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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6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6 20:24:17
生活,太过与众不同也是不行的,装也要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来。

    她早已学会谋生的全褂子武艺。

    晚上,邓志能讶异了,"还调来调去干什么,你不告诉他们,你已经申请移民?"

    "未成事实,不宜宣布。"

    "噫,把机会让给别的同事呀。"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设想?"

    "韶韶,我很意外。"

    韶韶说:"自私自利有何不妥。"

    邓志能看妻子一眼,"原来你尚未痊愈。"

    韶韶沮丧地说:"我这一生的欢容到此为止,我将永远不会再笑。"

    "听听这是什么话。"

    韶韶假装看报纸,不去理他。

    第二天一大早,韶韶在喝黑咖啡。

    才七时十分,电话已经响了。

    邓志能大叫:"找区小姐。"

    "来。"

    那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近年来韶韶已习惯与陌生之声打交道。

    "你们找到他了!"

    "是的,有好消息。"

    "他在哪里?"

    对方避而不答,"他会在星期三用电话同你联络。"

    "为什么还要那样神秘?他到底身在何方?"

    "区小姐,你自己同他说好了。"

    韶韶叹口气,"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华先生。"

    "不客气。"

    星期三?韶韶算一算,还有四天。

    她不打算为这个无名电话告假,不过提早一点下班回家等。

    一直到凌晨,电话不来,她才焦急生气地上床。

    小邓安慰开导她:"也许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星期四天才亮,电话铃忽然响了。

    韶韶蓦然惊醒,思维证明,郑健并无食言,他的星期三即东方之珠的星期四,他忘记计算时差,叫韶韶空等了一晚。

    韶韶抢过电话。

    "区小姐?"一个年轻的声音,呵果然是他。

    "我是。"

    "区小姐,请设法告诉我妈我很好。"

    "你寄张照片来。"

    "不必了。"

    一阵沉默,对方像是知道她想什么,故笑了,"助人为快乐之本。"

    韶韶刚想再说几句,电话"卡"一声截断。

    小邓在一旁松口气,"满意了?"

    韶韶点点头。

    小邓笑笑说:"你们家真堪称革命世家,人人很神秘。"

    谁知韶韶却没接受他这次幽默,忽然拂袖而起,指着就斥责,"邓志能,你说话小心点,革命还不是为了你这等庸人,不然你现在还拖长辫子穿马蹄袖,为你流了热血抛了头颅你倒在讲风凉话!"讲到最后两句,声嘶力竭,双目通红。

    邓志能不语。

    新婚至今,他忍辱负重,已忍完再忍,他娶的韶韶不但换了姓,且像换了一个人。

    也许她说得对,得知身世之后,她再已做不回自己。

    邓志能忽然也疲倦了。

    他取过外套,"我是永远支持你的,你几时准备再世为人,几时给我打电话。"

    他静静出了门。

    韶韶这才掩住了嘴。

    这些日子来,她亏欠了小邓。

    母亲肯定已经永远不会回来,切莫把小邓也赶走才好。

    她不能再逗留在母亲已过去的生命里。

    韶韶立刻抓起手袋赶出门。

    她一拉大门,差点与一个人撞了满怀,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邓志能。

    她泪盈于睫,紧紧与邓志能拥抱。

    原来他没有走开,他在大门口等她。

    在他高贵的性格里,赌气是不存在的一回事。

    韶韶在热泪中发誓要善待这个人。

    她真正的改过自新。

    姚韶韶把悲哀降到心之底部,埋葬它们,欢天喜地做回从前的区韶韶。

    她再一次把厨房扔到爪哇国,努力工作,邓志能不用做填鸭,真松了一口气。

    韶韶又恢复了本色,在工作岗位中,发挥能力。

    一日下班,喉咙都哑了。

    小邓惊问:"你干吗?"

