,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她却皱皱眉头,“那真是古怪的一门职业。”

    我啼笑皆非地摆摆手,“你长大又打算干什么?”

    “我要做太空飞行员。”

    “航天。”

    “正是。”

    “你在太空站里住得寂寞了,一样要看小说。”

    施峰侧侧头,不响。

    小女孩的面庞极其秀丽,使人忍不住想与她亲近一下,但偏偏又有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气。

    施峻挤在她身后问:“你还会再来吗?”

    “会的。”我答。

    她放心地点点头。

    施峰说:“她只是为了你携带的糖果。”

    我学着她的语气:“孩子就会挂住吃。”跟着向她眨眨眼。

    她知道我挪揄她,飞红面孔,转头跑进屋内。

    我摸摸施峻丝般秀发,她也跟着走开。

    奇趣的一家人。

    太太出门办公去,丈夫在家陪孩子做晚餐招待客人。

    他们女儿的气质像男孩子。

    回到家,我学着施峰的语气叫老哥:“林自亮,来开门。”

    活了这么一把岁数,智勇双全的我,连一声叔叔都赚不到。

    来开门的是一位盛妆女郎,我连忙看看门牌。

    “你没按错门铃,”她笑,“是林自明吧,我是海伦。”

    我一怔,“啊――”眉开眼笑,“海伦,我们虽没有见过面,但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贵人踏贱地?欢迎欢迎。”

    她笑,“林自亮说你一张嘴能说会道,果然不错。”

    “林自亮人呢?”

    “下楼买水果去了。”

    我太早回来,打乱老哥的计划,看样子海伦有意思与他重修旧好。

    我打量着海伦,穿着时髦,修饰整齐,一头短鬃发贴着小巧的头型,看上去精神奕奕。

    全是短发,从小女孩到妙龄女士,都不再拥有美丽的长发。

    我对长发有偏好,记得当年念小学,前座的女同学有一把齐腰的长发,家长为她梳各种不同的发型,一时长辫,一时油条,一时马尾巴,我喜爱她,记得她姓卢。

    “你在想什么?”海伦问。

    “头发,你们都不肯留长发了。”我惋惜地说。

    “男人都喜欢女人长发。”

    “以兹识别。”

    “但办公室女职员实在不宜过分突出女性特征,这样做会被老板及同事低估工作能力,还是端庄点好,况且披头散发怎么做事,现在讲究效率,妩媚如世界小姐做不出成绩来也不行。”

    但长发……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06-04-12 11:04:34)

    中学时有位小女朋友,游泳时打散头发,在水底似一条美人鱼,坐在沙滩,我爱捞起她长发深深嗅吻,有海藻香味,她皮肤细白,晒得蔷薇般颜色,鼻端有雀斑,眼珠子在阳光下呈咖啡色,那是我的初恋。

    我固执地说:“只爱长发。”

    海伦笑了。

    “笑什么?”

    “笑你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跳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大哥回来了。

    大包小包,水果冰淇淋饮料,什么都有。

    他还要为我们介绍,海伦告诉他,我们已开过辩论会。

    我说:“巧克力冰淇淋加可乐最好吃,我与林自亮自幼便喜欢,称之为喷火美人。”

    海伦说:“噫?”

    “味道极佳。”我保证。

    “我是说那名称,美人,怎么喷火?”

    我笑着摇头,喷火代表性感,是美誉,有什么不好,但是她偏偏视作侮辱。

    我不语,只是笑。

    好强的女性通常也极其优秀,她们性格独立磊落,能吃苦,不流泪,容易被男人利用,往往打落牙齿和血吞,与她们交往最放心。

    海伦看住我,“你不喜欢我吧?”

    “怎么会,”我又一次跳起来,“我由衷佩服你。”

    稍后他们进书房听音乐,我洗杯子。

    真寂寞。

    大哥说得对,只要谈得拢,双方在一起开心,谁煮饭洗衣都一样。

    她们女孩子也是人,不能规划她们非做什么不可,像海伦,根本不擅长家务,何苦为俗例而逼她不快活地守在厨房中;而大哥,他爱整洁,专喜研过究食经,那么就让他担当这个任务好了。

    幸亏我们这里没有啥子都看不顺眼的老人家。

    半夜老哥把女友送走,找我起床聊天。

    “言归于好?”

    “从头开始。”

    “非常聪明光亮的女孩子。”

    “上次我们龃龉之后,她根本没有接受异性约会。”

    “你也没有吧?”

    “别人都看不上眼。我爱海伦凡事井井有条,组织能力强,又有份高贵的职业,收入稳定。我没有资格喜欢说话大舌头、眼睛会打电报的女孩。”

    “她可有意思成家?”

    “她说要想清楚。”

    “有条件?”

