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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5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4 19:54:10
了名字。

    “你的功课仍然很差。”

    “是,始终提不起劲来。”

    他在阳光下看着我,忽然说:“看着你,承钰,真使人老,你整个人是透明的。”

    当时自然不明白,只投过去疑惑的眼光。

    人怎么会透明?又不是隐形人。后来知道了。

    少男少女真是美,完全透明,吸收了光华,然后再反射出来,明亮双目,紧绷皮肤,整个人如罩在雾中,朦朦胧胧,似懂非懂,身体是大人的身体,然而其他一切未臻成熟,有探讨的余地。

    后来是明白了,如光线穿过玻璃。

    傅于琛有些微的激动,要稍后才平静下来。

    我以为他内疚放逐了我一年,不置可否。

    “寄宿生活好吗?”

    我摇摇头,“浴间在走廊尽头,半夜要走三分钟才到,寒风刺骨,年老要是染上风湿,就是那个害的。”

    “可是你也学了不少。”

    “是,学了很多。”谁要这种鬼经验。

    让我做一个最幼稚享福无知天真的人好了。

    嘴里说:“终于学会与人相处,试想想,三个人一间房,不由你拥有自我。”

    “将来出去做事可有用了,坐在大堂里,与同事和睦相处。”

    “坐大堂?”

    “一开始的时候,哪有房间坐?当然是大堂。”

    本来我以为做人挨到十八岁出来找份工作自立已经大功告成,现在看来,差得远哩,心中暗暗吃惊。

    但我不谈这个,“开头室友之间吵得不亦乐乎,后来都吵疲倦了,各自为政。”故意说些闲事。

    “吵什么?”

    “争地盘,只有一张床靠窗,三个人都想霸占它,直到六个月后,其余两个室友调走,才轮到我,刚拥有它,自己也要走了,不知便宜了谁,”我惋惜地说,“辛辛苦苦打天下,得益的是别人,真不是味道。”

    傅于琛叹口气,“听你说,倒与我们的世界差不多。”

    “是吗?一样坏?还以为成人那里好得多。”

    “你没有同人打架吧。”

    “没有,有些华籍女同学学会咏春拳才来,免得吃亏。”

    “父母们是越来越周到了,”他感叹。

    “你有了孩子吗?”

    “没有。现在的妇女,已渐渐不肯生育,也许到你成年这种情形会更显著。”

    太阳渐猛,照进我的眼睛里去,我伸手揉了揉。

    他站起来结帐。

    他始终看到我的需要,体贴我。

    不见得每个男人会这么做。

    记得母亲那时候从天黑做到天亮,从天亮再做到天黑,磨得十指生茧,八点多钟回到家还得双手插在冷水中几十分钟洗碗洗筷……都是因为得不到一点点体贴,这才嫁给惠叔。

    第3章

    整个暑假与傅于琛游遍了法国才走。

    他也难得有这样的假期,穿得极之随便。

    平时的西装领带全收起来,改穿粗布裤绒布衬衫。

    他租了两问房间,走路一前一后,人们仍然把我们当父女。

    到回家的时候,仿佛误会冰释了。

    但是我心底知道,一切很难如前。他们成年人旁骛多,心思杂,天大的事杯酒在手没有搁不下的,但是年轻人会比较斤斤计较。

    我没有忘记那件事,我很清楚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顽劣可怕,人,总要保护自己。

    陈妈出来,我笑嘻嘻与她拥抱。

    她喜道:“高了,长高了。”

    这才发觉,上了年纪的人不知与小辈说什么好,就以“长高”为话题,相等“你好吗”。

    房间的陈设同以前一样,躺上自己的床,恍若隔世,突然感慨地想,能在这里睡一辈子,也就是福气了。

    并没有急着找学校,但与旧同学联络上,同年龄到底谈得拢。

    都诉说功课如何的紧,苦得不得了。

    有几个还计划去外国念大学,开始在教育署出入打听。

    一日约齐去看电影,本来四五个人,各人又带来一两个朋友,成为一大堆人,票子已售得七七八八,不能成排坐,于是改为喝茶。

    有一个男孩子叫我:“周承钰。”

    我看着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见过吗?”

