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既肯为女儿拼得一死,女儿又何惜此身入宫?虽未必给父亲争得高官厚禄,但也可保父母一时平安。况且天命不可违,我的命运也未必应在当今皇上的身上,爹娘也不必为女儿担忧,若被征选,我自会坦然面对。”
转眼新春已到,除夕接神雕爆竹刚刚响过,皇家差往各地的选美太监就通知各县丞按着里正提供的美女名册集合应选的女子们一一过目。按照圣旨,每一郡都要选出美女二十名,大汉天下共一百零三郡,共选美女两千零六十名。
正月初一日,初生的太阳刚刚映红香溪的水面,秭归县丞便差人役快马通知各乡里正将应选的女子集合起来,说是负责选美的公公马上就要到了。
正月初五日,各郡所选出的美女陆续朝京城进发。一路上观者如云,跟在那宝马香车后面奔跑的自是那些美女的亲人们,他们或满怀希望的高声叮嘱,或满腹悲伤的痛哭失声。一时间笑语欢歌同悲声饮泣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知是欢乐,还是哀愁。香车宝马渐行渐远,那路上的人们还在引颈遥望。
骆珈坐的车是最后一辆,掀开车的后帘,她看见丫鬟绿翘正用手抹着眼泪,王穰和冯留芳手遮在额头上遥望渐远的车辆,他们就站在香溪的岸边,那里正是自己初来这个时代时他们找到她的地方。当初自己坐着王家的马车回到他们的家成了他们的女儿,今日自己坐着皇家的马车离开他们的家不知前途如何。这一去,可是生离死别?自己还会见到这一对至诚、达观的老人吗?
远远的,好像有一个人正追着车辆奔跑,那随风飘起的玉色丝袍似曾相识,那不是毛家的长生少爷吗?这个与昭君十分亲密的少年,自己自来到这个时代后仅仅见过他一次,他与昭君到底是怎样的情深意浓?为什么他如此穷追不舍?他究竟要追回什么,是那两小无猜的少年时光吗?
……
马车带起的滚滚黄尘终于遮蔽了她的视线,骆珈这才放下车帘。她发现,与她同车的另外三个姑娘都在低声的啜泣。其中一个穿红的小姑娘见她回过头来,便抽泣着问道:“姐姐,你难道不伤心吗?为什么不哭?”
骆珈微微的笑了,淡淡道:“哭有什么用呢?我们好好地活着,虽不一定能飞上枝头,却还有机会见到父母,若是就这样伤心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那三个姑娘听了,立时都停了哭声,定定地看着她。那个红衣小姑娘道:“姐姐,你很想做娘娘吗?”
骆珈道:“那倒不是,不过做了也没什么不好。听说当今皇上可是风流儒雅,相貌俊美的很呢!”
小姑娘道:“我听人说皇上是一个老头子呢!姐姐怎么说他相貌俊美?”
骆珈道:“谁这样胡说?当今皇上……”
话未说完,随车护卫的兵士就用马鞭敲了一下车门,大声呵斥道:“不许胡说!这还没当上娘娘呢,就议论起皇上来了,小心脑袋!”
骆珈听了,赶紧闭了嘴。另外三个姑娘更是吓了一跳,那个红衣小姑娘嘴一瘪又哭上了。骆珈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道:“我叫骆红云,我娘生我的时候正是早晨,爹说当时他看见东边的天空红云弥漫,就给我取了“红云”这个名字。
骆珈不由笑了,想不到回到两千多年前自己成了王昭君,却又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本家妹妹。正想着,那小姑娘拉拉她的袖子道:“姐姐你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啊?”
骆珈道:“我叫王昭君。我笑是因为你的名字真好听,你爹是不是很有学问啊?”
小姑娘立时眉飞色舞起来,说道:“当然了,我爹是全乡里最有名的秀才。就连我们南郡的太守都是我爹的学生呢!”
看她自豪的样子,另外两个姑娘也不由得笑了,车子里愁闷的气氛一扫而光。姑娘们一旦高兴起来,话就多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正月十日,各地所选美女陆续到达京城送入皇宫。
正月十二日,年假之后的第一次早朝,皇帝闻报有西域商旅被匈奴骑兵劫杀,匈奴人还劫掠了凉州、朔州的几处边城,大将军甘延寿已命边地守将对匈奴开战。新任居延统帅冯焕已挥师直入范夫人城。
正月十三日,皇帝闻报待选美女有两路遭劫匪抢掠,护送军士有死有伤,所送美女均被掠走。
正月十五日,离京城最远的南海郡美女也已到达。至此,所选二千零六十名美女除了被劫掠的八十名外均已进入皇宫。从全国征选的十名画师也进入皇宫,分派到掖庭十殿开始为美女们描绘真容。
正月十五日晚,万寿宫中。
太后沈玉儿看罢了宫中的花灯,斜靠在床头同万寿宫的总管太监毛寿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沈玉儿:“小毛子,听说你有个侄儿叫毛延寿极擅丹青,这次征选的十名画师中,有没有他啊?”
