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走得太险，倘若一个不小心，就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芈缓缓摇头，“流殇，我是不会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的。”
“姑娘，你这又是何必……”流殇长长地叹息，似是替芈不值。
“我，大概是活得太久了。”芈拨弄着身边高高堆起的干草，混不在意地道。
45
45、奉天命，靖难役（7） ...
建文元年十二月，燕王朱棣率燕军突袭沧州，生擒主将，大捷。
燕军在沧州大捷的消息一传到济南城，芈便令怀仁暗中领兵向东昌行进。
她将兵力不足十分之一的将士留在济南城外，大营一个不拔，照样按着十几万军士的配给埋锅造饭。
芈给济南城的守将一个错误的信号，使得城中之人皆认为燕军并未退去，是以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松懈。
芈此番所带几乎是燕军骑兵的精锐，大军轻装快行，三五日便到了东昌城外。
“姑娘，属下看着东昌似乎有些不寻常。”怀仁策马来报，眉头紧蹙。
“的确，”芈遥望着紧闭的城门，以及过分平静的城头，接着道：“下令大军停止行进。”
“是，姑娘。”
怀仁策马而去，芈握着缰绳的手已微微有汗。
她此次想方设法将朱棣的兵符要到手中，为的就是替他打开一条南下的路，可眼下东昌的情况却实在怪异的很。
不消片刻，怀仁又策马而回，可他此时脸上却是一副火急火燎的表情。
“姑娘，不好了，朝廷大军由盛庸率领，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向我军迅速收拢。”
芈攥紧了缰绳，望着远处弥漫的尘土，冷声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布阵迎敌。叛逃者，杀无赦！”
“是！”怀仁领命离去，眉头早已是沟沟壑壑。
流殇护在芈身侧，剑已出鞘，他戒备地扫视着周围，面容冷峻。
“姑娘，此番突袭东昌乃是极为机密之事，朝廷又怎会知道？”
“军中有细作。”芈冷眼瞪着燕军中的几个统领，眸中腾起片片杀意。
她此次的部署，所知不过是军中仅剩的四位将军，这四人皆是多年随朱棣征战的将士，她先前派人查过，该是无妨。
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这一失便极有可能让朱棣兵败山东。
芈盯着在阵中以命相搏的士兵，心中不停地盘算着，却找不出突围的法子。
朝廷此次似是派了重兵，源源不断的朝廷士兵向着燕军压来，将包围圈一点点缩小。
燕军将士竭力拼杀，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突破点。面对铁桶一样的敌军，芈头一次心烦意乱，任凭流殇扯着她在人群中拼杀躲闪。
“流殇，你赶紧护着姑娘离开，莫再耽搁了。”怀仁不知何时冲到了流殇与芈身侧，低声吼道。
他半身铠甲都已被鲜血染红，脸上森森的几道伤口正涌着血，芈看在眼里，心中一揪，对着他摇了摇头。
“倘若不能突围，我便与将士们一同战死沙场！”芈拔出流殇别在腰间的匕首，接着道：“我也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莫要担心。”
言罢，她对怀仁道了声“万事小心”便与流殇一道冲向敌军。
怀仁盯着芈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不再犹豫，提剑刺向迎面而来的敌军。
燕军与朝廷的战斗一直从晌午持续到天色擦了黑，芈已不记得她用手中的匕首割断了多少人的咽喉，也不记得流殇多少次将她从敌人的剑下救回。她未着盔甲的衣裳早已沾满血迹，显得狼狈不堪。
芈费力抬手擦去脸上温热的血，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像散了一般，眼皮重得难以抬起来。
“王爷！是王爷来了！王爷来救我们了！”
芈在朦胧中听见身边的将士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她半眯着眼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正见朱棣一马当先，将包围圈硬生生打了个开口，冲将进来。
芈无力地笑笑，“他总算没来晚。”
这几个时辰来，芈不停地下令变换阵法，绞尽脑汁拖住朝廷军队，将燕军的损失最小化。但疲劳战终究不是个法子，就在她几乎想要诈降的时候，朱棣却来了，他带来了朵颜三卫，给所有的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大家一鼓作气，跟着王爷杀出去。”芈几乎半靠着流殇的手臂，哑着嗓子嘶声吼道。
流殇紧紧箍着倚在身边的芈，生怕她会昏死过去。其实他心里明白，饶是朱棣倾尽所有兵力冒死前来，胜算也是不大的。
