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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6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4 19:54:10
笑不出来了。

    “把名字告诉我。”

    “以后别再难为惠保罗。”他怒气冲天地警告我,然后转头走。

    女同学都已散开,我登车回家。

    做笔记做到半夜,听到傅于琛进门来。

    他过来找我,还没抬头就闻进一阵香味,还以为他请哪位女宾回家。

    我深深嗅一下,“白色香肩。”

    “什么?”

    “香水叫白色香肩。”

    他笑着坐下,有点酒意。

    “让我猜,见到老朋友了。”

    “你怎么知道。”

    “第一,你穿得很随便。第二,喝得很高兴。第三,司机没出去接你,想必由熟人送你回来。”

    “可猜到你在读姬斯蒂的推理小说。”

    我放下笔,“功课多得要二十四小时才做得完,人要是不睡觉就好,或像你那样,只睡四小时。”

    “承钰,”他忽然说,“我刚才见过你母亲。”

    又回来了。

    我清清喉咙,“这次又要多少?”

    “她不要钱,事实上她连本带息归还我,还谢我数十声。”

    我不明白。

    “她情况大好,承钰,她要领你回去。”

    我不相信,失声而笑。

    “她丈夫与她一起请我吃饭,一切是真的。”

    “即使她又抖起来,那也不过是向你炫耀,她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要回我干什么,我们已是陌路人。”

    “法律上她仍是你母亲。”

    我诅咒,“法律!”

    “也许只是为了面子,”傅于琛叹息一声,“你母亲向我要你。”

    “那你说什么?”我追问。

    “我能说些什么?”他苦涩地用手抹了抹面孔。

    我合上书本,呆了半晌,恢复理智,同他讲:“还有明天,明天再说。”

    他点点头,“我累极了,令堂,我真不明白她,永远中气十足,精神奕奕,过着华丽缤纷的生活……旁人只要与她一照脸,就已经觉得倦得会垮。”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胖很多,到底是中年妇女了,声音很响,有句口头禅叫‘你明不明白’一直诉说身体不好,五痨七伤,看上去却非常结实,有些似劳动妇女,我不明白她从前的秀气去了哪里……”他用手撑着头,喃喃说,“一晃眼大家都为生活侵蚀……”

    “明天再说吧,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他看着我,“承钰,”神情很是迷茫,“真不能失去你,我们与她斗到底,我们不能分开。”

    他喝醉了。

    随后他倒在床上睡着,鼻鼾轻微而均匀地上落,我坐在床头,拉开抽屉,数我珍藏的宝物。

    一件一件,纱的披风,白色长手套,钉玻璃长管珠的手袋,假宝石的项链,成叠邮票本子,还有,还有会下雪的纸镇……

    就有这些是永恒的,实在的,属于我的。不然我不过像一只皮球,被踢到东,又踢到西。

    说什么事业将来,弄得不好,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别人过太平日子的时候我也像打仗。

    不是没有至亲在本市,外公外婆,祖父祖母,父亲那边还有叔伯兄弟,没有人过问一句,我只有自己,及傅于琛。

    天渐渐亮了。

    手中拿着的是一只小丑人型,小小的白色瓷做的脸与纤细的手,眼睛低垂,脸颊上一滴老大的眼泪。

    我们都是小丑。

    母亲尤其是最努力的小丑。

    天已亮透,夜过得真快,短短数小时,才熄灯,合上眼,一下子又呈鱼肚白,时间到底往什么地方去了?

    我无暇想这些,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对付。

    而他们,却一直埋怨我不像一个孩子。

    傅于琛的酒醒了。

    我们在早餐桌子上相见,他把昨夜与我母亲会面的过程重复一遍,语气颇客观冷静,与昨夜大有出入。

    最后他说:“这件事影响你的前途,承钰,你要考虑清楚,幸亏你已十五岁,已具独立思考能力。”

    他双眼没有看我,怕眼神出卖他。

    “你母亲这次嫁了意大利人,年纪虽不小,在米兰做纺织生意,经济情形却很过得去,想来也不会亏待你。”

    我静静听着。

    “他们今夜来吃饭,你还有一日时间考虑。”

    我点点头,站起来。

    “到什么地方去?”

