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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8

作者:玖公子
更新时间:2017-11-16 12:00:00
着他正值舞象的年纪。浓密的睫毛顺从地垂着,在他的眸下晕上一圈阴影。他鼻梁挺秀,丰润的唇紧紧抿着,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烈意味。

    “小和尚,你为何一瞧我便是那副见了鬼的模样?”芈轻叩的石桌,忽觉面前之人极是面善,便打定主意逗他一逗。

    “师父曾教导我,美艳而聪慧的女子都是妖物所化。”小和尚答得一本正经,却惹得芈失声而笑。

    半晌,她才清清嗓子正色道:“那你瞧我,可像个妖物?”

    小和尚低颂了声佛号,老实说:“宗泐不知。”

    芈歪头看着他,略有些疑惑,“你的法号果真是宗泐?”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不必怀疑了。”

    芈沉吟了一瞬,说:“我若是问你那老宗泐是谁,想必你也是不会如实相告罢?”

    宗泐微微摇首,道:“他说过,倘若是施主问起,便可说。”他顿了顿,遂极是恭敬地看着东北方,“老宗泐便是当今圣上。”

    芈只觉数道春雷瞬息间齐齐劈到了缀云院,在她耳畔轰隆隆乍起。

    朱元璋?朱刚?朱棣?

    原以为老宗泐不过是同皇帝关系近些,才会令诸亲王敬畏不已,却没想他竟是朱元璋!这倒怨不得那日朱刚吓得魂不附体。如此瞧来,朱元璋扮作宗泐之事,早已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知晓了此事,芈便醍醐灌顶般地想透许多怪异之处。朱棣的用心自是昭然若揭,他亲眼目睹父亲待她尊敬有加,朱棣接近她自然就是为了与朱元璋亲近。

    而王玉与朱家亦是脱不开干系,十有八九便是朱元璋不能示人的庶出儿子。

    芈正自思量着,忽闻宗泐在一旁又道:“陛下每逢微服出宫时,都会在相貌上做些变化,以掩人耳目。是以朝中大臣虽知晓此事,但却无人敢提及。我则化作陛下出宫时的模样,为僧录司左善事。”

    芈闻言略略颔首,说:“小师父是不希望我将此事捅破,让它永世做个不可说的秘密么?”

    宗泐双手合十,垂首道:“施主聪慧,一点即通。”

    “我向来不是多言之人,请小师父转告陛下大可不必担心。”芈执起青花瓷杯,浅浅酌了口茶,目光淡然。

    “既然施主已识破贫僧的身份,那贫僧就不便久留了,宗泐就此告辞。”宗泐躬身行了一礼,遂转身飘然而去,未留给芈半分说话的机会。

    芈倚在流云亭的美人靠上闭目而息,如此过了许久,直至西边挂上红彤彤的晚霞。她微微眯了眸子,望一眼似火的霞光,这才裣衽起身,径直出了缀云院,往琼琚楼而去。

    琼琚楼内,流殇与王玉在后堂并肩坐着。流殇紧盯着桌上的茶碗,王玉则闭目养神,两人皆不言不语,仿佛雕像一般。

    门帘响动,流殇抬起眸子,却见是店里的伙计周小六,便兴趣缺缺问:“何事?”

    “流殇哥,当家的来了。”周小六眼中带笑,显见对芈是极仰慕的。

    他话音甫落,芈便从外走了进来,她对着周小六微微颔首,道:“小六,外面来了几个客人,你去招呼一下。”

    周小六兴冲冲地应了声“是”,一路小跑着就回了前厅。

    芈回眸看着流殇,面上表情淡淡,她道:“流殇,你也出去忙吧。”

    “姑、姑娘?”流殇起了身,略略诧异着。

    “袁珙那儿围了不少人,你且去瞧瞧,莫叫他惹出事来。”芈随口说着,一双眸子却看向王玉。

    “是。”流殇面色暗了一瞬,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儿,有事么?”王玉顺手拿起只杯子,为她沏上茶,垂眸问道。

    芈莲步轻移,在他身旁坐下,说:“只是想问问你,琼琚楼究竟能撑到几时?”

    王玉闻言轻笑,他把玩着食指上的一只玉戒,道:“琼琚楼昨日才开张,你今日便问这样的话么?”

    芈垂下头去,“心中无缘由的,总是有些慌乱。”

    王玉面上笑意渐深,语气笃定地道:“琼琚楼瑞气环绕,定能兴隆。”

    芈抬眸,眼底隐着些犀利,她问:“瑞气何来?”

    王玉沉思一瞬,无害地看着她,道:“问问袁珙,或许便有答案。”

    芈心中冷了冷,瑞气?恐怕是皇恩浩荡。

    可朱元璋,究竟要她这个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的女子有何用?