“姑娘，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流殇提剑砍倒一个冲将过来的敌军士兵，在芈耳边低声道。
“流殇……不许出事。”芈强自提着一口气攥住流殇的手臂，只怕自己这一倒下就再不能站起来。
“盛将军有令，谁能活捉那个女人，就赏金百两！”敌军中忽然有人大声传话，此起彼伏，一直传到芈耳朵里。
芈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原本以为盛庸不会知道她的来历，是以她并未多加防备，可如今看来盛庸定是受人指点了，只是这位高人实在来得巧，正赶上朱棣率兵来援，这其间的厉害关系不必言明众人心中也自知。
一时间，朝廷士兵得了金钱的诱惑，都不要命地往芈的方向冲上来，流殇手上一柄银剑舞得上下翻飞，几乎是密不透风地护住芈。
朱棣骑在马上，毫不留情地诛杀挡住他去路的敌军，宛如地狱修罗一般。
怀仁一见自家主子杀红了眼，也不敢怠慢，连同张玉、朱能二人在前方为朱棣开出一条血路来。
“流殇，你让开，我跟他们走。”芈看着流殇身上一道重于一道的伤，隐隐垂泪。
“姑娘，你若要走，那就从流殇的尸体上踏过去！”流殇大吼一声，一剑洞穿了突然扑上来的敌军胸膛。
那人惨叫着在芈眼前倒下，可他手上的长枪却刺穿了流殇的右肩。鲜血止不住地从他肩头的血洞上汩汩涌出，流殇的脸色愈显苍白。
芈的泪水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颗颗滚落，她知道流殇大概是扛不过去了。念起流殇为她做的一切，芈只觉得心如刀绞，胸口一热，带着些乌黑的血便从她嘴角淌了下来。
“儿！”
朱棣策马一到近前，便是瞧见了这么一幕，他双腿猛地一压马蹬从马背上跃下，一个前空翻落在芈跟前。
“朱棣。”芈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眼泪更是失控地扑簌簌往外滚落。
朱棣心头一颤，反手一剑格住向流殇刺来的长枪，一把拉过芈，对流殇道：“儿交给本王，你务必给本王留住你这条命！”
流殇惨白的唇浅浅勾起一个安心的笑，将芈稳稳交到朱棣怀中，随即就更拼了命地砍杀向芈冲上来的敌军。
皎月升空，借着月光，血气弥漫的战场几如地狱一般。将士们一个个都如同行尸走肉般，见着对方的人只知举刀砍下去，生命在此时已变得无足轻重。
突地，在朝廷军队中闪起几点银光。
芈一愣，只觉得这场景好生熟悉。
“当心！”流殇暴喝一声，从一旁扑上来，直直挡在朱棣跟前。
“噗”地一声钝响在芈耳边乍起，接着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便从朱棣身旁被人强行拽走，而这么一拉一扯，他们之间就隔了五六个人的距离。
朱棣揽住流殇重重倒下的身体，回身再想要拉住芈已是不可能，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她被朝廷的人打晕了扛在肩头，迅速离去。
瞧着血人一样的流殇，朱棣头一次觉得他错了。他曾以为人的忠不过是用来说说罢了，可如今他看着流殇肯为了芈替自己挡剑，他明白，这世上不是没有赤胆忠心，只不过是他没遇上。
“王……爷，替、替我照顾姑娘，告诉她，流殇不悔。”流殇费力地睁大了眸子，看着一片虚无，忽然温柔地笑了，他说：“沐枫，是你来接我了么？”
话音未落，流殇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朱棣双目赤红，一把将流殇交到怀仁怀里，剑指苍天，朗声道：“燕军的儿郎们，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来，随本王杀出去！”
“杀！杀！”
燕军上下一时军心鼓舞，士气大盛，喊杀声振聋发聩。
一个时辰后，燕军杀出重围，连夜向北平退师。东昌一战，朝廷与燕军皆受重创，一时无力再战。
芈再醒来时，只觉全身酸痛难忍，头疼得像是被锥子刺过一般。
“姑娘，您可算醒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芈耳畔响起，话里话外充满了欣喜。
芈涩着一双眸子看过去，一个青布衣裳的小丫头正立在床边，脸上挂着善良无邪的笑。
“你是谁？这是哪里？”芈一张嘴，才发觉喉咙干得像塞进了一把沙子。
“奴婢名叫巧慧，是李将军命奴婢来照顾姑娘的，这里是李将军的府上。”巧慧老老实实地答，语气里不见半分老练，显见是个新人。
“巧慧？好名字。”芈费力扯了个笑，对眼前的丫头莫名地添了几分好感。
“姑娘可要喝水？”巧慧看芈唇瓣干裂，便回身从桌上取了青花瓷杯问她道。
“多谢。”芈老实不客气地就着巧慧的手咕咚咚喝下了半杯水，待喉咙感觉好些，才将她的手推了开去。
“巧慧，麻烦你去禀报李将军，就说芈已醒，想请他前来一叙。”芈深知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是不可能支撑着道外面去见李景隆的，是以哪怕于礼不合，她也顾不上那许多。
