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次落英亭与道衍小叙一番后，也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反而是客气起来，又再三叮嘱流殇要待道衍大师礼貌周到。
旧历十月二十一日，芈照例裹着火狐裘与流殇围坐在炭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姑娘，爷来信了。”怀仁兴冲冲地从院外跑进来，对着芈扬扬手中火漆封的信笺。
“给谁的？”芈挑起眸子望了他一样，朱棣的信向来准时，只不过都是些行军的消息，且收信人向来都是怀仁。
“自然是给姑娘的。”怀仁看芈一副混不在意地模样，赶紧把手里的信给呈上去。
芈接过信，将手中的白子放回盒中，看看怀仁说：“这大冷的天你也能跑出满头的汗，赶紧擦擦去，省得着了风。”
怀仁挠挠头，脸微微一红，赶忙用袖子抹去了额头的汗珠。
“你二人去给我备些茶点来。”芈展开手上薄薄的信纸，头也不抬地对流殇与怀仁道。
“是，姑娘。”流殇瞥了眼芈手上的信，就推着怀仁一道离开了。
“儿，现燕军已至松亭关，不日必可回城，勿忧。棣”朱棣的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芈却拿在手里反复看了数遍。她唇边噙着淡淡的笑，眼前浮起朱棣握笔写信的模样，一时心中甚慰。
芈知道朱棣做事一向严谨，他能做出如此承诺，就说明他至少有了八成把握，可只要还有两成的危险，她就不愿意朱棣去冒这个险。
“怀仁、流殇。”芈将信重新折了放回信封中，唤来立在院门窃窃私语的两人。
“姑娘有什么吩咐？”怀仁笑呵呵地看着芈，心底没来由美滋滋地。
“咱们今晚动身离开北平，去松亭关，你二人准备准备。”芈把玩着棋盒里的棋子，口气淡的就像在说件别人的事一般。
“啊？”怀仁瞪大了眼睛看着芈，“姑娘，眼下这城外处处都是朝廷的人，咱们可如何出城去？”
“走出去。”芈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这可不行。”怀仁摇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说着又回头去看流殇，指望着流殇能站在他这边。
流殇一扬眉，道：“我听姑娘的，姑娘说走便走，姑娘说留便留。”
“你你，没主见。”怀仁气得一跺脚，可却拿芈主仆二人没辙，纠结了半晌终于艰难地点了头。
芈满意地一笑，“那就都别杵着了，回去收拾收拾，子时前离开。”
北平十月的天，入了夜后是极凉的，芈一向畏寒，便裹了厚实的火狐裘，又揣了手炉，这才出去墨竹苑的门。
“姑娘，咱们这么大模大样地出门去，恐怕会传到王妃的耳朵里。”流殇腰挂长剑，肩上背着包袱，无不担忧地对芈道。
“她即便知道了，也不出来拦着。”芈紧紧身上的火狐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徐妙贤在这么个时候，莫说她无暇顾及自己，就算她能够去管，也不会多此一举。既然芈愿意去冒险，徐妙贤又何乐而不为，倘若她不幸出了意外，那对徐妙贤就只有益没有害。
“姑娘，马车在王府东角门候着。”怀仁在芈身后轻声道。
芈点头应了，没再言语。
怀仁备了驾青布帘的马车，车型不大，前面栓了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姑娘请上车。”怀仁扶了芈上车，流殇遂将手中的包袱一并搁进车里安置妥当。
芈在车内坐定，复又挑起车帘，交代二人道：“你二人一切小心，倘若遇上朝廷的人，万不可硬拼，只说是李将军的家眷，要求见他便可。”
“姑娘放心，咱们从阜成门出城，沿山路向北走往松亭关，该是不会遇上朝廷军队。”
“路上不必赶得太急，想来王爷尚要在松亭关逗留几日。”
“是，姑娘。”
芈倚靠在马车里厚厚的垫子上，怀里抱着手炉，眼皮一阵阵地发沉。她近日来愈发觉得身子不大妥当，似乎当年的寒症更重了些，而惹得她愈发嗜睡。
怀仁赶车的技术颇高，一路上马车并未过多颠簸，芈倒不算疲惫。直到他三人接近松亭关，也未曾遇见朝廷的人。不知是赶得巧还是另有原因，总之是使得怀仁满心欢喜，直夸赞自己选路选得英明。
芈三人离开北平城第四日的傍晚，青布马车才进了燕军的势力范围。怀仁与流殇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当下赶着车直奔燕军大营。
44
44、奉天命，靖难役（6） ...