毛寿昌:“回太后的话,毛延寿实际是老奴的干儿子,因怕乡里人瞧不起他,这才谎称是老奴的侄儿。老奴几次派人叫他进京参加‘丹青圣手’的比赛,可他就是不肯,所以,这次进京的画师,没有他。”
沈玉儿:“瞧我,还叫你小毛子,如今小毛子都变成老毛子喽!”
毛寿昌:“太后叫着顺口,便叫小毛子吧,老奴听着便象从前一样,自个儿也觉着年轻些。”
沈玉儿:“小毛子,你的干儿子怎么和甘大将军一个名儿啊!”
毛寿昌:“太后有所不知。老奴认的这个干儿子原是从街上捡的一个小叫花子,那年老奴出宫办事儿,车马不小心碰了一个孩子,其实是那孩子饿花了眼撞到我车上的,那时老奴还是‘小毛子’,年轻着呢,见那孩子可怜,就给了他吃的,问他可愿做太监的干儿子,那小孩也就四岁多点,大概也不知太监是什么人就跟我上车了。我就叫人把他送回我的老家交给我的大哥抚养,为了让他能给我送个终,就给他起个小名儿叫长生。后来,我大哥说送他上了学堂,学堂的先生给他起了个官名叫延寿。”
沈玉儿:“哪天你派人把他叫京城来,既是读书善画的,我倒想见他一见。”
毛寿昌:“老奴正要同您说这个事儿呢!腊月里我让他参加‘丹青圣手’的比赛他不肯,前儿个不知为什么又跑到京城来找我,让我求您给他在皇上那儿说一说,让他也进宫来给那些待选的美女画像。”
沈玉儿:“左右十个画师也不多,就让他进来吧。明日你亲自到掖庭十殿去,让班捷妤再分出一殿美人来,就让长生画吧。”
毛寿昌:“老奴谢谢太后,我这儿给您磕头了。”
正月十六日,毛长生入掖庭。掖庭女官班捷妤将南郡、代郡、等十郡二百名美女拔入第十一殿元极殿,由教引女官江水清统管,画师毛延寿负责为这二百名美女作画,每日上下午各画一人,傍晚与其他画师所作的美人图一起送往含元殿给皇上过目。
这十一名画师皆住在紧邻皇宫的朝阳驿,每日由含元殿的总管太监石显派人接入再派人送出。
毛长生入宫第四十天,他已画过八十幅美人图,仍然没有见到他想见到的人。每日傍晚,他都会齐集所有画师的美人图亲送班婕妤处,四十天,他一共过目八百四十名美人,可是依然没有她。难道正月十三日被劫走的两路美人中有她?
第四十一日,他懒懒的走进元极殿的画室,懒懒的拿起画笔,铺好素绢,懒懒的抬头瞄一眼面前的美人――天啊,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他不由一声轻唤:“昭君――”
骆珈因这声轻唤把望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讶然道:“你是长生少爷?”
她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眼神郁郁、脸色苍白的文弱少年就是那个在香溪岸边与她牵手共舞的人!她还记得,那日在香溪岸边的美少年目光清澈、玉面生春,是何等的风致!眼前的少年虽则风度天成,可是与那日香溪岸边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却判若两人。
毛延寿:“昭君,为什么叫我长生少爷,你不是一向叫我长生的吗?”
骆珈:“我――”
毛延寿:“昭君,你真的很想做皇上的女人吗?”
骆珈:“我――”
毛延寿:“昭君,我们曾经在白果树下许下过诺言的,你都忘了吗?”
骆珈:“我――”
毛延寿:“我知道你去年得了病,时昏时醒的,可是你既然还认得我,就该记得我们的诺言啊!”