“是，奴婢这就去。”巧慧俯身替芈拭去唇角沾的水珠，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不消片刻，芈就听见外面脚步响动，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来。
“芈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李景隆迈着大步走到芈床前，毫不避讳地在床沿上坐下，“你昏迷的这三天，可是把我急坏了。”
“敢问将军，假借盛庸之名将我捉来之人，可是你？”芈在听到巧慧提起李景隆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便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不错，正是在下。”李景隆面上带着些得意，“我同盛庸说，只要依此计行事，那不但能令他加官进爵，更能将燕庶人斩杀于阵前，何乐而不为？”
“杀燕王？将军的胆子是不是大了些？”芈笃信朱允不会下杀令去要朱棣的命，是以才有此一问。
李景隆挑唇一笑，眼中满是轻蔑，“看来姑娘当真是不知道，那在下便不妨同姑娘说说。在下当日奉皇命出征时，就得了陛下的旨意，杀燕庶人，救芈姑娘。”
芈心中大震，面上却强作无事，淡然道：“按将军的意思，此番就是要将芈送回应天了？”
“姑娘说的没错。”李景隆颔首，语气抑扬顿挫，公子哥儿的气度展露无遗。
“如此，就劳烦将军了。”芈闭了双眸，“芈该问的已问完，将军请回。”
李景隆脸上挂着莫名的笑，他盯着芈看了半晌，忽然悠悠道：“姑娘大概不知道，燕军此次损失很是重大。不但张玉张将军战死沙场，并且燕庶人也受了箭伤。尤其是一位名叫流殇的护卫，听说死的时候已没了人样呢，不知道姑娘可认识此人？”
46
46、再相见，应天城（1） ...
在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里，芈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怎么同人说话，大部分时候倒像个不会动的瓷娃娃。
李景隆在济南盘亘数日，连连接到朱允的口谕，命他回京。李景隆虽是怜悯芈，但他终究也拗不过朱允一道紧一道的旨意，只得强行带芈上路。
也就是到了这时候，芈才知道，所谓的“李将军府上”不过是李景隆临时居住的院子罢了。
宽敞华丽的马车上，巧慧兴奋地坐在芈身旁，将车帘挑起个小小的缝，偷眼瞧着外面的街景。
“姑娘，咱们就要去应天府了，您高兴么？”
芈低垂着头，并不言语。
“奴婢从没出过这济南城，也没见过外面的人。”巧慧混不在意地自言自语道：“倘若不是将军好心收留奴婢，恐怕奴婢就死在街边了。”
芈望着巧慧有些伤怀的神情，心头略略不忍，便道：“曹国公确实是个善心的人。”
“姑娘，您就莫再责怪将军了，将军每日担心姑娘可是担心的紧呢。”巧慧不知晓芈与李景隆之间的关系，是以就认为芈是在跟李景隆赌气，才不言不语的。
“巧慧，我没有埋怨将军，我不过是在悼念一个人罢了。”
芈知道，流殇得到这样的结果，跟她脱不开干系。可她也明白，这对流殇，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不必再为他的忠，他的义，而背负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样的道理芈明白，但她却不能宽恕自己。数条人命都是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而丢了，倘若没有她贸然出师东昌，也就不会死那样多的将士。
在芈心底，终究是悲天悯人的，她不是个彻头彻尾冷漠的女人。
“姑娘，将军说咱们得连日赶路，叫奴婢好好照顾您。”巧慧削了个苹果递到芈手中，“您就多吃多睡，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巧慧虽是不懂芈与李景隆之间的事情，但她看得出芈是个举足轻重的女人。巧慧一方面心中满是敬畏，另一方面也怜惜芈日渐消瘦的身子。
“巧慧，这一路有你陪着，上天也算待我不薄。”芈接过苹果，唇边勾起一个动人的笑。她心里清楚回到应天城后将会面对的一切，也明白朱棣绝不可能派人来救她回北平。如今流殇不在了，她芈就真真切切成了孤家寡
芈缓缓摇头，“流殇，我是不会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的。”
“姑娘，你这又是何必……”流殇长长地叹息，似是替芈不值。
“我，大概是活得太久了。”芈拨弄着身边高高堆起的干草，混不在意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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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奉天命，靖难役（7） ...
