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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5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6 20:24:17
去见外公。"

    韶韶还来不及答应,已经听到邓志能唤她:"韶韶,你忘记关浴室水龙头。"他回来了。

    这个邓志能,永远如此煞风景。

    韶韶掀起衣物起身。

    那边边,姚照昌正在酒店房间处理文件,忽闻叩门声。

    他以为是刘律师,拉开门,看到的却是韶韶,意外使他惊喜。

    韶韶没有进房,她只是说:"四天来回,头等票,我随你返旧金山。"

    递请假申请表的时候那洋上司大为头痛。

    "区,你出任新职之后好像尚未连续办公超过十五天。"

    "我知道。"

    "过去十多年中你却从来没有告过假。"

    "我知道。"

    "这是一种报复吗?"

    "不,我猜是这间写字楼的风水问题。"

    "区,假使我不批准你告假,你会怎么做?"

    韶韶不语。

    "你会扔下一个月的薪水不辞而别可是?"

    "我没有那样说过。"

    "区――"

    "事实上我已不姓区,我已正式改姓姚。"

    上司非常困惑,"这真是风水问题吧?"

    韶韶不耐烦,"我不打算整天坐在这里。"

    "我告诉你该怎么办,我会同上头说,你不喜欢这份工作,假照准,可是回来之后,你会到别处上班。"

    "很公平。"

    "区,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为何自暴自弃?"

    韶韶沉默,半晌,她苦涩地说:"自从家母去世之后,我无法重拾旧山河。"

    "生老病死,乃天理循环。"

    "我深明此理,但当你亲身体会,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生我的人已经不在,我非常彷徨。"

    "区,你需要专业协助。"

    "我知道,我会去看心理医生。"

    "区,本处需要你这般人才,振作点。"

    韶韶问:"你真的那么想?不,世上挤满了人,谁没有谁都一样过,做人就是这点没意思。"

    她站起来离去。

    她总得找个地方泄恨,不幸她把一口恶气出在工作岗位之上。

    母亲节、中秋、圣诞、过年……她永远要拼命工作,扔下妈妈一人在家,她从未生过怨言,其他女同事动辄大发娇嗔,闹到总部去,可是区韶韶需要薪水养家,不敢造次。

    现在她已深深失望。

    母亲的遭遇使她忿忿不平,恨意萌芽,无法抑止。

    她随舅舅出发到三藩市。

    经过国际时差线,下了飞机,呼吸到异常清新的干燥初秋空气,韶韶迷茫了。

    时间像打了回头,她像只有二十多岁,初上大学,初遇霍永锦,初次恋爱,什么苦都不怕,只觉世界美好,那时,母亲尚年轻,身体好,有力气,母女时常双双去看戏逛街。

    韶韶想脱口叫声"妈妈你看,三藩市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城市"。

    但是此刻的她与彼时的母亲已差不多年纪,她第一次开始觉得自己已是个新中年。

    韶韶把薄大衣拉得严密些,因风劲太大。

    外公家住在著名的电报山,环境十分优美舒适。

    韶韶不住苦涩地想,倘若母亲可以无忧无虑追随外公生活,也许至今还好好活着,每日下午嚷着要找麻将搭子吧?

    穿制服的女仆引客人进屋。

    舅舅匆匆上楼去。

    韶韶独自坐在会客室。

    她静静地等候,并且在心里说:妈妈,我来了是因为你叫我来。

    然后舅舅下来,"韶韶,请跟我来。"

    韶韶于是宽了衣,放下手袋,跟舅舅上楼。

    老人在他的私人书房内,坐在轮椅上,由奇$%^*(网!&*$收集整理护士照顾。

    书房最显著之处挂着一幅毛笔字,上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签署是"香如,八岁"。

    韶韶并无动容,只是木着一张脸。

    老人已经很老,脸上布满斑点,身形瘦细,见到韶韶,亦无过分激动之意。

    韶韶并没有上前同他握手。

    她根本不认识他。

    他示意她坐。

    半晌,他才问:"有梦见你妈妈吗?"

    韶韶答:"有,常常有。"

    老人很惘怅地答:"我从未梦见过香如。"

    韶韶不予置评。

    "你的生活好吗?"

    韶韶坦言答:"我不富,亦不穷。"

    "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

    "是,我已联络到她,她很好,不劳牵挂。"

    "你母亲可有同你说起我?"

    "有时,说外公在美国。"

    "她有无恨我?"