怀仁持着朱棣的令牌，一路畅通，直到了大营外，才将马车稳稳停下，扶了芈从车上下来。
“姑娘，这几日让您受累了。”怀仁看着芈满面的倦意，低声道。
“大概是昨夜未休息好，没什么打紧，不必挂心。”芈抬眸望了一眼中军帐，回首对怀仁说：“咱们既然到了，就着人进去通报吧。”
“是，姑娘。”
怀仁当下握了手中令牌，步入营地，寻下个兵士急急忙忙进中军帐里通报。
芈裹着火狐裘在大营外立着，看着光秃秃的树杈，心头没来由地觉得悲凉，一声轻叹不自觉地从口中溢出。
“姑娘，可是有不顺心的事？”流殇提剑在芈身后立着，语气里不无担忧。
“人活得久了，难免容易沉湎在回忆之中。”芈回过身看他，眼底一片苍凉，面上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愧疚。
“姑娘莫要想太多了，事已至此，咱们没多少选择的余地。”
“流殇，当初是我太任性，才弄得害人害己。无论于你于我，亦或是于容珏，我都犯下了大错。倘若我肯安安生生地死去，或许便不会有这样许多的纠葛，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姑娘，我从未怪过你，你又何必自责？至于容珏公子，相信姑娘比我更清楚他心中所想。”
芈的笑容有些惨淡，“容珏，是我负了他。”
流殇听着芈的话，微微动容。他隐约猜到芈指的是什么，但就觉得这个想法未免荒唐，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儿！”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芈抬头看去，正是朱棣大步从营中走来。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可眼底却又藏了几分愠怒。
“王爷。”芈迎着他走上去，在张玉与朱能等人的注视下被朱棣一下子拉进怀里，紧紧拥着。
“你怎么能如此不顾安危地跑来这里，难道不知道两军交战有多危险么？”朱棣的眉心微微打了皱，当他得到探子的消息时，尚不能相信是她。直到怀仁冒冒失失地进了中军帐，他才知道，是他的儿来了。
“凶什么？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了么？”芈推了推朱棣，她被他压得实在要喘不上气了。
朱能立在朱棣身后，看着他想要发作又忍着脾气的模样，绷不住地嘿嘿笑出声来。结果被朱棣一瞪，又生生憋了回去，直憋着满脸通红。
中军帐中，朱棣望着芈，黢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进她的心里。
芈被他瞧得别扭，便轻哼了一声道：“你莫要怪我自作主张来了松亭关，要怨也怨你的那封信。既然没有十足地把握，又为何要强行回师北平？”
朱棣失笑，“难道你不辞辛苦地从北平赶到松亭关，就是为了告诉不能回师北平的？”
芈凉凉瞥他一眼，“我不知你是如何布置的，但我以为此番要取胜，恐怕那郑坝村一战就必不可免。倘若以燕军的兵力加上朵颜三卫，硬拼一把，也是能有五成把握。只要此战大捷，那接下来就是如何让李景隆调不到兵来救援了。没有援兵，饶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再翻身了。”
朱棣敛了笑，深以为是地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李景隆驻守郑坝村，要的就是与我决一死战，又如何能退。不过以他之能，想要取胜，恐还要等上数十年。”
“你打算何时出兵？”
朱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宠溺地说：“也不知是不是该说你能掐会算，恰巧是今日到。倘若你再晚一日，那咱们便见不上面了。”
“明日便拔营么？”芈轻蹙了眉，时间倒是赶得紧。
“是，”朱棣缓缓开口，“就在明日。”
燕军拔营离开松亭关时，李景隆便收到了消息，但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朱棣，倒弄得自己草木皆兵。
朱棣领兵一路上走走停停，行军并不急。芈明白他的意思，他一来是怕兵士消耗过多体力，二来也是要让李景隆一根神经绷紧了，先声后实。
李景隆派出一万轻骑搜寻燕军的踪迹，可这一万人却生生跟燕军擦肩而过。直到燕军将抵郑坝村时，才尾随了上去。
朱棣收到探子来说，说朝廷军队轻骑一万人在大军后追踪。朱棣一声令下，命燕军精锐骑兵同朵颜三卫突袭后方，打了朝廷军队一个措手不及，燕军大捷。