    王玉眸中一片寂然,她是在试探他呐,原来,仍是不能彼此信任……

    时光荏苒,岁月丝丝流逝,夏花冬雪,似乎只是瞬息之事。

    芈立在缀云院中,看着梧桐树上枯了的叶儿片片飘落,心头腾起些萧索之感。

    过去的一年多里,她的日子始终淡如白水一般。时至今日,她已不愿再去追究朱元璋的用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求来了答案,又有何用?

    琼琚楼亦是应了王玉许久前的话,生意兴隆。明月已被个富商之子赎了身,娶回家做了侧室,倒也过得称心如意。

    沐枫果真成了琼琚楼的头牌,如今听她一曲,便要十两银。当初的脏丫头,今日已美艳不可方物,只是脾气仍旧倔强。

    流殇前些日子告知芈,沐枫那时之所以要五十两银子,只因要给乞丐老人医病,剩下的银两她则尽数给了两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

    芈听后倒是未置一词,她将沐枫的卖身契交给流殇,说:“当着她的面,烧了罢。”

    卖身契烧了,沐枫却未走。

    她无所谓地说:“做琴姬,没什么不好。”

    朱棣是琼琚楼的常客,可他来往于烟花之地,却无人知晓,除了他那高坐明堂的父亲朱元璋。

    朱棣坐在视线最好的雅间中,看的却不是台上的莺莺燕燕,而是红柱下那负手而立的青衣女子。

    她对着他,尊敬有加,从不逾越半分。朱棣看着她面上柔和的笑意,却觉得心凉。

    他在芈眸中看不到半点波澜,她望向他时,仿佛只是遇见个路人,任他如何讨好,她仍无动于衷。

    朱棣是极易被挑起斗志的男人,江山且撇下不说,单这冷若冰霜的女子,他是志在必得!

    11

    11、大婚后,离别日(1) ...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时间的问题,小玖想解释一下哦。

    文文里,两年的时间被我一笔带过去了,因为要顾及历史和朱棣,所以这两年就没有用很多篇幅赘述,让大家觉得不适应了吧?嘿嘿,小玖道歉哦。

    另外说一下,本文里尽量遵循历史,尽量不混乱时间和空间。但有出入的地方,还请大家谅解。

    应天府的初冬,算不得极冷,只是湿湿凉凉的北风夹杂着寒意,叫人不适。

    芈仍旧在树下立着,手里捻着片黄叶,愣愣地出神。

    “儿,院里风寒,当心着凉了。”王玉将一个粉绸披风轻轻裹在芈身上,叹息似的道。

    “流殇呢?”芈拉紧了披风,没头没尾地问。

    “你将琼琚楼的生意撂下许久,他自是要替你打理的。”王玉隔着丝滑的绸牵住芈的手往厅堂里走,边走边道。

    芈低低“唔”了一声,算是应了他。

    王玉拉着她在厅堂里坐下,随手往她怀放了个手炉,道:“近日你的话愈发少了,可是有何郁闷之事?”

    芈默了良久,终是说:“许久未曾见过飘雪,如今又逢冬日,便想瞧瞧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景儿。”

    王玉清清淡淡地笑着,“只为此事就憋闷么?怎的像个孩子般。”

    芈回首望着院里光秃秃的树喃喃道:“又是年末了,却不知明年如何……”

    王玉见她说话全然没了逻辑,便起身往炉里添了些炭,唇边漾着无奈的笑意。

    明皇城内城,坤宁宫里一派祥和气息。

    朱元璋坐于紫檀木雕凤纹的塌上,将手里已空了的缠枝牡丹暗纹黄瓷碗交到宫婢手中,对着正垂首缝袍子的马皇后道:“朕有意将魏国公长女徐妙贤赐婚于老四,皇后觉得如何?”

    马皇后闻言抬了头,将手里活计停下,静思了一瞬说:“臣妾听闻妙贤自幼饱读诗书,才学甚高,且知书达理,是个贞静好学的女子。她与老四,倒是般配。”

    朱元璋颇是满意地点头,“前些日子朕命老大带着儿子们往凤阳讲武,却特意将老四留下,为的就是此事。”

    马皇后温柔地笑着,起了身坐到朱元璋身旁,说:“陛下的安排,臣妾也觉妥当。只是还有一事始终在臣妾心中是个疙瘩,”她顿了顿,“不知陛下对玉儿有何打算?”

    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道:“过去本是朕对不住凝香,她把玉儿托付下来,朕原该好生待他,可朕心里始终是有顾忌。”

    马皇后轻握住朱元璋的手,柔声说:“陛下想叫他娶个无权无势的女子为妻,也是替皇儿们考虑,倒不为过。可陛下去年提及的女子后来却没了消息,又是为何?”

    朱元璋眸色渐深,他沉声道:“那女子极是美艳聪慧,她竟能识破宗泐的身份,是以她在玉儿身旁实在叫我不甚放心。”

    “她的来历陛下可查清了?”