    "来了三个新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差没陪他们上洗手间,连写字都得把着他们的手,直吼,吼得声音都沙了。"

    小邓看妻子一眼。

    他庆幸她的哀恸时期终于过去。

    一日,他约她在咖啡厅等。

    他有事,迟到了十分钟,赶到时,韶韶已经在等他,她坐在临窗的位子上,邓志能一眼便看到她,她却不知道。

    独坐的她有一张呆木的脸,双目茫然,没有焦点。

    邓志能不由地停止脚步,注视妻子。

    呵她并没有忘记。

    也许这一生她都不会忘记那个创伤,在他面前愿意掩饰,已算尽了很大的努力。

    韶韶明显瘦削了的脸眉眼角添了许多细纹,她自嘲老了十年。

    十年是没有,三年少不了,哀伤的心老得快。

    邓志能感喟,没想到他与她真正要共患难。

    他自正门入咖啡室。

    韶韶见到他,马上站起来迎接,一脸笑容,判若两人。

    邓志能更加心痛,竟这样迁就,何用把他也当外人看待呢?上次不该对她发话,使她警惕,真后悔。

    她如常为他叫了喜爱的饮料、食品,絮絮地告诉他公司里的人事变动,还有,今年冬装的式样。

    "我不会再穿短裙,少女时代已经穿够,除非穿了加薪,哈哈哈。"

    邓志能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韶韶,你心中有话,大可对我讲。"

    "话?什么话?"

    "你知道,无论什么话。"

    "大嘴,我怕你嫌我碎嘴。"

    "大嘴不怕碎嘴。"

    那是他客气,韶韶想,切莫当真,再要好的爱人同志也是个人,不要试验他,考验与比较都是最残酷的事。

    她说:"我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以前我觉得你对生活充满热诚,牢骚特多,现在好似无所谓了。"

    韶韶顾左右言他:"昨日我才骂了人,指着手下问他'你妈没教你吗',火气多大,动辄问候人家娘亲。"

    "做了上司才会知道,人的资质真的有聪明愚鲁之分。"

    "可不是。"

    言语渐渐乏味。

    忽然之间韶韶"唷"的一声,"你看谁来了。"

    是奇芳笑着过来与她们喝茶。

    两姐妹一母所生,一人悲恸欲绝,另一人痱子不生一颗,邓志能感慨。

    韶韶太会得伤心病了。

    平时已是这样一个人,某件公事略有失误,便日夜自我检讨,懊恼得吐血,电视新闻中的中国失学儿童都叫她耿耿于怀,有朋友生病,非要痊愈了才能安心睡觉……

    邓志能只是替韶韶不值。

    他把一口气出在奇芳身上。

    他淡淡问:"奇芳可有与母亲的亲戚联络?"

    奇芳抬起头来,眸子清晰地看着姐夫,脸往下拉,"阿邓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骂我忘本,还是贪图荣华富贵?"

    被小姨这样一骂,小邓顿感身心舒畅,原来近日郁郁寡欢,皆因妻子不再斥责讽刺他,真是贱骨头。

    邓志能认清自己真面目,咧开嘴笑。

    奇芳还要加一句:"你少批判我,我已经浑身不舒服,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邓志能心中大叫厉害。

    韶韶说:"奇芳马上会去看我姑妈。"

    奇芳用手指着小邓的鼻子,"听到没有?这位姑妈可与我一点血亲姻亲的关系都没有,我是纯为着姐姐才去带讯,你没知道我伟大之处呢!"

    小邓唯唯诺诺,"佩服佩服,民族英雄。"

    "去你的!"奇芳笑了。

    "你下星期动身吧,"韶韶说,"本来我该亲自走一趟,但要是我再告假,上司会把我喂鲨鱼,并且兔费招待我敌人来参观。"

    "呀,"奇芳说,"若不是为着我们的敌人,我们生活才不会如此争气。"

    小邓觉得这口气同韶韶完全一套,有乃姐,必有乃妹。

    奇芳另外有事,坐一会儿便告辞。

    她一走,韶韶便说:"你不该揶揄奇芳。"

    "你说得对。"

    "她自幼得不到母爱,不计较母亲把她扔弃,已经十分豁达,难能可贵。"

    "是是是。"

    "她与母亲从未相处,感情淡薄,不觉伤感,也分属应该。"

    "是是是是是。"

    "你还会不会说第二个字?"

    "同太座讲话,不必会第二个字。"

    韶韶没有笑。

    她想到十二岁之前,母亲时常带她去看电影,前座票,母女挤在一个位子上。

    渐渐高大了,坐不下,母亲便不再入戏院,幸而电视节目日益精彩,是项好娱乐。

    等到韶韶自己赚了钱,请母亲看戏,永远买超等票。

    这也是一种心理变态。

    坐在母亲膝边看戏并不是难堪之事,她搂着她,一边为她解释戏文,十分温馨。

    母亲喜欢尤敏。

    奇芳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是的,奇芳怎么会伤心呢?