    "没有。"

    "她有无牵念我?"

    "也没有。"

    "她很爱你吧?"

    "是,她时常说,韶韶,你是我的一切,只有你才重要。"

    "你觉得压力吗?"

    "母亲的爱怎么会有压力。"

    "你听话吗?"

    "听话并非母亲给我的条件。"

    "你丈夫是个医生?"

    "是。"

    "你们相爱?"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问到此际,老人似乎疲倦了。

    其实韶韶也有许多问题要问。第十章

    像外公,你为何要扫我母亲出门;像外公,你为何任她在外自生自灭;像外公,如此讲条件的父爱算不算是父爱;像外公,你明明可替她承担部分痛若为何弃而不顾。

    不过韶韶没有问出口,对于一些人来说,个人爱恶可战胜一切,外公就是这样一个人。

    韶韶站起来,"我打扰太久了。"

    她外公说:"走近一点。"

    韶韶并没有那样做,她同舅舅说:"我要走了。"

    姚照昌无奈地看向老人。

    姚茂鑫说:"让她走吧,脾气也同香如一模一样。"

    姚照昌送韶韶下楼。

    他开口:"不要恨他――"

    韶韶立即打断舅舅,"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为何要恨他。"

    韶韶回到旅馆休息。

    睡到半夜,电话响了。

    是舅舅的声音,"韶韶,你外公在一小时前停止呼吸。"

    韶韶一怔。

    舅舅叹口气,"韶韶,谢谢你赶来。"

    韶韶放下电话。

    现在,母亲可同外公见面了。

    父女见面,说些什么呢?

    在他们那里,可还有怨怼、愤恨、不平?

    母亲从来不对韶韶透露任何消息。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永远是一个愉快的笑脸。

    也许是母亲伪装得好,也许她真的不是不快乐。

    在她的中晚年,她成功地避开了一切令她不愉快的因素,独与爱女共处,也可能她是真的已经忘记从前令她伤心的人与事。

    韶韶站在酒店的窗前良久。

    天亮之际,舅舅来了。

    他的仪容一丝不乱,一贯有礼。

    "你外公有纪念品给你。"

    "我不要。"

    舅舅忽然笑了。

    韶韶一怔,讪讪地不好意思起来,同舅舅相处这么久,她的姿势口气十足似一个赌气的小学生,不!不要!不稀罕!走!去!

    韶韶忽然有点惭愧,关舅舅什么事呢?他只不过是个中间人,拉拢了他们祖孙二人,他有什么好处?

    于是韶韶改了语气:"我不需要任何纪念品。"

    舅舅说:"听说你改了姓姚,收下这套首饰,也是很应当的。"

    姚照昌掏出一只丝绒扁盒。

    韶韶打开来,那是套不知何年的首饰,但是宝石不论岁月,依然闪闪生光,韶韶认得是蓝宝石与玫瑰钻。

    舅舅说:"这是我母亲结婚时用过的首饰,她在九月出生,所以喜蓝宝石,你的妈妈也是九月生日,本来项链与耳坠都属于她。"

    韶韶不语。

    她也是九月出生。

    "当是你母亲送给你的吧。"

    韶韶忽然说:"我还有个妹妹――"

    "我想,那会另有安排。"

    韶韶把盒子握在手中。

    "我还有事待办,顺风,韶韶。"

    "再见。"

    回程长而苦涩,飞机上座无虚设。

    有一个年轻英梭的男子不住地在韶韶面前收拾手提行李,把所有东西一件件取出,又逐件放好,过一刻,又觉不妥,再重头来一遍。

    韶韶被他烦得闭上眼睛,索性睡了一觉。

    口干醒来要水,那人还在收拾那只行李袋。

    长途飞机航程永远像个恶梦,在飞机上碰到的人全不像真人,韶韶不想睁开双眼。

    下了飞机,涌出通道,过海关,韶韶只想看到亲友的面孔。

    "韶韶!"

    韶韶看到的是奇芳。

    奇芳替她拿起手提行李。

    "邓志能今夜当值走不开,请你见谅。"

    韶韶紧紧握住她的手。

    "车子在这边。"

    两姐妹上了车,奇芳才问:"外公怎么样,同母亲长得可像?"