    “上学。”

    “今日还上学?”傅于琛十分意外。

    “是,一件管一件,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旷课。”

    我捧起书包出门。

    坐在车子里才觉得双眼涩倦,经过昨夜思考,我已有了主意。

    一下车,就看见惠保罗与他的朋友拦在我面前。

    这下子敢情好,索性把一口恶气全部出在他们头上。

    “走开走开走开,我没有时间同你们玩。”

    “承钰――”惠保罗缠上来。

    “为什么是我,嘎?”我厌恶地说,“我只见过你三次,干么一副可怜相,像是我抛弃了你?”我转向他的朋友,“还有你,你这个没有姓名的人,也陪着他疯。去去去,我再也没有精力了。”

    惠保罗本人没说什么,他的朋友已经开口:“走吧,她当你似一条狗。”

    惠保罗追问:“承钰,你不是说一切从头开始?”

    “你误会了,我不是指这种关系。”我推开他。

    到课室坐下,只觉一边头隐隐作痛,什么都来得早,包括头痛在内,我苦笑。

    今晚见到母亲便要告诉她决定跟谁。

    不知她会采取什么态度,我用手捧着头,这足以使我少年白头。

    挨到第五节课,司机进来,同我说:“小姐,傅先生已代你告假,现在接你回去。”

    我叹口气,收拾书本离开课室。

    傅于琛沉着脸,在书房中踱步,见到我,简单地说:“她六点钟到。”

    “又提早了。”

    “是”

    “向你示威哩。”我微笑。

    “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切莫得罪女性,”傅于琛无奈地牵动嘴角,“上次我的确有点过分,竟然趁她失意时令她失威,女人太有办法,一下子翻身爬上来,叫敌人吃不消兜着走。”

    “你是她敌人?”

    “为你的缘故,我与她反目成仇,”傅于琛笑,“现在与我争的是女性,或许还有险胜的机会,将来与男人争你,更不知是何局面。”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人之间的距离起码有十米,我仍然可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温柔渐渐融解我。

    啊!他不舍得我。

    而我也不舍得走。

    在这个黄昏,我了解到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母亲与她的意大利人迟到大半小时。

    这是心理战术,她要叫我们等,越等越心焦,气焰上已经输了,比她矮一大截。

    她的男人非常非常的老,一看之下,吃一大惊,他简直是没有胡须的圣诞公公,雪白的头发,粉红色面皮,个子小小,穿得十分考究,最讨人喜欢的还是他和蔼可亲。

    我从不知道七老八十的公公还这样活泼。

    母亲是操着步伐踏进来的,趾高气扬,神气活现,老意大利在她身后,替她挽着皮大衣,看到我一脸不以为然,居然向我挤挤眼。

    我嗤一声笑起来,积郁去掉三成。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种形容词是用来描述母亲的,她衣着华丽,手指上戴的钻石像龙眼核那么大,我忽然觉得她似卡通人物,因为根本没有这样的真人。

    大家坐下来,她夸啦啦地用英语称赞我:“……出落得似一个美人儿,基度,你看到没有,我年轻的时候,便同她似一个模子印出来般,看到没有?”

    最悲剧的一点是,母亲说的属实,我记得十分清楚,才十年而已,十年前她还十分娇俏可人,岁月环境对她最最无情。

    我绷紧的脸略为松弛,没有人会相信母亲曾经年轻过,当我老去,像她那种年纪的时候,人们是否也会吃一惊:噫!这是谁,这么大声,这么惊人。

    想到他朝吾体也相同,我默然。

    可怜没有人知道母亲其实并不是那么老。她与意大利人一起时,才四十不到。

    她学会了挥舞双手,做出夸张的动作,格格大笑,伸出尾指去抹眼泪,那时以为她激动过度,后来才知道是泪腺不受控制。

    她很快活,对过去不再后悔,大声说:“我的腰身最细的时候才二十一……”

    学校正在用公制与教新数,于是我觉得她落后了。

    她指使陈妈为她做咖啡,这里像一直是她的家,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呆呆看着她演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傅于琛维持沉默。

    好不容易吃完一顿饭,历时两小时,坐得众人腰酸背痛,最令人佩服的是老意,像是有钢筋撑住似的,若无其事,他又是老番,不能说他靠服食长白山人参,他一直微微笑看着母亲,谁知道,或者他真的爱上她了。

    喝咖啡的时候,话入正题,母亲说:“承钰,意国是个极之有文化有趣味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我敷衍他说:“华侨很多吧。”

    “谁理他们,与基度卡斯蒂尼尼来往的都是有勋衔的意大利人,即使那样,我们家里也时常高朋满座,”她自手袋翻出一本相簿,递给我,“这是我们的家,十一间睡房。”

    我接过,并不翻阅,只是说:“或许在暑假,我会来探访你们。”

    傅于琛站起来,“我有一瓶不知年的白兰地,此刻去取来。”

    母亲也问:“化妆间在哪里?”

