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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1

作者:兰京
更新时间:2017-10-31 22:00:00
来,可他媳妇会来?”女子一人赴宴,未免奇怪。

    “我耳目众多。”

    一旁女伴被他顽皮的表情逗得咯咯窃笑。

    “八成又是世方抓着他大吐苦水泄的密。”哎,这对公子哥儿,天生活宝。

    “世钦的媳妇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一名素雅精练的女子正色道。“那天学会聚会时,我还没看到人就听说被世钦带回家了。她好像体质不太好。”

    “太细致了,过分娇养。”另一名当天也在场的学会人士闲吟。“打个比方来说,我若能餐餐吃到几个结实的饺子,就满足了。她嘛,大概要春天白牡丹蕊、夏天白荷花蕊、秋天白芙蓉蕊、冬天白梅花蕊,调以雨水的水、白露的露、霜降的霜、小雪的雪,才养得起。”

    “这么难伺候!”旁人怪笑。

    “你们瞧见她时就知道了。不然你们问问施密思,他当天还跟她同车到场呢。”

    “NO,NO,NO!别问我。”席间金发蓝眼的俊朗男子摇手讨饶,笑语中满含独特的腔调。“每个东方女子对我来说,都像个谜。”

    “这不是东方或西方的问题,而是男人不屑于认真地去了解女人。”

    甜美娇柔的回应,既突兀,又语带玄机。起居间内的骚人墨客纷纷转望,瞩目在门口伫立的纤小身影上。

    “不好意思。没人招呼我,我就自己跑进来了。”

    “欢迎,喜棠。”丹颐欣然大步上前,亲自迎接。“该不好意思的是我,竟没交代下人要特别通报一声。”

    在座男士起立致意,女士们颔首浅笑,聊表欢迎。

    众人无不诧异。

    她的确如传言所说,矜贵娇弱。她慵慵懒懒地,似醉还醒,怀中环着一团毛茸茸,有着和主人一样可爱的脸蛋,以及晶亮大眼。

    “这位是喜棠。而这位,就是那天大闹百货的元凶――大妞妞。”丹颐郑重介绍。

    “来,打招呼。”喜棠宠溺地揉着小哈巴哄道。

    “汪!”

    全场傻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跟狗打招呼。

    最让人惊叹的,仍是那一抹奇特的绝艳存在。

    如果南方是机灵与活跃,那她就是北方来的深邃与颓废。像末代王朝般地充满繁复之美,又淡淡的,什么都似无所谓。

    唯一泄漏她底细的,是那双眼睛太亮、太清,不够混浊老练,缺乏腐朽气韵。

    新与旧,中与西,慢与急,青涩与圆熟,单纯与世故,种种矛盾,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形成一道奇异的风景。

    “这几位都是天狼会的成员,只是那天没机会向你介绍。”丹颐优雅而满意地一一详述,替佳人效劳。

    “呃……请问一下。”

    拉里拉杂的轮番引荐,被施密思的按捺不住给打断。

    喜棠顺势抬眼,眺望这名巨大的洋人。娇丽的神情,慑得对方微微失神,手足无措。

    “这位是约拿单?施密思,在“字林西报”工作,他在美国也是小有名气的撰稿人。我们都说他是美国派来咱们天狼会卧底的。”丹颐故作鬼祟地耳语。

    “拜托。”别在这节骨眼上丑他了。“我那篇纯粹是想介绍东方的学术沙龙。”

    “施先生有事吗?”

    “噢,我是想……我对你刚才的话,很有兴趣。可是你能不能做更进一步的解释?”

    “什么话?”

    “为什么说男人不屑去认真地了解女人?我从没有不屑过。”

    “你嘴巴上说没有不屑,心眼里却不屑得很。”

    她说得既轻巧又俏皮,话锋却锐利无比。

    施密思怔住。“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你这话的根据是什么?”

    气氛隐然僵凝,旁人正欲上前打圆场,就被喜棠的悠悠笑语给挡了下来――

    “施先生,你很推崇进化论,你看不懂的地方,仍会很谦卑地表示尊敬。可是关于女人,你想不透的部分,就傲慢地埋怨说女人太难搞懂了。好像女人要笨得像张草纸,一看就懂,那才正常。”

    冤枉。“我很尊敬女人的,我甚至赞美她们像谜!”

    “那是很美很美的羞辱。”她妩媚假笑。

    “你太偏激。”

    “我只是有脑筋。”

    施密思张口结舌。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个东方传统的温婉女子,喜棠的确是,甚至比他母亲收藏的欧洲古董娃娃还娇丽可人,但那仅限于她不开口的时候。

    她是前来应战的,何必手下留情?