朱棣趁着燕军士气高涨，下令向郑坝村发起全面进攻，几乎打得李景隆傻了眼。
芈被怀仁和流殇护在大军后的土坡上，远远望着身先士卒冲进敌军阵中的朱棣。
怀仁看了眼芈紧攥着衣角的手，安慰她道：“姑娘，爷不会有事的。”
芈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朱棣，我帮不了你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流殇全心教出一个马三保来陪你上战场。
郑坝村一战的结果并未出乎芈的意料之外，尽管战况激烈，但终以李景隆打败而告终。
马三保因作战有功，朱棣赐他姓郑，单名一个和字，令命他往后为自己的贴身护卫。芈得知消息后，颇感欣慰，叫来马三保，又是一番赏赐。[365小说网：www.365book.net]
李景隆退败，朱棣一路打回北平，将留守在城外攻城的朝廷兵士打得落花流水，自此把朱允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打碎。
洪武三十一年年末，燕王朱棣与朝廷改武斗为文斗，双方书信往来，互不松口，斗得不可开交。
李景隆败于朱棣，心有不甘，便派麾下志士前去北平劝降，结果在芈三言两语的挤兑下无疾而终。
至建文元年二月，朱棣假意出兵大同，引得李景隆率兵马来回奔波，却并未遭遇燕军，结果闹得极是疲乏。
建文元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李景隆领兵六十万同燕王朱棣所率燕军于白沟河会战。
这一战朱棣打得极是辛苦，几次深陷险境。若不是朱高煦及时率兵增援，恐怕他便要葬身于战场之上。
白沟之战一连持续了几日，朝廷与燕军皆伤亡惨重，一时之间燕军只能算是险胜。
李景隆被燕军的气势吓得从德州败逃，朱棣收缴了德州的军备物资，继续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直打到济南城下。
到了济南城，燕军却被阻在城外，朱棣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一时战事陷入僵局。
济南城外的燕军大营中，芈将一杯温凉的茶搁在朱棣手边，看看他紧锁的眉，回眸道：“如今已在此处僵持了两月有余，这般下去当真不是个法子。”
朱棣微微叹息：“倘若不将济南城破了，就必不能南下，那这靖难岂不是成了空话。”
朱能在一旁冷哼一声道：“此时镇守济南城的铁铉与盛庸二人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跟错了主子，空有一身才能也无用。”
芈掩口而笑，“将军若是想要劝降那二位大人，恐怕是行不通的。为今之计，只能是采取迂回的方式。”
“儿，你可是有何主意？”
“眼下我倒是有个主意，虽于攻破济南并无关系，却可涨我军士气。”芈眼波流转，眸含轻笑看住朱棣。
“姑娘既然有法子，那不妨说来听听。”朱能一听芈又法子能让低落的士气高涨起来，赶忙抢声问道。
朱棣看了眼朱能，也没言语，只点了点头。
“诸位将军请看，”芈抬手指着桌上摊平的地图，“此时德州、定州二城皆有重兵驻守，若强行攻城，实在是强人所难。但是此处，”芈一指地图上沧州的位置，接着道：“不但是个军事要塞，而且守城兵力薄弱。倘若我们以攻打辽东为幌子，北上借由天津直取沧州，想必它定能成为王爷的囊中之物。”
张玉蹙眉看了泛黄的地图片刻，抚掌道：“姑娘这法子实在妙极。”
朱能亦是喜上眉梢，“这条路我看行得通，最近在济南城可憋坏我了，现在总算是出去痛快的打一仗。”
朱棣勾了勾唇角，也不避嫌地将手臂搭在芈的腰间，“你可真是鬼机灵，居然能在这时候想到暂时避开济南这烫手山芋，本王是不是该犒劳犒劳你？”
“王爷。”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挣开朱棣的束缚。
朱棣看着芈一副小女儿的作态，禁不住朗声大笑，但也不再去闹她，转而对张玉、朱能二人下令，进军沧州。
入了夜，凉风习习带着一股寒气，芈靠在帐外的草垛上，望着半空中的一轮明月发怔。
“姑娘，当心风凉。”流殇不知何时立在了芈身旁，将一件夹棉的披风搭在她肩头。
“流殇，明日王爷一走，咱们就得拼死一战了。”芈轻叹，她苦思了许久才想出今日的计策。她知道这场仗倘若再打下去，朱棣就只能以失败告终。但她不能容他败退，也不能容他有分毫损伤，是以这棘手的山东，就要由她来打。
“姑娘确定王爷回师后便要攻打东昌（今山东聊城）？”流殇负手而立，语气中有丝怀疑。