骆珈不知说什么才好。眼前这个少年分明是因失恋而倍受煎熬,她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可是她不是王昭君,她怎么会知道他们曾经许下的诺言!好在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以为自己对角色把握的不错,就连王昭君的亲人也不曾对她有过丝毫的疑问和怀疑,原来王昭君在一年前就患了失忆症!怪不得人人都对她呵护有嘉,怪不得冯焕对这个长生少爷颇有微词,只怕王昭君的失忆症与这个长生少爷也有关系。那日自己让绿翘去约长生少爷,想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水淋淋的来到这个时代的,冯焕在门前就说过“让那个长生少爷少打我们昭君小姐的主意”,看来这两个人为了王昭君早已经是剑拔弩张了。既然有这个失忆症做掩护,自己索性装傻到底,看看这个长生少爷会怎么样。想到这里,她干脆摆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微微一笑,说道:“我们的诺言?是什么呢?白果树又是什么?还有,我们真的很熟吗?”
毛延寿显然是大失所望,黯然说道:“昭君,你果然都忘记了,可是我却刻骨铭心。我会等待你记起一切的。”
骆珈笑道:“忘记?我记得啊!那一天在明月妹妹的及笄礼上,我们不是牵手共舞了吗?还有表哥,也和我们在一起。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呢?”
他的眼神立时黯淡下来,默默的拿起笔开始作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说一句话。骆珈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想以后再有机会,定要好好的问一问那日自己从水中爬起的事,可是又从何问起呢?
当天晚上,骆红云兴奋的跑来,“昭君姐姐,你猜我见到谁了?长生哥哥!原来他就是给我们画像的画师!”
骆珈拉着红云的手坐下,问道:“红云妹妹,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红云道:“他是我父亲的学生啊!我不是说过嘛,我父亲可是咱们秭归县有名的秀才。长生哥哥五岁的时候来我家读书,一直读了三年,后来我们搬家到了江州,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父亲一直夸他是最有才气的学生呢!”
骆珈道:“那时候你多大呢!”
红云道:“我五岁,我只比长生哥哥小三岁啊!”
骆珈道:“那你们是两小无猜了?”
红云一下子红了脸。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娇小玲珑的,骆珈初见她时,以为不过十四、五岁,实际上她已经十七岁了,仅比自己小一岁。看她的样子,怕是很早就喜欢这个毛长生了。人世间的情缘真是难以意料啊!毛长生只怕早已忘了这个小师妹,而她却对他念念不忘十二年。正想着,红云又悠悠的说道:“长生哥哥好像不开心啊!画像的时候心不在焉的。”
骆珈道:“他认出你了吗?”
红云黯然道:“没有。我叫他,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提起从前的事,他也只是‘哦’了一声,哎!八成他早就忘了小时候的事了。”
骆珈道:“别伤心啊!也许长生哥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过两天会好的。反正我们要在这里呆到不知什么时候,他既是画师,你每天都可以见到他啊!”
红云道:“哎!不知画完了像,他会去哪里?我但愿皇上不要看上我才好。”
第二天,元极殿的画师没有进宫,说是病了。
第三天,所有女子的画像均已呈送御览。皇帝刘大失所望,所有画像,均不是那日木屋中所见的女子。派人到南郡暗访,知王穰两女均已入宫,难道那木屋中的女子已于正月十三日被掠?还是她根本就不是王穰之女?那冯焕也并非王穰的内侄?天下间又有谁敢抗拒皇家选美、匿女不报呢?
思前想后,皇帝深悔当日没有叫王穰直接送女进京,本想再次见面,给那女子一个惊喜,却不料无缘再见。唉,想朕贵为天子,得到一个心爱的女子竟然如此之难?
石显深知皇上心病,见刘这几天神思恹恹,便劝道:“皇上,既知那女子是王穰之女,何不直接宣进宫来?”
刘道:“朕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天下同名同姓的人甚多,朕也不敢肯定那个王穰的侄儿冯焕是不是我们在木屋中所见之人。况且这世上万般,或可以权势得之,唯独这男女之情不可。那日在木屋中,她与同行的男子是何等的亲密无间,就是在朕看来,也是一对璧人,如今皇家选美,她若已入宫,必是畏于皇家之威,顾虑家人安危,不得不从,朕若再以势逼之,还有何趣味!”
石显道:“是臣愚鲁。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这女子既在宫中,为何所呈画像并无此人?”
刘道:“朕也正疑惑此事,你可缓缓查之,左右这选美之事也不过是顺太后的意思而行,既于年前选了傅、冯二妃,这民间所选女子便暂时由班婕妤安顿,交由皇后分派各宫便是。若那女子与朕有缘,自会再见。”
君臣二人正自闲话,忽听外边小太监高声传报:
“太后驾到!”
皇帝刘连忙往外迎接。沈玉儿一边携了刘的手,一边细细的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