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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19 10:00:00
《小玩意》

    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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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租了帽子袍子,拍好毕业照,决定打道回府。

    同学们有些打算留下来搞居留,有些意犹未足要进研究院,有些照老例背囊一个到欧陆旅行,有些想找工作。

    一班九个念英国文学的博士,竟无人与我同行。小赵问:“有计划没有?”

    我答:“有。”

    小钱说:“讲来听听。”

    “回去工作。”

    小孙问:“教书?”

    “念文学的出路也不过如此,盛教授推荐我,不过这也不过是为湖口,心底真正想从事写作。”

    小李笑,“迂迥艰难的道路。”

    我问:“你们呢?”

    赵说:“我去纽约碰碰运气。”

    “噫,一半爱滋佬,另一半是兰博,细菌放过你,机关枪也要了你的小命。”

    李说:“还是欧洲好。”

    我笑,“是,一万年才发生一次的意外不容错过,核辐射尘对你有益。”

    赵钱孙李齐齐咒骂我:“小林这张乌鸦嘴真需要修理。”

    我们到红狮酒馆去买醉。

    这一分手,相逢无日,将来登报纸未必找得齐人。

    大家搂着便喝得酪酊。

    小钱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哭泣起来。

    小李说:“嘘,嘘,旁边坐着两名工程学院的机械人,别叫他们笑话我们,说文学院尽出脓包。”

    我默默不出声。

    小李继续说:“离乡别井,谁没受过若干委屈,承受了便算了,别淌眼抹泪的。”

    小孙冷笑,摇摇晃晃地说:“待我来唱一首(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我拉住他衣裳,“你行行好,放过大家,八十年代了,还来这一套,谁又没封锁松花江,明日就可以回去,别老嚷嚷,上个月劳斯学院的格兰教授才率队去东北考察,你真落后。”

    小孙落魄地坐下来,“那,那么文学院学生还可以做些什么?”

    我举起杯子,“写爱情小说。”

    大家又咕咕笑起来。

    除出小钱。

    小钱还在哭,当然不是思乡,此君一年回家三次,大约是酒后想起某一段得不到的爱,悲从中来。

    也许是我多心,老觉得工程科的学生在含蓄地讪笑我们:眼角瞄一瞄,嘴角抿一抿。

    也喝得差不多,我说:“走吧。”

    “到我家去玩通宵。”小孙建议。

    我说:“麦当娜陪我也不干,老了,玩不动。”

    “来嘛。”

    “明天下午的飞机,清早又约了盛教授道别。”

    “别走别走。”

    工学院那两个小子索性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笑。

    与他们一向势不两立,如SS同盖世太保,我忍声吞气,免得闹出事叫白种人笑话。

    一行五人拉扯着离开是非地。

    街上微丝细雨,小钱尚在抽噎,由我扶着他步行回宿舍。

    就这样胡里胡涂分了手。

    第二天一早起来,收拾细软,办妥华葛,叫一部车,前往与盛教授道别。

    盛教授拿津贴住小洋房,车子停下来,付车钱的时候,已听到他的邻居站在花圃,朝他的厨房穷叫。

    我心中有数,盛老又在做咸鱼鸡粒饭及虾酱炒空心菜了。

    那洋妇嚷:“清佬,你若不停止炮制那臭味,我就叫卫生局来评评理。”

    这么些年了,尚未与中华同胞同化,奇哉怪也。

    她见到我,“你!你会讲英语吧,你同那老头说去,晾晒的衣物叫这味道一薰,又得重洗。”

    我摊开手,一跳,左脚朝身后一甩,头一侧,嘴一撇,装个鬼脸。

    洋妇愈加尖叫起来。

    我按铃,盛老来开门。

    他穿着围裙,拿着锅铲。

    我说:“才十点就做午饭?”

    “让你吃了才走。”

    “我来帮你。”

    “那妇人又在乱吼。”

    “盛老,少吃也好,已证实无益。”

    “我已届高龄,业已退休,无牵无挂,怕什么。”

    我笑嘻嘻,“我做资料的那本小说你老还未动笔呢。”

    “真是,”他怔怔地说,“匀不出时间,俗务太忙,一早起来要打扫做饭,傍晚看几张报纸又一天,不如把题材让给你写好过。”

    我鼓励他,“不如同我一起回家去,让个佣人服侍你老,好专心写作。”

    他笑说:“你也快要娶老婆,我跟着你像什么话。”

    “女友都没有,说太远了。”

    “亚热带的女孩热情。”

    “够白女那股劲?”