    “你的逻辑……挺不错的,这在东方很少有。”

    “什么裸鸡?”洋人还给鸡穿衣服?

    “逻辑。”丹颐好笑地暗咳掩饰。“就是孙中山译成的理则学。”

    “名堂真多。”

    这话更教人错愕。她究竟是前卫,抑或传统?是智慧,还是愚拙?

    “嫂子,你读过进化论?”旁人忍不住好奇。

    “叫我喜棠就可以了。”甜美无邪的笑靥引来更多倾慕。“世钦书房里有什么我就看什么。不过我是门外汉,不看门道,只看热闹。”

    “你刚才的论点却很有门道。”一名男子诚心赞赏。

    “会吗?”她只是一进门就听见一名洋人大发谬论,忍不住削他一顿。

    “你应该常跟世钦一起来学会,大家对这类思辩都极有兴趣。”另一人积极邀请。

    “我才不要参加你们的造反党团。”她对革命没兴趣。

    “造反?”大伙啼笑皆非。

    “天狼星主侵掠,表叛逆。你们这群天狼学会的人,不就摆明了自己很不乖吗?”

    “没错,所以我们很欢迎颠覆性的思想。”

    “得了,我想平淡作人。”

    “你可知道天狼会是世钦命名的?”

    丹颐坏坏的一句笑语,马上勾住她散漫的心。

    “他才是最叛逆的一个喔。”

    她无暇深思这个张丹颐为什么老在她和世钦间激起涟漪,没空去想他是友是敌。她只急迫地想弄清楚,世钦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特地前来,也不是为了跟学会的人打照面。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全是为了――

    “想不想见我妹?”

    她愕然对上丹颐闲适而看似无害的笑眼。

    呵!

    “来,我造就带你去看。”

    她毫不犹豫地速速上钩,切切追在丹颐后头,抛下一屋子的诧异与挽留。她不是来交朋友的,她也不怕丢了面子,她全心全意只想着一件事,装不进其它念头。

    丹颐刻意带她切往豪华高敞的大厅中央,饮酒的、交谈的、旋舞着的,愕然停顿,目送他俩恍入无人之境的专注前进。

    丹颐是他们所熟悉的,他的怪异,不足为奇。他们好奇的是紧紧追在他步伐之后的娇小佳丽。

    “出什么事了?”

    “不晓得。”

    “丹颐要她去哪儿?”

    “她是谁?宽袍大袖的,一点也不像丹颐平日交往的口味。”

    喜棠根本没把这些话听进耳里,丹颐听得十分仔细,隐隐勾起嘴角。

    他带她穿越一处又一处的富丽厅堂,踏遍拐弯抹角的条条西式长廊,直到一扇隐约飘荡细腻旋律的门扉前。

    她认得这个旋律,世钦在饭店时曾放给她听。

    不知为何,她心跳猛然加遽。是紧张,或恐慌,她不知道。

    “曼侬。”

    丹颐随声柔唤,开启彼此间的阻拦。屋内人在画架前翩然回首的刹那,喜棠重重摔八十八层地狱的阴沟里,连怀中的大妞妞也惊叫地被她松手滑滚到地上去。

    喜棠深刻体认到一件残酷的事实――

    她输了。

    第七章

    她觉得自己像出闹剧,滑稽透顶。

    为了怕被人笑是前朝古迹,她重金急聘上海几名顶尖的裁缝师傅改制她的老式衣物。她想尽办法在最短时间内,为自己打造出中体西用的外形。

    她从未如此赌气,就为了挽回让世钦觉得她“丢人现眼”的污名。

    可这一瞬间,她彻底泄气,完全扁平。

    眼前的人,就是她一直耳闻的南方淑女,就是世钦家人一直引领盼望的儿媳,就是会令世钦后悔所娶非人的绝代佳丽。

    曼侬……她连名字都与众不同。哪像自己,什么鸟蛋喜棠,活像穷乡僻壤办喜事时随便抛撒的廉价赠品。

    “这位是?”曼侬给她的呆相瞪到莫名其妙。

    “世钦的那个人。”

    美眸登时愕瞠。她知道世钦哥的那个人会来赴宴,但为何会跑到老远的后栋画室来,扰人清静?