    韶韶看着窗外,"在天国,除下躯壳,人人一个样子。"

    "啊。"奇芳无限感慨。

    韶韶掏出首饰盒,"这是外公给我们的,你先挑,要耳环还是项链。"

    盒子一打开,奇芳探头一看,不太感兴趣,"这是整套的,拆开了可惜,我不喜欢蓝宝石,总有点黑沉沉的,你留着吧。"

    韶韶没奈何地笑。

    奇芳说:"我爱祖母绿。"

    对上一代的感情,奇芳比韶韶更淡漠。

    "外公很富有?"

    "初到美国可能有点钱,生活费用昂贵,他又长寿,后来就不怎么样了。"

    奇芳自嘲:"你看我,多么庸俗,净讲钱。"

    韶韶不以为然,"不讲钱,讲什么?"坦荡荡。

    "韶韶,你就是这点可爱。"

    "现在这样可爱的人已经很多了。"

    "韶韶,你不问我该如何处理我的生活吗?"

    "你以为我是生活专家?非也非也,我这只工蚁在母亲去世后感观也自不一样了,你快乐吗,如不,请努力追求,这是我的忠告。"

    "我一向比你懂得享受。"

    "看,"韶韶温和地笑,"应该由我向你请教。"

    "邓志能说你打算移民。"

    "我有点累,我想休息。"

    "我同燕和会来看你。"

    "谢谢你们。"

    韶韶像是恢复正常生活了。

    这次回来,她被调到一个很奇怪的职位,负责政府印务,专门打电话催印刷厂起货及其他联络。

    很明显,她失宠了。

    早一年来说,这堪称奇耻大辱,但在今日,她一笑置之。

    她个人卑微的事业遭遇算是什么呢,况且,这里亦已非她久留之地。

    山高皇帝远,她用午膳的时间不妨略长,五时正大可下班。

    时间忽然经用了,薪酬又一文不少,退一步想,看开一点儿,不知多舒服。

    有空努力学习烹饪,无甚天分,胜在用功,真是学问哪,煮白鸡蛋不爆壳都不容易,蛋黄要刚熟,没有黑圈。

    煮完后逼小邓给吃下去,不一会儿就喂胖了邓志能,大叫吃不消,韶韶却说:"狗瘦主人羞,夫瘦为妻羞。"

    小邓困惑地答:"我知道这年头男人不好做,但没想到会艰难沦落到这种地步。"

    韶韶喜欢吃百叶结烤肉,千方百计学做,可是百叶不是泡得太烂,就是太硬,不好吃。

    邓志能说:"首先,你要知道百叶是什么东西。"

    "是黄豆的一种制成品吧?"

    小邓大吃一惊,"黄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同粉皮由绿豆制成一样,还有,肠粉是米糊所制,喂,你懂不懂?"

    韶韶像是已经放弃了她那伟大的新闻事业。

    那样勤力做,不过是为了母亲,如今母亲不在了,还拼什么死命。

    在办公室心思缜密,在厨房却粗枝大叶,成绩远不如上班作业。

    真是,一个人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是看得见的,姚韶韶已把她一生最好的光阴奉献给写字楼。

    说也奇怪,在印务局一做大半年,一天假也未曾告过,尽忠职守。

    就在母亲去世一周年那日,上司召她回总部。

    "韶韶,听说你改过自新了。"那负责分配同事的洋人开玩笑地说。

    韶韶唯唯诺诺。

    "调你回京如何?"

    韶韶笑笑,不语。

    "你又可得回一间向海的办公室,我帮你一个忙可好?"

    韶韶不置可否。

    此刻她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全靠房顶一盏冷冷的日光灯。

    韶韶的思潮飞出去老远。

    她开头上班的时候,只在老板房门口一张写字台工作,暗无天日,连挂外套放手袋的地方都没有,做得近视与脸疱都加剧了。

    母亲一直问,"韶韶,韶韶,带我到你工作地点去看看。"她以为亮铮铮的大学生,工作地方也必定闪闪亮。

    但是满街满巷都是大学生,哪里去找那么多亮晶晶的办公室。

    韶韶一直没敢把母亲往写字楼带,直至她自己拥有一间房间为止。

    较年轻的她心花怒放,拿着照相机把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拍照留念。

    "韶韶?"

    韶韶微笑,摊摊手,"能够调回来,当然高兴。"

    洋人说:"在银行区,你们这些太太又可以逛名店坐文华咖啡店,唉,真羡慕你们。"

    韶韶没忘记千恩万谢。

    算来算去,算资本主义最厉害,把人人教训得一点儿骨气也无,净会向钱看,鞠躬又鞠躬。

    韶韶已经不在乎,但是她仍在这个环境内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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