    “有。”

    “说来听听。”

    “不打理家务,不养儿育女,不听命丈夫。”

    “哗,民间三不。”

    “不生孩子怎么行,”大哥很困惑,“婴儿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东西。”

    我安慰他,“会肯的,爱她足够时她会回心转意。”

    “不过怀孕也真辛苦。”

    “睡吧,别想这种血淋淋的事。”

    “晚安。”

    像我们两兄弟这么可爱纯洁的青年,应不愁找不到对象吧,我悠然入睡。

    第二天在床上被电话铃叫醒。

    朦胧地接听,那边的女声非常不悦:“年轻人睡到日上三竿,浪费大好光阴。”

    “谁?”

    谁这么教训我?

    “我找林自明。”

    “在下正是他。”

    “我姓盛。”

    “啊,盛女士。”是盛国香。

    “我是盛太太。”

    我搔搔头皮,“是师母?”

    “唔。”

    那她有权说我几句,用左手取过手表一看,乖乖不得了,已经十一点。

    “教授千叮万嘱让我看看你。”

    “谢谢谢谢,其实一切很好。”单单少个女朋友。

    “你将与国香同校?”

    “是,但还没见到她。”

    “今天下午她来我处吃茶,你有没有空?”

    “有有有。”

    师母说出地址,“准四点,我最讨厌人迟到。”

    心惊肉跳,在家喝杯茶而已,先到先斟,何必做时分秒的奴隶,这老太太的阵仗太过厉害,难怪我师傅受不了。

    盛老从不计较这些小节,但是对工作量却颇有管制。松紧自如,做人才够潇洒。

    我吐吐舌头,当给面子师傅吧。

    一骨碌自床上弹起。

    送花送糖送糕点都不管用,这位老太太不是普通人,我跑到大哥的礼品店里去。

    他正在记帐。

    我问:“有什么东西适合送六十岁老太?”

    “无论什么,你都得付钱买。”

    我坐在店堂里,“是什么令一个男人开起礼品店来?”

    “有利可图。”大哥面不改容。

    “说的也是。”

    “你不必打击我的自尊心,去,叫店员带你看新到的水晶摆投。”

    选中一对水晶书座,大哥闲闲吩咐给我一个八折,店员报上价目,我吓得下巴落下来。

    我问林自亮:“你为什么不去抢?”

    他说:“嫌贵,那买双纸镇好了,便宜三十倍。”

    礼轻人意重,还是要了书座。

    一向着轻老哥这档生意,实地观察之后,几乎跌脚,太狗眼看人低了,原来他在此阴恻恻的一本万利。

    而我,这次回来,担任讲师职位,高贵是高贵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挣得老婆本。

    我问他:“请不请合伙人?”

    他答:“你会不耐烦的,做小生意十分琐碎。”

    “不见得吧,光是这单交易便是我半月之粮。”

    垂涎欲滴。

    大哥摇头,“你根本不懂。”

    女店员抿着嘴笑。

    “大学适合你,弟兄俩一文一武,气氛协调。”

    这是毕业的悲哀,从校园出来,但见他人都有他的成就,自己则一无所有,眼特别红,心特别急,韶华不再,两袖清风,怎么努力发劲去追呢,弄得不好,滑一跤,怕不就头崩额裂。

    大哥像是洞悉我的心事。

    “开学后,忙个不可开交,你就不会胡思乱想。”

    我取起礼盒,向他道别。

    还有,要找个女孩,被她调拨得团团转,透不过气来,让她掌握我的情绪,忽冷忽热,忽嗔忽喜,那就没有时间想什么哲理了。

    到师母住宅,刚刚四点。

    门应铃而开,是位中年女士。

    我忙称一声“施太太”。

    谁知她呵呵地笑起来,“你这个小子倒是会讨人欢喜,我不是施太太,我是盛太太。”我呆住。

    保养得这么好,像住在什么洞天福地之中,喝琼浆玉液度日,她的配偶盛教授已经很有老态,同她不能比较。

    我定定神,把礼物放在桌上。

    “老盛他还好吗?”看样子分了手还顶牵记他。

    我乘虚而入,“生活很清苦,一切杂务都得亲自动手,试想想,总共才得一双手,著书立论是它,煮饭洗衣也是它,多么矛盾。”

    “你有什么见地?”

    “总得有个人服侍他。”我大胆地看着师母。

    “小老弟,世上哪里去找那么理想的生活,人人自身难保,退休以后,收入锐减,当然只得事事一脚踢。”

    话倒是说得不错,我立刻对直爽坦白的她添增好感。

    “他这个人,又特别看轻看贱金钱,不然一起回华南来享几年晚福,不知多好,他又偏偏不肯。”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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