建文元年十二月，燕王朱棣率燕军突袭沧州，生擒主将，大捷。
燕军在沧州大捷的消息一传到济南城，芈便令怀仁暗中领兵向东昌行进。
她将兵力不足十分之一的将士留在济南城外，大营一个不拔，照样按着十几万军士的配给埋锅造饭。
芈给济南城的守将一个错误的信号，使得城中之人皆认为燕军并未退去，是以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松懈。
芈此番所带几乎是燕军骑兵的精锐，大军轻装快行，三五日便到了东昌城外。
“姑娘，属下看着东昌似乎有些不寻常。”怀仁策马来报，眉头紧蹙。
“的确，”芈遥望着紧闭的城门，以及过分平静的城头，接着道：“下令大军停止行进。”
“是，姑娘。”
怀仁策马而去，芈握着缰绳的手已微微有汗。
她此次想方设法将朱棣的兵符要到手中，为的就是替他打开一条南下的路，可眼下东昌的情况却实在怪异的很。
不消片刻，怀仁又策马而回，可他此时脸上却是一副火急火燎的表情。
“姑娘，不好了，朝廷大军由盛庸率领，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向我军迅速收拢。”
芈攥紧了缰绳，望着远处弥漫的尘土，冷声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布阵迎敌。叛逃者，杀无赦！”
“是！”怀仁领命离去，眉头早已是沟沟壑壑。
流殇护在芈身侧，剑已出鞘，他戒备地扫视着周围，面容冷峻。
“姑娘，此番突袭东昌乃是极为机密之事，朝廷又怎会知道？”
“军中有细作。”芈冷眼瞪着燕军中的几个统领，眸中腾起片片杀意。
她此次的部署，所知不过是军中仅剩的四位将军，这四人皆是多年随朱棣征战的将士，她先前派人查过，该是无妨。
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这一失便极有可能让朱棣兵败山东。
芈盯着在阵中以命相搏的士兵，心中不停地盘算着，却找不出突围的法子。
朝廷此次似是派了重兵，源源不断的朝廷士兵向着燕军压来，将包围圈一点点缩小。
燕军将士竭力拼杀，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突破点。面对铁桶一样的敌军，芈头一次心烦意乱，任凭流殇扯着她在人群中拼杀躲闪。
“流殇，你赶紧护着姑娘离开，莫再耽搁了。”怀仁不知何时冲到了流殇与芈身侧，低声吼道。
他半身铠甲都已被鲜血染红，脸上森森的几道伤口正涌着血，芈看在眼里，心中一揪，对着他摇了摇头。
“倘若不能突围，我便与将士们一同战死沙场！”芈拔出流殇别在腰间的匕首，接着道：“我也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莫要担心。”
言罢，她对怀仁道了声“万事小心”便与流殇一道冲向敌军。
怀仁盯着芈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不再犹豫，提剑刺向迎面而来的敌军。
燕军与朝廷的战斗一直从晌午持续到天色擦了黑，芈已不记得她用手中的匕首割断了多少人的咽喉，也不记得流殇多少次将她从敌人的剑下救回。她未着盔甲的衣裳早已沾满血迹，显得狼狈不堪。
芈费力抬手擦去脸上温热的血，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像散了一般，眼皮重得难以抬起来。
“王爷！是王爷来了！王爷来救我们了！”
芈在朦胧中听见身边的将士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她半眯着眼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正见朱棣一马当先，将包围圈硬生生打了个开口，冲将进来。
芈无力地笑笑，“他总算没来晚。”
这几个时辰来，芈不停地下令变换阵法，绞尽脑汁拖住朝廷军队，将燕军的损失最小化。但疲劳战终究不是个法子，就在她几乎想要诈降的时候，朱棣却来了，他带来了朵颜三卫，给所有的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大家一鼓作气，跟着王爷杀出去。”芈几乎半靠着流殇的手臂，哑着嗓子嘶声吼道。
流殇紧紧箍着倚在身边的芈，生怕她会昏死过去。其实他心里明白，饶是朱棣倾尽所有兵力冒死前来，胜算也是不大的。
“姑娘，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流殇提剑砍倒一个冲将过来的敌军士兵，在芈耳边低声道。
“流殇……不许出事。”芈强自提着一口气攥住流殇的手臂，只怕自己这一倒下就再不能站起来。