    这一站起来,小腹更加隆然,她的衣服总是穿小了一号,大抵专挑在下午,肚子空饿时去试身,不肯承认胖。

    会客室只剩我与老意两个人。

    他同我说:“我是基度卡斯蒂尼尼,还没人与我们介绍过。”

    我微笑,“周承钰。”伸出手。

    他吻我的手背。

    “我们可以聊聊吗?”他问。

    “当然。”

    “你不喜欢她,是不是?”他精灵地洞悉一切。

    “你呢,”我问,“你喜欢?那么吵,像只收音机。”

    “正是我需要的,”他眨眨眼,“有时放广播剧,有时放音乐,令我觉得热闹,不感寂寞。”

    我再一次对他另眼相看。

    “他懂得欣赏伴侣的优点,茫视她的缺点。”

    “你还年轻,你现在不明白,”他温柔地说,“倩志是个值得爱惜的女人。”

    “这大概也要等到将来,我才会明白。”

    “她是你母亲,原谅她。”

    我不出声。

    “你不会讨厌我吧?”他询问我。

    冲口而出,“不。”

    “可愿与我们一起生活?”

    我低着头。

    “米兰是个美丽的城市,最好的美术馆,最好的风景,在夏季,空气中充满橙与柠檬的芬芳,处处开着大红花、紫藤、扶桑、吊钟,我们的冰淇淋最可口,你会喜欢的。”

    我微笑,“听上去像首诗。”

    “米兰的确是首诗。”

    我摇摇头,“不,”我说,“请你帮我说服母亲,我不想到米兰去。”

    他略感意外,“可是你在这里,什么名分都没有。”

    我不响。

    “你母亲一有能力便想到来接你,你还生她气?”

    “也不是这样的缘故。”

    “那是为着什么?我保证你会与我合得来。”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此时室外传来母亲与傅于琛的争执声。

    老头的双眼一闪,他试探地问:“你不会是……可是,爱上了傅先生?”

    我感激得想拥吻他,只是看住他微笑。

    “啊,整张脸都红了,耳朵也红了。”他取笑我。

    我愉快地伸手摸自己的脸。

    “你可想清楚了?你母亲下次未必会再来接你。”

    “届时我也己成年,毋需任何人来接。”我续一句。

    “你可能永远失去母亲。”

    “早在七岁我已失去她。”

    老意大利人躺回椅子上,仿佛有点疲倦,叹息―声。

    “请帮我忙,说服母亲,让我留下来。”我恳求。

    “你看上去似一只玉瓶儿,光芒自瓶内透出,人见人爱,看得出傅先生也深爱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在思考。

    我急急地说:“为什么你们不早点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亲爱的,你在暗示什么?”

    “我们――”

    这时候,母亲与傅于琛已走进会客室,打断我们谈话,两人脸上都有怒意。

    母亲坐下来,高声说:“她尚是未成年少女,不管你们关系如何,我仍有权领回她,再不服,告你诱拐少女!”

    我脸色苍白。

    看样子她决定与傅于琛决一死战,得势不饶人,报他侮辱之仇。

    意大利人拉住她,“什么事怒气冲冲,刚才一大堆中文是什么意思?嫌哪碗菜不好吃,嗯?”

    哄得她作不得声。

    终于她挽起大衣手袋,悻悻说:“我下个月一号走,你不在这个日子之前把承钰送过来,我掀你的底,叫你身败名裂!基度,我们走。”

    意大利人叹口气,向傅于琛道别。

    他特地走到我面前,“安琪儿,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他压低声音,“我会尽量帮你。”

    我大喜过望,“谢谢你。”

    “在我这样的年纪,还能帮人,才是快乐。”

    “基度!”

    他吻我的脸颊,跟着母亲走。

    一切像幕闹剧似的。

    转头看傅于琛,只见他铁青着面孔,一额角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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