    他深意地说:“岂止见过。”大家诧异地起哄,取笑我们。

    他比我大几岁,面孔很普通,身体茁壮,实不知是谁。

    旁边有人说:“自己揭晓吧,惠保罗。”

    一提这个惠字,我马上想起来,是惠大,要不就是惠二,奇是奇在面貌与小时候全不一样。

    我冲口而出,“惠叔好吗?”

    “咦,他们真是认识的。”

    “你是老大还是老二?”

    “老二。”

    我点点头,像了,惠大今年已经成年,不会同我们泡。

    我再问:“惠叔好吗?”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回答。

    见他不肯说,也就算了。

    他大约忘了小时候怎么欺侮我。

    不知谁说的,欺侮人的人,从来不记得,被欺侮的那个,却永志在心。

    在这个时候,我也发觉自己是个记仇的人,不好相与。

    他故意坐在我身边,无头无脑地说:“大不如前了。”

    我要隔一会儿才知道他在说惠叔。

    “他又结了婚,我们一直同舅舅住。”

    他们每人起码要结三次婚才肯罢休,我叹口气。

    “你妈妈呢?”

    “妈妈一直与我们一起,更年期,非常暴躁。”

    “最要紧的是,一直与我们在一起。”这是衷心话。

    “舅舅的孩子们瞧不起我们,日子并不好过。”

    我微笑,他现在也尝到这滋味了,天网恢恢。

    “你仍住在我们老宅?”

    “那早已不是你们的家。”我不客气地抢白他。

    他气馁地低下头。

    过一会他问:“你母亲也陪着你吧。”

    “嗯。”不想给他知那么多。

    “我们的命运都差不多呢。”

    他视我为知己,这倒颇出乎意料之外。

    “那时我们好恨你,”他低声地说,“以为是你的缘故。”

    “什么是为我的缘故?”

    “房子的事呀,为着你才要搬走。”

    “我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子。”

    “但是父亲说,那人借款子给他,条件是要他把老宅让出来。”

    我一呆,这倒是新鲜,第一次听见。

    我顾左右而言他,“你好眼力,一下把我认出来。”

    他诧异,“你?像你这样的女孩真是罕见的,你太漂亮了,看一眼就知道是你。”

    这真是先兵后礼。

    “要是长得不漂亮呢?”

    惠保罗颇老实,“那就记不住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但是无法勉强喜欢他,或者不是他的错,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们两兄弟出现,导致母亲离开我。

    不是不知道惠叔与母亲分手还有其他的原因,但人总喜欢把过错推在别人身上,我也不例外。

    当下惠保罗说:“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记得了,”我温和地说,“全部不记得了,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他大喜过望,没察觉这不过是一句客气话。

    隔一日,他亲自在门口等,手中拿一技小小玫瑰花。

    虽不喜欢他,也有点高兴,他犹疑着不敢按铃,我乐得坐在屋内静观其变。

    傅于琛出现,惠保罗急急避开,我匆匆放下帘子,拾起报纸。

    他开门进来,我同他打招呼。

    他笑,“报纸调转了。”

    我胸有成竹,“调转怎么看,当然是顺头。”

    “噫,试你不倒。”大笑。

    我更装得若无其事,“干什么要试我?”

    “因为有男孩子在门外等你,怕你心不在焉。”他说。

    “是吗,谁?”

    “我怎么认识。”

    “我也不认识。”

    “那人家干么巴巴地跑了来站岗,手上还拿着花。”

    “谁知道。”

    傅于琛的眼睛真尖锐,什么都看见。

    “对,女孩子长大了,自然有爱慕者上门来追求。”

    他声音中有点慨叹。

    我不出声。

    “渐渐便来了,再过一阵子便恋爱结婚生子,小孩变大人,大人变老人,唉。”

    “恋爱结婚生子,就这么多?”我问,“事业呢?”

    “你像是有事业的女性吗?”傅于琛取笑我。

    “怎么不像?”

    “要事业先得搞好学问,没有学问哪来修养智慧,怎么办得了大事,你若真想做出点成绩来,从现在开始,痛下二十年功夫还有希望。”

    我呆呆地听着。

    “十年寒窗,十年苦干,再加上十足十的运气,才能有一份事业,你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大多数人只能有一份职业,借之糊口,辛劳一生,有多少人敢说他的工作是事业?”

    这是傅于琛第一次同我说大道理,我感动得不得了。

    “怎么样,承钰,”他当然看出我的心意,“打个赌好不好?我栽培你,你下苦工,二十年后看谁赢得东道可好?”