“盛将军有令，谁能活捉那个女人，就赏金百两！”敌军中忽然有人大声传话，此起彼伏，一直传到芈耳朵里。
芈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原本以为盛庸不会知道她的来历，是以她并未多加防备，可如今看来盛庸定是受人指点了，只是这位高人实在来得巧，正赶上朱棣率兵来援，这其间的厉害关系不必言明众人心中也自知。
一时间，朝廷士兵得了金钱的诱惑，都不要命地往芈的方向冲上来，流殇手上一柄银剑舞得上下翻飞，几乎是密不透风地护住芈。
朱棣骑在马上，毫不留情地诛杀挡住他去路的敌军，宛如地狱修罗一般。
怀仁一见自家主子杀红了眼，也不敢怠慢，连同张玉、朱能二人在前方为朱棣开出一条血路来。
“流殇，你让开，我跟他们走。”芈看着流殇身上一道重于一道的伤，隐隐垂泪。
“姑娘，你若要走，那就从流殇的尸体上踏过去！”流殇大吼一声，一剑洞穿了突然扑上来的敌军胸膛。
那人惨叫着在芈眼前倒下，可他手上的长枪却刺穿了流殇的右肩。鲜血止不住地从他肩头的血洞上汩汩涌出，流殇的脸色愈显苍白。
芈的泪水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颗颗滚落，她知道流殇大概是扛不过去了。念起流殇为她做的一切，芈只觉得心如刀绞，胸口一热，带着些乌黑的血便从她嘴角淌了下来。
“儿！”
朱棣策马一到近前，便是瞧见了这么一幕，他双腿猛地一压马蹬从马背上跃下，一个前空翻落在芈跟前。
“朱棣。”芈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眼泪更是失控地扑簌簌往外滚落。
朱棣心头一颤，反手一剑格住向流殇刺来的长枪，一把拉过芈，对流殇道：“儿交给本王，你务必给本王留住你这条命！”
流殇惨白的唇浅浅勾起一个安心的笑，将芈稳稳交到朱棣怀中，随即就更拼了命地砍杀向芈冲上来的敌军。
皎月升空，借着月光，血气弥漫的战场几如地狱一般。将士们一个个都如同行尸走肉般，见着对方的人只知举刀砍下去，生命在此时已变得无足轻重。
突地，在朝廷军队中闪起几点银光。
芈一愣，只觉得这场景好生熟悉。
“当心！”流殇暴喝一声，从一旁扑上来，直直挡在朱棣跟前。
“噗”地一声钝响在芈耳边乍起，接着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便从朱棣身旁被人强行拽走，而这么一拉一扯，他们之间就隔了五六个人的距离。
朱棣揽住流殇重重倒下的身体，回身再想要拉住芈已是不可能，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她被朝廷的人打晕了扛在肩头，迅速离去。
瞧着血人一样的流殇，朱棣头一次觉得他错了。他曾以为人的忠不过是用来说说罢了，可如今他看着流殇肯为了芈替自己挡剑，他明白，这世上不是没有赤胆忠心，只不过是他没遇上。
“王……爷，替、替我照顾姑娘，告诉她，流殇不悔。”流殇费力地睁大了眸子，看着一片虚无，忽然温柔地笑了，他说：“沐枫，是你来接我了么？”
话音未落，流殇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朱棣双目赤红，一把将流殇交到怀仁怀里，剑指苍天，朗声道：“燕军的儿郎们，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来，随本王杀出去！”
“杀！杀！”
燕军上下一时军心鼓舞，士气大盛，喊杀声振聋发聩。
一个时辰后，燕军杀出重围，连夜向北平退师。东昌一战，朝廷与燕军皆受重创，一时无力再战。
芈再醒来时，只觉全身酸痛难忍，头疼得像是被锥子刺过一般。
“姑娘，您可算醒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芈耳畔响起，话里话外充满了欣喜。
芈涩着一双眸子看过去，一个青布衣裳的小丫头正立在床边，脸上挂着善良无邪的笑。
“你是谁？这是哪里？”芈一张嘴，才发觉喉咙干得像塞进了一把沙子。
“奴婢名叫巧慧，是李将军命奴婢来照顾姑娘的，这里是李将军的府上。”巧慧老老实实地答，语气里不见半分老练，显见是个新人。
“巧慧？好名字。”芈费力扯了个笑，对眼前的丫头莫名地添了几分好感。
“姑娘可要喝水？”巧慧看芈唇瓣干裂，便回身从桌上取了青花瓷杯问她道。
“多谢。”芈老实不客气地就着巧慧的手咕咚咚喝下了半杯水，待喉咙感觉好些，才将她的手推了开去。
“巧慧，麻烦你去禀报李将军，就说芈已醒，想请他前来一叙。”芈深知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是不可能支撑着道外面去见李景隆的，是以哪怕于礼不合，她也顾不上那许多。