    “你这回去,我介绍一个人给你,朝中有人好做官。”

    “谁?”

    “小女。”

    我怔住,“盛教授,大家都以为你是老王老五。”

    “她自幼跟母亲长大。”

    “你的老伴呢?”

    “女儿十岁时我俩分的手。”

    没想到还有这一段,可说是老先生的秘密,如今为了我,不惜将之公开,我非常感激。

    “师母有没有再婚?”

    “她那种性格,除了我,谁要?”

    “令千金呢?”

    “她的婚姻倒是很幸福,有两个女儿,大的十二岁,小的七岁。”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第二代都步入中年。唉,不说了,这是她的通迅地址,你回去探访她,她会照顾你。”

    “她也在华南大学任教?”

    “升了副教授。”

    “啊,从没听你说过。”

    盛教授向我睐睐眼,“天才生天才。”

    我接上去,“一代传一代。”

    他悄悄说:“小林,你拍的马屁,我特别受用。”

    我俩大笑。

    匆匆用过饭,向师傅告辞。

    门外那洋妇见到我,追上来侮辱,“死清佬,我已通知警方,赶你们回唐人街。”

    你瞧,东是东,西是西,谁说的?吉卜龄?

    我要回家乡去了。

    我摊开盛教授给我的字条。

    上面写着:盛国香,华南大学海洋学院水产系副教授,地址玫瑰径十五号,电话二三六六七。

    我非常纳罕。

    他们念科学的人千奇百怪的名目都可以开一系,鱼虾蟹都能拿来做博士论文,而且动辄问咱们文科生:文学,什么玩意儿,也可作为营生?

    中年妇女研究牡蛎、贻贝、乌贼、蛞蝓,倒也得其所哉。

    我没放心中。

    回到家里,与哥哥会合。

    他说:“回来了。”

    我也说:“回来了。”

    兄弟俩紧紧拥抱。

    仍然住在老房子里,仍然是那张双层床,小时候曾与他争着睡上格,记得在十二岁时已嫌床不够长,动一动脑筋,拆掉栏栅,屈就一下,也就睡到成年。

    决定重温旧梦。

    睡房中小小飞机模型已积满尘埃,旧大花窗帘也未曾换过。

    我问:“阿一呢?”

    “半年前回乡去了。”

    “她乡下还有亲人?”

    “年老多病,她说她回去等死。”

    我很震惊,经过数千年进化,人类尚有动物本能存在,老妇人会得像一只狼似的,回到原生地死亡。

    “现在谁做家务?”

    “我。”

    “做得来吗?”我讶异。

    “不比你差。”

    “那又不同,学生身在外国,无可奈何,你应该找女友帮手。”

    “嘿,记不记得海伦?”

    “很标致的女郎。”我看过照片。

    “见我厨艺不错,索性随时叫朋友到这[365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里来吃饭,还点菜呢,碗都不帮我洗。”

    我骇笑。

    “抱怨几句,她掉头而去,你老哥此刻孑然一人。”

    这一定是个笑话。

    “你应该熏陶她,给她机会。”

    “实在不是那块材料。”

    “开水也不会烧?”

    “烧来干嘛,现成的矿泉水。”

    “喝咖啡呢?”

    “用咖啡壶呀。”

    “喝茶呢?”

    “有我呀。”

    我斩钉截铁地说:“这样的女子,我是不要的。”

    “现在她们都是这个样子。”

    “荒谬。”

    “你在本市住下来就知道。”大哥长叹一声。

    “你太懦弱,”我教训大哥,“纵容女朋友。”

    “社会风气坏,苦煞男人,样样要自己动手。”

    “我不信,她们岂不怕嫁不出去?”

    “嫁过来负责洗衣煮饭?她们可不担心会失去这种机会。”

    反了。

    慢着,一定是老哥他与女友分手,刺激过度夸张之词。

    我亦没有放在心上。

    暑期过后便可上班。

    趁这两个月空档可动笔写小说大纲。

    收到盛教授的信:生活可好,安顿下来没有,可有去探访盛国香?