“济南城固若金汤，就算守城将士再少一半，想要攻下也是不易的。而纵观整个山东，也就只有从东昌攻入妥当些。”
“可
旧历十月二十一日，芈照例裹着火狐裘与流殇围坐在炭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姑娘，爷来信了。”怀仁兴冲冲地从院外跑进来，对着芈扬扬手中火漆封的信笺。
“给谁的？”芈挑起眸子望了他一样，朱棣的信向来准时，只不过都是些行军的消息，且收信人向来都是怀仁。
“自然是给姑娘的。”怀仁看芈一副混不在意地模样，赶紧把手里的信给呈上去。
芈接过信，将手中的白子放回盒中，看看怀仁说：“这大冷的天你也能跑出满头的汗，赶紧擦擦去，省得着了风。”
怀仁挠挠头，脸微微一红，赶忙用袖子抹去了额头的汗珠。
“你二人去给我备些茶点来。”芈展开手上薄薄的信纸，头也不抬地对流殇与怀仁道。
“是，姑娘。”流殇瞥了眼芈手上的信，就推着怀仁一道离开了。
“儿，现燕军已至松亭关，不日必可回城，勿忧。棣”朱棣的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芈却拿在手里反复看了数遍。她唇边噙着淡淡的笑，眼前浮起朱棣握笔写信的模样，一时心中甚慰。
芈知道朱棣做事一向严谨，他能做出如此承诺，就说明他至少有了八成把握，可只要还有两成的危险，她就不愿意朱棣去冒这个险。
“怀仁、流殇。”芈将信重新折了放回信封中，唤来立在院门窃窃私语的两人。
“姑娘有什么吩咐？”怀仁笑呵呵地看着芈，心底没来由美滋滋地。
“咱们今晚动身离开北平，去松亭关，你二人准备准备。”芈把玩着棋盒里的棋子，口气淡的就像在说件别人的事一般。
“啊？”怀仁瞪大了眼睛看着芈，“姑娘，眼下这城外处处都是朝廷的人，咱们可如何出城去？”
“走出去。”芈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这可不行。”怀仁摇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说着又回头去看流殇，指望着流殇能站在他这边。
流殇一扬眉，道：“我听姑娘的，姑娘说走便走，姑娘说留便留。”
“你你，没主见。”怀仁气得一跺脚，可却拿芈主仆二人没辙，纠结了半晌终于艰难地点了头。
芈满意地一笑，“那就都别杵着了，回去收拾收拾，子时前离开。”
北平十月的天，入了夜后是极凉的，芈一向畏寒，便裹了厚实的火狐裘，又揣了手炉，这才出去墨竹苑的门。
“姑娘，咱们这么大模大样地出门去，恐怕会传到王妃的耳朵里。”流殇腰挂长剑，肩上背着包袱，无不担忧地对芈道。
“她即便知道了，也不出来拦着。”芈紧紧身上的火狐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徐妙贤在这么个时候，莫说她无暇顾及自己，就算她能够去管，也不会多此一举。既然芈愿意去冒险，徐妙贤又何乐而不为，倘若她不幸出了意外，那对徐妙贤就只有益没有害。
“姑娘，马车在王府东角门候着。”怀仁在芈身后轻声道。
芈点头应了，没再言语。
怀仁备了驾青布帘的马车，车型不大，前面栓了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姑娘请上车。”怀仁扶了芈上车，流殇遂将手中的包袱一并搁进车里安置妥当。
芈在车内坐定，复又挑起车帘，交代二人道：“你二人一切小心，倘若遇上朝廷的人，万不可硬拼，只说是李将军的家眷，要求见他便可。”
“姑娘放心，咱们从阜成门出城，沿山路向北走往松亭关，该是不会遇上朝廷军队。”
“路上不必赶得太急，想来王爷尚要在松亭关逗留几日。”
“是，姑娘。”
芈倚靠在马车里厚厚的垫子上，怀里抱着手炉，眼皮一阵阵地发沉。她近日来愈发觉得身子不大妥当，似乎当年的寒症更重了些，而惹得她愈发嗜睡。
怀仁赶车的技术颇高，一路上马车并未过多颠簸，芈倒不算疲惫。直到他三人接近松亭关，也未曾遇见朝廷的人。不知是赶得巧还是另有原因，总之是使得怀仁满心欢喜，直夸赞自己选路选得英明。
芈三人离开北平城第四日的傍晚，青布马车才进了燕军的势力范围。怀仁与流殇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当下赶着车直奔燕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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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奉天命，靖难役（6） ...