    故此,也不能责怪奇芳。

    韶韶心中存有母亲无限温柔回忆。

    她到澳门去,为女儿买K金链子,配一只十字架坠子,彼时好似澳门的金子略为便宜,可是那样珍贵的东西,竟在大学时期一次游泳中失去。

    要到现在才知心痛。

    奇芳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当然没有,奇芳在另外一个环境中长大,奇芳不知生母音容。

    韶韶所谓温馨的记忆可能令奇芳骇笑。

    那么窘,那么穷,吓坏人。

    "韶韶,你为何出神?"

    "啊,"韶韶抬起头,"你看到对面桌子上的两位女士没有?同一件外套,真冤枉,好几万块一件的衣服似制服。"

    邓志能不出声。

    不,这不是她心中所思所想的题目。

    从什么时候开始,韶韶已不再对他说老实话了?

    韶韶跟着说:"奇芳真惨,连外公都不在乎她。"

    "韶韶,我同你说一个故事。"

    "长不长?太长的我不要听。"

    "你这人太没味道。"

    "还有,像孙叔敖司马光那种诲人不倦式故事,我也不要听。"

    "咄。"

    "你可以开始讲了。"

    邓志能诉苦:"要命,我是怎么认识你并且娶你为妻的?"

    韶韶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开始诉苦了,结婚才一年,就忍不住了。"

    "这是上帝与三个信徒的故事。"

    "我听过了,"韶韶立刻打断他,"三个信徒在祷告,上帝关注第一个,只拍拍第二个背脊,但是对第三个不理不睬,人们以为他最爱第一个,可是不,第一个信心最软弱,它才特别关心,而奇芳正像第三个信徒,毋须上帝担心,所以没人理她。"

    小邓白了妻子一眼。

    "你看我多聪明,"韶韶说,"我派奇芳去看姑妈,正因为她同姓许的人一点儿关系也无,不招疑心。"

    邓志能不住摇头。

    韶韶摊摊手,"我只是想姑妈早日可得安慰。"

    邓志能点头,"这才像人话。"

    韶韶说:"唯一比失去父母更惨的是失去子女。"

    "还有,失去相爱的配偶。"

    韶韶伸手过去握住邓志能的手,"所有失落都叫我们伤心。"

    "我俩好似在合作写一首新诗。"

    韶韶终于笑了。

    奇芳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瘦了黑了,像是受到极大的震荡。

    韶韶不解,"你怎么了,许多人经常去内地旅游经商,见怪不怪,你为何不惯?"

    奇芳用手托着腮,"我们一家从来没有去过,家父已处半退休状态,他没有兴趣劳碌来回奔波,我与燕和也了解那决非旅游胜地。"

    "见到许旭英没有?"

    "见到。"

    "她怎么说?"

    "她很感激我们,可是,最终还是嚅嚅地问:'健儿,健儿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吧',韶韶,她不相信,她以为我们好心编了故事来骗她。"

    韶韶心如刀割。

    难怪奇芳神情茫然。

    奇芳说下去:"我想她除非亲眼看到郑健无恙,否则终身不能释然,韶韶,我所不明白的是,为何有些人的命运重复又重复,一代一代那样传下去。"

    韶韶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总算知道为何一些人下午三时就开始喝酒。"

    "你要不要喝?我陪你。"

    "奇芳,我不可以喝了。"

    "为什么,阿邓不给你喝?叫他出来,我好好教训他。"

    "奇芳,你快要做阿姨了。"

    "什么?"奇芳一时没会意。

    韶韶微笑。

    "啊,"奇芳明白过来,"啊,太好了,韶韶,预产期在几时,告诉我,我过来照顾你,我来喂清晨三点钟的那一顿奶。"

    "明年七月。"

    "真好,天气热,孩子什么衣服都不须穿,光着小手小腿,让我来帮忙。"

    要到这个时候,韶韶才发觉奇芳比她更喜欢孩子。

    可是两次婚姻,都没为她带来子女。

    "邓大嘴的嘴巴笑得咧开来了吧?"

    "他还不知道。"

    "你第一个告诉我?"奇芳惊喜。

    韶韶点点头。

    "你真好,韶韶。"

    出江湖混了那么久,姚韶韶自然懂得收买人心。

    "韶韶,你是超级高龄产妇,不如辞掉工作好好在家待产。"奇芳是真心关怀。

    "喂!我哪里有那么老,别乱嚷。"韶韶脸色发青。

    "韶韶,姐妹面前不打暗话,你今年倒底贵庚?同前朝的事前朝的人有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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