“是，奴婢这就去。”巧慧俯身替芈拭去唇角沾的水珠，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不消片刻，芈就听见外面脚步响动，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来。
“芈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李景隆迈着大步走到芈床前，毫不避讳地在床沿上坐下，“你昏迷的这三天，可是把我急坏了。”
“敢问将军，假借盛庸之名将我捉来之人，可是你？”芈在听到巧慧提起李景隆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便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不错，正是在下。”李景隆面上带着些得意，“我同盛庸说，只要依此计行事，那不但能令他加官进爵，更能将燕庶人斩杀于阵前，何乐而不为？”
“杀燕王？将军的胆子是不是大了些？”芈笃信朱允不会下杀令去要朱棣的命，是以才有此一问。
李景隆挑唇一笑，眼中满是轻蔑，“看来姑娘当真是不知道，那在下便不妨同姑娘说说。在下当日奉皇命出征时，就得了陛下的旨意，杀燕庶人，救芈姑娘。”
芈心中大震，面上却强作无事，淡然道：“按将军的意思，此番就是要将芈送回应天了？”
“姑娘说的没错。”李景隆颔首，语气抑扬顿挫，公子哥儿的气度展露无遗。
“如此，就劳烦将军了。”芈闭了双眸，“芈该问的已问完，将军请回。”
李景隆脸上挂着莫名的笑，他盯着芈看了半晌，忽然悠悠道：“姑娘大概不知道，燕军此次损失很是重大。不但张玉张将军战死沙场，并且燕庶人也受了箭伤。尤其是一位名叫流殇的护卫，听说死的时候已没了人样呢，不知道姑娘可认识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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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再相见，应天城（1） ...
在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里，芈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怎么同人说话，大部分时候倒像个不会动的瓷娃娃。
李景隆在济南盘亘数日，连连接到朱允的口谕，命他回京。李景隆虽是怜悯芈，但他终究也拗不过朱允一道紧一道的旨意，只得强行带芈上路。
也就是到了这时候，芈才知道，所谓的“李将军府上”不过是李景隆临时居住的院子罢了。
宽敞华丽的马车上，巧慧兴奋地坐在芈身旁，将车帘挑起个小小的缝，偷眼瞧着外面的街景。
“姑娘，咱们就要去应天府了，您高兴么？”
芈低垂着头，并不言语。
“奴婢从没出过这济南城，也没见过外面的人。”巧慧混不在意地自言自语道：“倘若不是将军好心收留奴婢，恐怕奴婢就死在街边了。”
芈望着巧慧有些伤怀的神情，心头略略不忍，便道：“曹国公确实是个善心的人。”
“姑娘，您就莫再责怪将军了，将军每日担心姑娘可是担心的紧呢。”巧慧不知晓芈与李景隆之间的关系，是以就认为芈是在跟李景隆赌气，才不言不语的。
“巧慧，我没有埋怨将军，我不过是在悼念一个人罢了。”
芈知道，流殇得到这样的结果，跟她脱不开干系。可她也明白，这对流殇，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不必再为他的忠，他的义，而背负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样的道理芈明白，但她却不能宽恕自己。数条人命都是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而丢了，倘若没有她贸然出师东昌，也就不会死那样多的将士。
在芈心底，终究是悲天悯人的，她不是个彻头彻尾冷漠的女人。
“姑娘，将军说咱们得连日赶路，叫奴婢好好照顾您。”巧慧削了个苹果递到芈手中，“您就多吃多睡，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巧慧虽是不懂芈与李景隆之间的事情，但她看得出芈是个举足轻重的女人。巧慧一方面心中满是敬畏，另一方面也怜惜芈日渐消瘦的身子。
“巧慧，这一路有你陪着，上天也算待我不薄。”芈接过苹果，唇边勾起一个动人的笑。她心里清楚回到应天城后将会面对的一切，也明白朱棣绝不可能派人来救她回北平。如今流殇不在了，她芈就真真切切成了孤家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