怀仁持着朱棣的令牌，一路畅通，直到了大营外，才将马车稳稳停下，扶了芈从车上下来。
“姑娘，这几日让您受累了。”怀仁看着芈满面的倦意，低声道。
“大概是昨夜未休息好，没什么打紧，不必挂心。”芈抬眸望了一眼中军帐，回首对怀仁说：“咱们既然到了，就着人进去通报吧。”
“是，姑娘。”
怀仁当下握了手中令牌，步入营地，寻下个兵士急急忙忙进中军帐里通报。
芈裹着火狐裘在大营外立着，看着光秃秃的树杈，心头没来由地觉得悲凉，一声轻叹不自觉地从口中溢出。
“姑娘，可是有不顺心的事？”流殇提剑在芈身后立着，语气里不无担忧。
“人活得久了，难免容易沉湎在回忆之中。”芈回过身看他，眼底一片苍凉，面上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愧疚。
“姑娘莫要想太多了，事已至此，咱们没多少选择的余地。”
“流殇，当初是我太任性，才弄得害人害己。无论于你于我，亦或是于容珏，我都犯下了大错。倘若我肯安安生生地死去，或许便不会有这样许多的纠葛，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姑娘，我从未怪过你，你又何必自责？至于容珏公子，相信姑娘比我更清楚他心中所想。”
芈的笑容有些惨淡，“容珏，是我负了他。”
流殇听着芈的话，微微动容。他隐约猜到芈指的是什么，但就觉得这个想法未免荒唐，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儿！”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芈抬头看去，正是朱棣大步从营中走来。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可眼底却又藏了几分愠怒。
“王爷。”芈迎着他走上去，在张玉与朱能等人的注视下被朱棣一下子拉进怀里，紧紧拥着。
“你怎么能如此不顾安危地跑来这里，难道不知道两军交战有多危险么？”朱棣的眉心微微打了皱，当他得到探子的消息时，尚不能相信是她。直到怀仁冒冒失失地进了中军帐，他才知道，是他的儿来了。
“凶什么？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了么？”芈推了推朱棣，她被他压得实在要喘不上气了。
朱能立在朱棣身后，看着他想要发作又忍着脾气的模样，绷不住地嘿嘿笑出声来。结果被朱棣一瞪，又生生憋了回去，直憋着满脸通红。
中军帐中，朱棣望着芈，黢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进她的心里。
芈被他瞧得别扭，便轻哼了一声道：“你莫要怪我自作主张来了松亭关，要怨也怨你的那封信。既然没有十足地把握，又为何要强行回师北平？”
朱棣失笑，“难道你不辞辛苦地从北平赶到松亭关，就是为了告诉不能回师北平的？”
芈凉凉瞥他一眼，“我不知你是如何布置的，但我以为此番要取胜，恐怕那郑坝村一战就必不可免。倘若以燕军的兵力加上朵颜三卫，硬拼一把，也是能有五成把握。只要此战大捷，那接下来就是如何让李景隆调不到兵来救援了。没有援兵，饶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再翻身了。”
朱棣敛了笑，深以为是地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李景隆驻守郑坝村，要的就是与我决一死战，又如何能退。不过以他之能，想要取胜，恐还要等上数十年。”
“你打算何时出兵？”
朱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宠溺地说：“也不知是不是该说你能掐会算，恰巧是今日到。倘若你再晚一日，那咱们便见不上面了。”
“明日便拔营么？”芈轻蹙了眉，时间倒是赶得紧。
“是，”朱棣缓缓开口，“就在明日。”
燕军拔营离开松亭关时，李景隆便收到了消息，但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朱棣，倒弄得自己草木皆兵。
朱棣领兵一路上走走停停，行军并不急。芈明白他的意思，他一来是怕兵士消耗过多体力，二来也是要让李景隆一根神经绷紧了，先声后实。
李景隆派出一万轻骑搜寻燕军的踪迹，可这一万人却生生跟燕军擦肩而过。直到燕军将抵郑坝村时，才尾随了上去。
朱棣收到探子来说，说朝廷军队轻骑一万人在大军后追踪。朱棣一声令下，命燕军精锐骑兵同朵颜三卫突袭后方，打了朝廷军队一个措手不及，燕军大捷。
朱棣趁着燕军士气高涨，下令向郑坝村发起全面进攻，几乎打得李景隆傻了眼。