    “只知她名唤芈,曾在豫鄂一带逗留过。”

    “既然如此,那陛下究竟在顾虑何事?”

    “她身边有一剑客,名为流殇,剑术极高,却不知来历。芈只说是她旧家中家丁,便再无其他。”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道:“他二人的过往,锦衣卫倾尽一年之力,竟难以查出。”

    马皇后端坐着,沉思一阵后,正色对朱元璋道:“不若陛下将那芈姑娘接进宫来,叫臣妾观察些时日可好?”

    “这……”朱元璋犹豫着,“你且待朕好生想想。”

    又是一年除夕夜,应天城里处处洋溢着喜悦,鞭炮声此起彼伏,百姓户户团聚,共贺新春。

    琼琚楼外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门上木梁以红布包裹,叫人瞧在眼里,心头忍不住涌上阵暖意。

    入夜后,琼琚楼便闭门谢客。楼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此时正围坐在两张偌大的圆桌边,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沐枫带着几个丫头,借着些酒劲起哄,说是今日定要芈与王玉给大伙演个节目助兴,也算是犒劳这一年来众人的辛苦劳动。

    沐枫闹腾得颇是起劲,芈却只是默默执着白瓷酒杯一杯杯往肚子灌女儿红。【365小说网www.365book.net】

    白天里,怀仁特特来了缀云院寻她,他说:“姑娘,王爷传下话来,说是今夜与姑娘一同守岁,望姑娘在琼琚楼候着他。”

    芈遥记得去年除夕,朱棣便是在琼琚楼陪她,两人凭栏而立,聊了许多。直至天际放明,朱棣才回了王府。

    芈乏了,便在琼琚楼歇下。可她傍晚醒来时,却瞧见了双眼布满血丝的王玉,他那时只是淡淡说:“下回夜不归宿时,记得叫流殇知会一声。”

    或许醉了,便不必再候着他。

    芈思绪飘忽,朱棣是个极聪明的人,旁的借口定是瞒他不过。但若她已烂醉如泥,饶他朱棣是个王爷,也只得认了。

    芈从未问过自己,对王玉,是何种情意。她笃定地认为,她心里只装得下容珏,旁人是进不去的。

    “儿,”王玉低叹着把芈手里的瓷杯接过去,接着道:“我近日创了首新曲,你愿不愿听?”

    芈眼神颇有些迷离,她歪歪斜斜地倚在桌边,柔声说:“自然愿听。”

    王玉勾起抹醉人的笑,他轻轻执起芈的手,半拥着她上了台,遂对着台下人道:“我这首曲子名唤《离合》,当家的舞名唤《宫阙》。”

    他清清凉凉的声音笼在芈耳畔却如惊雷一般乍响,她的醉意登时醒了七分。

    记忆如潮水般在芈脑海中泛滥。

    千年前,容珏曾一身素白盘膝坐在梨树下,拨弄着琴弦对她笑笑道:“儿,我想以这首《离合》曲配你的《宫阙》舞,你意下如何?”

    芈讷讷地侧了首,她看向王玉的眼神复杂已极,里面是尘封千年的眷恋夹杂着深埋心底的恨,可王玉却浑然不觉。

    他浅笑着放开芈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我随口取的名字,你莫介怀。”

    芈动了动嘴角,终是漠然一笑,将眸中波澜丝丝隐去。

    王玉手抚琴弦,对着芈微一颔首。芈甩了袍袖,将面容半遮了去,实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琴声起,莲步移。

    妙音袅袅,衣袂飘飘。

    他的曲,哀婉空灵;她的舞,曼妙婆娑。

    台下众人如痴如醉地望着那一对璧人,却暗自叹息。究竟是何种的情,何种的苦,才能有了如此心碎的曲,如此痴怨的舞。

    “啪!”

    木制的门被人大力推开,冷风呼呼地灌进琼琚楼中,让人禁不住一哆嗦。

    曲子戛然而止,余音在寒风中点点飘散。

    芈抬眸望去,月光下一个萧索的身影正立在门前,他手中提着的酒坛子仍兀自晃动着。

    “民女见过王爷。”芈遥遥一福,遂走下抬去,径直到了朱棣身旁。

    众人见芈自面前走过,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行礼。朱棣略显烦躁地摆了摆手,道了句“免礼”。

    芈回眸望望琴台后含笑而立的王玉,顿了一瞬对大伙道:“你们且随玉公子先回后院,我稍后便来。”

    众人面面相觑,但一见朱棣不善的模样,就也不敢再置一词,转身默默离去。

    王玉挑起布帘时,有意无意地望向芈,却正对上朱棣的一双黑眸。他垂首行礼,遂不再久留,将身后帘子放下,走入夜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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