    唉呀呀,盛国香。

    也许老教授想得到一些女儿的消息,也罢,人情难却,我尽管跑一趟好了。

    先打电话预约。

    盛女士永远不在家,第一次接电话的是她的丈夫施先生,我留下了话,但是她没有复电。

    我不相信这是摆架子,于是隔几天再与她联络。

    这次由一个小女孩来应电话。

    “你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我是施峻,姐姐是施峰。”

    我一怔,这么硬朗的名字。

    “妈妈在吗?”

    “她出差去了。”答得头头是道。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下星期。”

    “可以叫爸爸来说话吗?”

    “请你等一等。”

    在话筒里听见她咚咚咚跑去请父亲。

    真好教养。

    施先生声音和蔼可亲,“哪一位?”

    “林自明。”

    “啊,林先生,我们也正想找你,内子出差开会去了,要下星期三才返回本市,她托我约阁下来晚饭。”

    “好极,请问什么时候?”

    他说出日子时间。

    见次面可以交差。

    周末,老哥与我到郊外钓鱼,不是说情调不好,也并非觉得寂寞。

    我仍忍不住嘀咕:“才华盖世的两兄弟,又是适龄王老五,相貌英俊,无不良嗜好,竟落得如此下场。”

    大哥但笑不语。

    “原以为一下飞机,女孩子会扑上来尖叫拥吻,一箩筐一箩筐的任我挑选,”我继续发牢骚,“谁知落得弟兄俩相依为命。”

    “多好,乐得清静。”

    “闷死人。”

    “下星期不是有约会吗?”

    “可惜施氏姐妹花实在太小。”

    “喂,回来才几天就慌,以后怎么办?”

    我用手拍打着手臂,“蚊子比鱼大。”

    “你的尊容似炙檐之上叫春之猫。”

    “花姑娘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老哥没有回答我,他用破草帽盖住脸打瞌睡,鱼儿上钓他也不理。

    暴风雨之前夕也没有这么静寂。

    “有没有后悔回来?”

    “言之过早。”

    家里多了一个人,不由你不向女佣求援,几经艰苦,才找到理想人才,一星期来五天,每天三小时,煮了晚饭才走。

    大哥好心肠,提一句,“早点走也不妨,你回家还要做一顿饭。”

    谁知女佣咧齿笑答:“不妨不妨,家里那餐由我男人做。”

    我们弟兄俩虽然文武双全,足智多谋,也呆在那里半晌作不得声。

    是夜老哥长嗟短叹,不能自己,他说:“早知全市男性命运如此,我应当竭力服侍海伦,好使她无后顾之忧,尽心尽意发展事业。”

    发疯。

    这样子的歪风在西方社会都是没有的,不少金发女郎会为我下厨,视我之称赞为最佳酬劳,我不信邪。

    所看到的怪现象不过是巧合。

    星期三黄昏,带着礼物去赴约。

    玫瑰径在市区较为僻静地带,一式小洋房,环境高尚,路旁有几株榕树,树身上缠着不知名开白花的藤,香气扑鼻,走近树荫,暑气全消。

    我到十五号按铃。

    来开门的是小小女孩。

    她一定是施峻,七岁。

    只见她剪着短短童化头,圆面孔,圆眼睛,圆圆身型,一切似用圆规画出。

    一向喜欢孩子,忍不住弯下身子与她攀谈。

    她比我先开口:“林先生请进来。”

    我一呆,口气仍然这么老练。

    仔细观察她,只见她穿着小小工人裤,一双凉鞋,一手插口袋中,也正打量我呢。

    多么可爱活泼的小孩子。

    有人从客厅迎出来,“施峻,客人来了吗?”

    是她父亲,连名带姓地叫她。

    一看施君就知道是位好好先生,身上围着围裙,一步踏向前来,伸出手与我握。

    “不要客气,国香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

    施的热情爽直感动了我。

    他说:“今天我们在后院烧烤牛肉,你要尝尝我的手艺。”

    “施太太呢?”

    “啊,她还没有回来。”

    我大表意外,“既然约定了,我也不想取消约会,反正是便饭。”

    我把一直拿着的巧克力盒子放在茶几上。

    施峻圆得似桂圆核般大眼看着那盒糖。

    我心中暗暗好笑,孩子再老练也跳不出甜头的五指山。

    施君笑着说:“去,把施峰叫出来招呼客人。”

    人家女儿总是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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