    “你又想干嘛?”曼侬略带谴责地瞥了哥哥一眼。

    “介绍新朋友。”他无辜得很,一派天真。

    曼侬艳丽的不悦神色,更让喜棠感到受伤。

    她的美是文明的美,文学的美。齐耳的清汤挂面发式,齐眉的细致刘海,看来应该会像女学生般地呆气。可在她身上,却化为欧式优雅的风韵。像是世钦书房里杂志照片上的仕女,西方冷艳迷离的风情。辅以一身利落的粗服,沾着颜料点染的美丽污渍,素净的脸,全然以艺术为自身性格的妆点,显得喜棠的盛装花脸,像个路边卖艺的。

    “我哥老喜欢玩一些自以为高明的笨把戏,请别在意。”

    她连声音都低低柔柔的,有如香颂,带着奇特韵律。

    “很抱歉的是,我没办法留你在这个画室里。”此处既是她独处的圣地,此时也是她重要的创作期。“所以请和我哥一起回前栋的派对大厅吧。”

    “哦,呃,当然!”赶快退步挤个谅解的笑容。可是,脸皮好硬,嘴角牵不太起来……

    “祝你玩得愉快。”

    人家连一个敷衍的笑容也没有,疏离却很真诚有礼地,亲自上前带上门,隔开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她没有落锁。喜棠怔怔观察着。她与人保持距离,同时又很尊重对方人格。防君子,不防小人。

    喜棠深觉自己虚伪的笑容,既扭曲,又丑陋。

    一败涂地。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丹颐回大厅的,毫无知觉地抚着搂回怀中的大妞妞,没有反应地面对各方迎来的寒喧,行尸走肉似地任丹颐领着,到处穿梭。

    糜烂华美的乐团演奏着鸦片般的甜适旋律,几双不善的眼神虎视眈眈,蛰伏在人群中。

    “你就是董先生带回上海的护身符吗?”

    一句擦身而过的笑语,点亮喜棠的注意力。蓦然回首,就见到一名三、四十岁左右男子执起酒杯向她致意。

    他的相貌与外形并不显眼,但他方才的招呼很怪异。

    “难道不是吗?”他似乎有些诧异,却仍笑容可掬。“他为了要取得印玺,甚至不惜代替父母,亲自到北京王府登门拜访。”

    什么印玺?“你是谁?”

    “董先生商场上的朋友,我姓顺。”

    喜棠快速瞥了下身旁正忙于与女客谈笑的丹颐,决定离席。

    “很高兴认识你,顺先生,后会有――”

    “希望你在董家不会过得太委屈。”

    这诡谲的祝福止住了她的脚步,撇头扫他一记不悦的冷睨。“董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我是为纽家抱不平。”他宽容地苦笑。

    他怎么会知道她母家姓纽?更何况,额娘的家族早在汉化日深及革命的冲击下,归入汉姓。有的宗族按满语纽祜禄为“狼”的意思改为姓郎,有的直接取满姓改为汉姓纽,但这并不是外人都晓得的。他为什么会知道?

    “我和董先生只是商场上的朋友,和纽家却有很远的交情。”

    “多远?”

    “远到建议你,别让他握有你的护身符,好试试他的真心。”

    这人究竟在打啥哑谜?“你是――”

    “董太太,请问一下你这衣裳是找哪位师傅做的?”一票女人忍不住上前搭讪。

    喜棠登时皱起小脸。干嘛,又想讽刺她这身老行头什么?“不晓得。我找了一群,教他们按我的意思做。谁做了哪些功夫,我完全记不清。”

    “是你教他们改的?”女人们怪叫,传嚷不休。

    “她说不是师傅做的,是改的。”

    “怎么改的?”

    场面莫名地火热起来。

    “不好意思。”其中一名勉强笑问。“我们注意你好些时候了,可还是看不明白你这衣裳不同在哪些地方。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

    “等一会。我和这位顺先生……”咦,人呢?

    “董太太?”

    左右远眺,看不到什么,只见将她团团包围、来意不明的众家娘子军。

    算了,不过是个怪人,管他说什么。

    “董太太!”

    催魂索命啊?逼得这么紧。她懒懒颓叹,“我不过叫师傅们学西服那样,收个腰,衣摆做些修改,袖口来点花样。如此而已。”

    “哎呀,真是这样。瞧!”

    “喂!”她们怎么在她身上摸索观察起来?当她陀螺似地左转右转。“你们……”

    “见着了没?我就说这腰身收得好。”

    “可我只听过西服有收腰,没想过大袄也能这样做。”

    “这下终于找到解决之道了!”哈。

    这群女人愈发嚣张,喜棠无力缠斗,干脆走人。

    “对不起,请让一让。”人墙搭得还真结实。“借我过一下行吗?”

    “我们的路可以借你过,你能否也叫董世钦让条财路给我们过?”

    喜棠没想到,杀出脂粉堆,外头还有一丛丛排队找麻烦的各路好汉。敢情大家先前都在观望,见到一个顺先生探路成功,大胆地就接二连三地拥上来?

    她好烦,只想回家,搞不懂自己干嘛来参加这种自讨没趣的派对。

    她应该听世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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