    忽然之间,我站起来说:“好!”

    他伸出手掌,我与他一击。

    他笑,“把门外的小子打发走吧,这种把戏有什么好玩?你没有时间打理此类琐事了。”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明白这是关怀还是手段。

    “成功是最佳报复,到时不怕你生父不出来认你。”

    这句话决定了一切。

    惠保罗走了,花留在门口一直至枯萎,没人去理它。

    傅于琛第二天就把我送进一间著名严格的女校,叫我选修中英文。

    忽然间我对功课产生最浓的兴致,每天孜孜地读到晚上十二点,调校闹钟,第二天六点又开始读,真是由天黑读到天亮,天亮读到天黑,连看电视的时间都不大抽得出来,莫说是其他娱乐,一整个学期都是这样,陈妈啧啧称奇,傅于琛却气定神闲,像是算准我不会令他失望似的。

    惠保罗后来又来过几次,由我开门打发他走。

    用的借口是“妈妈不想我这么早同异性来往。”

    听听,这是有史以来最古老的借口,是女性对她们所不喜欢的异性说出,好让他们落台,蛮以为只是老妖婆作怪。

    在惠保罗之后,也颇有男孩来约看戏打球游泳,但他们都要等到暑假,或是一个学期之后,因为届时,预料功课才会上轨道。

    当然也有例外。

    傅于琛。

    他喜欢我修饰整齐了陪他招待客人,脱下校服,便是晚装,像大人一样穿名贵的料子,闪烁的颜色,每个月总有一次吧,我与他各坐长桌一头,让不同的客人猜测,我是否他最新的女友。

    他自然有女友,只是从不请到家里来。

    谁不渴望知道她们是些什么人,苦无机会。

    这个时候,我已很懂得思想,有时也很纳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傅于琛的内心,到底打什么主意,为何老把我扮作大人,与他作伴。

    不过却不怕,因与他熟得不能再熟,两人同居一屋,不胜避忌,两间睡房中分隔的始终只有那道中门,有时淋浴,忘了锁门,他也就坐在我床上,把他要说的话说完,我在浴帘内对答。

    日子实在太长,一切变为习惯,陈妈早已忘记惊异,为她的好差使庆幸,很多时候,她只须坐在工作间指挥如意,另外有两位女佣,真正主持工作。

    惠保罗在校门口等,仍拿着一枝小小的花,在那个时候,这一切并不算得老土,还十分够得上浪漫。

    一两次不得要领,他叫朋友陪了来,多张嘴作说客。

    朋友剑眉星目,比他神气多了,不由得叫我停下脚步来。

    “承钰,为什么不睬我?”惠保罗追上来。

    “我说过,妈妈责备我。”

    “但你有权结交朋友,你应争取自由。”

    他的朋友怒目瞪我。

    我也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司机将车驶过来,我上车而去。

    过一天,与女同学联群结队地放学,我正详细地形容功课的心得,忽然,惠保罗的朋友拦路截住我们去向。

    “你!”他凶神恶煞地指住我,“过来。”

    女同学都吓呆了,我却被他这股姿态吸引,退至行人道一角,笑吟吟看牢他。

    “有何贵干。”

    “你何苦骗惠保罗。”

    “我骗他什么?”

    “你根本对他没兴趣!”

    “说得一点都不错。”

    他一怔,“你说什么?”

    “我们只不过是孩提时的相识,他们两兄弟一直欺侮我。”

    “那你干么叫他等你?”

    “你哪一只尊耳听见我叫他来等我?自以为仗义执言,不要脸。”

    “喂,你别走。”

    司机跑过来,“小姐,没有什么事吧?”

    “我与同学讨论功课,你先回去。”

    “小姐,车子就在对面街上。”

    他见司机走开,马上说:“你敢与惠保罗对质吗?”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

    “你是惠二的朋友。”我笑。

    “你说得不错。”他挺起胸膛,“你作弄他,我看不过眼,你是个坏女孩。”

    他一脸憨气,黑是黑,白是白,我忍不住笑起来,读书,他可能比我高一两年班,但做人,我段数比他高十级八级,十多岁的我已非常成熟,看到这样的黄毛小子焉有不笑之理。

    当然,如果能够知道将会发生的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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