芈被怀仁和流殇护在大军后的土坡上，远远望着身先士卒冲进敌军阵中的朱棣。
怀仁看了眼芈紧攥着衣角的手，安慰她道：“姑娘，爷不会有事的。”
芈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朱棣，我帮不了你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流殇全心教出一个马三保来陪你上战场。
郑坝村一战的结果并未出乎芈的意料之外，尽管战况激烈，但终以李景隆打败而告终。
马三保因作战有功，朱棣赐他姓郑，单名一个和字，令命他往后为自己的贴身护卫。芈得知消息后，颇感欣慰，叫来马三保，又是一番赏赐。[365小说网：www.365book.net]
李景隆退败，朱棣一路打回北平，将留守在城外攻城的朝廷兵士打得落花流水，自此把朱允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打碎。
洪武三十一年年末，燕王朱棣与朝廷改武斗为文斗，双方书信往来，互不松口，斗得不可开交。
李景隆败于朱棣，心有不甘，便派麾下志士前去北平劝降，结果在芈三言两语的挤兑下无疾而终。
至建文元年二月，朱棣假意出兵大同，引得李景隆率兵马来回奔波，却并未遭遇燕军，结果闹得极是疲乏。
建文元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李景隆领兵六十万同燕王朱棣所率燕军于白沟河会战。
这一战朱棣打得极是辛苦，几次深陷险境。若不是朱高煦及时率兵增援，恐怕他便要葬身于战场之上。
白沟之战一连持续了几日，朝廷与燕军皆伤亡惨重，一时之间燕军只能算是险胜。
李景隆被燕军的气势吓得从德州败逃，朱棣收缴了德州的军备物资，继续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直打到济南城下。
到了济南城，燕军却被阻在城外，朱棣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一时战事陷入僵局。
济南城外的燕军大营中，芈将一杯温凉的茶搁在朱棣手边，看看他紧锁的眉，回眸道：“如今已在此处僵持了两月有余，这般下去当真不是个法子。”
朱棣微微叹息：“倘若不将济南城破了，就必不能南下，那这靖难岂不是成了空话。”
朱能在一旁冷哼一声道：“此时镇守济南城的铁铉与盛庸二人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跟错了主子，空有一身才能也无用。”
芈掩口而笑，“将军若是想要劝降那二位大人，恐怕是行不通的。为今之计，只能是采取迂回的方式。”
“儿，你可是有何主意？”
“眼下我倒是有个主意，虽于攻破济南并无关系，却可涨我军士气。”芈眼波流转，眸含轻笑看住朱棣。
“姑娘既然有法子，那不妨说来听听。”朱能一听芈又法子能让低落的士气高涨起来，赶忙抢声问道。
朱棣看了眼朱能，也没言语，只点了点头。
“诸位将军请看，”芈抬手指着桌上摊平的地图，“此时德州、定州二城皆有重兵驻守，若强行攻城，实在是强人所难。但是此处，”芈一指地图上沧州的位置，接着道：“不但是个军事要塞，而且守城兵力薄弱。倘若我们以攻打辽东为幌子，北上借由天津直取沧州，想必它定能成为王爷的囊中之物。”
张玉蹙眉看了泛黄的地图片刻，抚掌道：“姑娘这法子实在妙极。”
朱能亦是喜上眉梢，“这条路我看行得通，最近在济南城可憋坏我了，现在总算是出去痛快的打一仗。”
朱棣勾了勾唇角，也不避嫌地将手臂搭在芈的腰间，“你可真是鬼机灵，居然能在这时候想到暂时避开济南这烫手山芋，本王是不是该犒劳犒劳你？”
“王爷。”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挣开朱棣的束缚。
朱棣看着芈一副小女儿的作态，禁不住朗声大笑，但也不再去闹她，转而对张玉、朱能二人下令，进军沧州。
入了夜，凉风习习带着一股寒气，芈靠在帐外的草垛上，望着半空中的一轮明月发怔。
“姑娘，当心风凉。”流殇不知何时立在了芈身旁，将一件夹棉的披风搭在她肩头。
“流殇，明日王爷一走，咱们就得拼死一战了。”芈轻叹，她苦思了许久才想出今日的计策。她知道这场仗倘若再打下去，朱棣就只能以失败告终。但她不能容他败退，也不能容他有分毫损伤，是以这棘手的山东，就要由她来打。
“姑娘确定王爷回师后便要攻打东昌（今山东聊城）？”流殇负手而立，语气中有丝怀疑。
“济南城固若金汤，就算守城将士再少一半，想要攻下也是不易的。而纵观整个山东，也就只有从东昌攻入妥当些。”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