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站在甲板上,默默看着韩童回到栈桥上,白鲤就站在不远处,火光照着两人离着三步之遥。
若是世子和梁狗在这,两人或许已经开始插科打诨了,刘曲星和佘登科开始抬杠,而姚老头则会抱着乌云,平等的刻薄在场的每一个人。甲板上会很热闹,热闹好几个时辰。
但甲板上只有陈迹和白鲤两个人,所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陈迹看着船下,帮众们见韩童安然无恙、重出江湖,一个个欢呼雀跃,争拥着上前与其打招呼、拥抱。
他终于打破沉默:“韩帮主声望很高。”
白鲤轻声道:“韩童从小在码头长大,无父无母,一开始给漕帮帮众跑腿混口饭吃,大家见他年纪小、不容易,便给他说不用干活,跟着吃口饭就行,无非添双筷子的事。但他不肯,一定要干了活才肯吃饭,五岁的时候跑腿送信,七岁的时候帮忙淘米、洗衣。外公觉得他心性不错,便收他做义子。”
“韩童做了漕帮帮主义子之后,日子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每天帮人干活换饭吃,旁人怎么劝都不好使。等他再长大点就开始跟着跑船,在船上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船到了浅滩就跟着纤夫一起拉纤绳,大冬天也往水里跳。回到岸上,谁喊他帮忙他都去,不管帮了多大的忙也都只换对方一碗饭。”
“等他做了四梁八柱处事公允,有功的一定赏,犯错的一定罚,若是自己做错了也要罚。后来许多漕帮帮众听说他的名声,便去投奔他,以至于他麾下的帮众比其他的四梁八柱加起来还多。他的声望,算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所以有他在,漕帮便永远压得住,即便有人藏了心思也得忍着。”
陈迹嗯了一声:“难怪朝廷一定要捉到他。”
此时,韩童下令将一个个内讧的帮众绑起来,他从这些人面前走过,一个个叫出那些人的名字,被叫出名字的帮众羞愧低头。
陈迹忽然问道:“所以,答应董遮的条件是想钓出姚安?杀了他?”
白鲤想了想:“是,也不是。”
陈迹又问道:“你假装受伤是想引出漕帮内鬼?”
白鲤嗯了一声:“得伤得够重,才能把所有内鬼引出来。”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韩童隐匿蛰伏这么久只为引蛇出洞,想必是要做很大的事情,大到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漕帮真要反?那六十艘船是幌子还是真要帮军情司运东西?景朝军情司想运什么?”
白鲤没有回答,只轻声说道:“你还没吃饭,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说罢,她没再给陈迹追问的机会,转身走进船舱取来食材。
艉楼里有煤炉,她挽起袖子,熟练地换了炉子里的蜂窝煤,笑着说道:“以前船上生火做饭很麻烦,倒是多亏了你的蜂窝煤和炉子。”
陈迹想了想:“我来吧,我现在做菜也不错。”
白鲤笑着说道:“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来做饭。稍等,饭很快就好。”
陈迹没再争,将目光转去栈桥上:“靖王平反了,如今世子也已是无罪之身,说不定很快会回到宁朝来。他如果回来,或许能继承靖王的王位,说不定连靖王府也能一起还给他。”
白鲤手上切菜的动作一顿,又继续切菜,她低着头说道:“很难。”
陈迹想了想:“若是朝廷不愿意给,我会想办法帮他。”
白鲤笑了笑:“你说想办法帮他,那他应该是能拿回王位和靖王府的……太平医馆应该也可以开张了,你要去做个御医么?”
夜里,船上的风凉快了些,不像白日里那般燥热。
陈迹半个身子倚靠在船沿上,随口回应道:“我应该是没法当御医了。你从京城离开后我学了一阵子医,医术挺有意思的,但学着学着总会有事情找上门,实在静不下心来。不过可以让刘曲星去,也不知道他医术如今怎么样了。”
白鲤嗯了一声:“兄长先前答应刘曲星,让他当王府的御医来着。”
陈迹笑着抬头朝艉楼看去:“鼓楼上说过的话还记得?”
白鲤将案板上切好的白菜投入煤炉上的铁锅,菜与油混在一起发出呲啦啦的声音,把别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陈迹不确定白鲤有没有回答。
他目光投向栈桥,只见起事的漕帮帮众又从人群里指认出一些同伙来,还有些同谋散落在其他码头,韩童也下令将他们一并捉来。
起事的帮众跪在栈桥上,哭喊着求饶。
下一刻,韩童亲自执行家法。棹手以下的帮众,用长香在手背烫下香疤,所有人见了便知道他曾做过背信弃义之事;棹手、探河割下一只耳朵;香主、堂主以尖刀刺入大腿,三刀六洞后送医,能不能活全看自己的命够不够大;余下两名八柱,则被韩童装入粮柜中,沉入河底。
正看着,白鲤端着托盘走下艉楼,在甲板上支起一张小木桌,搬了两木箱装瓷器的货箱当椅子,与陈迹对坐。
一个酸辣白菜,一个锅塌豆腐,两碗米饭。
白鲤笑着将筷子递给陈迹:“尝尝。”
陈迹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点点头:“好吃。”
“真的?”白鲤也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忘放盐了。”
陈迹又夹了一块豆腐:“没事,吃清淡点也好。”
白鲤放下碗筷,轻声道:“我自从斩断人欲之后,每日只需几碗清水即可,所以很少做饭了,便是山珍海味吃在嘴里也和清水没有区别。”
陈迹迟疑:“斩人欲?”
白鲤抬头看他,声音也像一碗清水:“看来张夏没和你说。我修太上忘情之道,斩喜、怒、哀、惧、爱、憎、欲,如今心中只剩怒,便像这碟没有盐的锅塌豆腐一样,寡淡。有时候旁人给予善意,我觉得自己该开心才是,但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只能假装开心,不然对方会很失望;听到你死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很难过,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陈迹低声说道:“我没事,不必难过。”
白鲤看向远处码头上:“陈迹,故人重逢本该欣喜的,可我感受不到。我们去天桥看杂戏的时候我也本该欣喜的,我也感受不到了。最要命的是,那些记忆里很宝贵的东西,兄长、刘曲星、佘登科、梁狗儿、梁猫儿、鼓楼、红衣巷……你和洛城,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像是一种背叛。”
背叛。这个词太重。
就像你和曾经最要好的兄弟十年后重逢,你喝着酒兴致勃勃说着当年的事情,说一起偷鸡摸狗、一起挨过的打,说他帮你写情书、你帮他挨老师的骂、你酒醉他背你回家、他失恋你和他一起抱头大哭。你说到兴头上,好像一切都没变过,他却说有这些事吗,我不记得了。
仿佛有人把你丢在原地,他一个人往前走了。
白鲤轻声道:“抱歉。”
就在此时,码头上乱了起来,陈迹转头看去,只见漕帮帮众蜂拥而出,将八大总商囤粮的漕船尽数劫走,缓缓往南驶去。
陈迹瞳孔一缩,金陵如今压着整个南直隶三成漕粮,八大总商为了囤积居奇,将这些漕粮都囤在码头上迟迟不愿运进城里。若是漕帮将这些漕粮尽数劫走,即便狼兵、土兵调来,很快也要断了粮饷。
待水路断绝,朝廷再想从湖广调粮来,少则三月,迟则一年。
江南要大乱了!
陈迹转头看向白鲤:“漕帮也要反?”
白鲤缓缓起身,轻声道:“陈迹,你不能与漕帮扯上干系,我会叮嘱韩童、吕七、刘成别将你今日出现此地的消息传出去。”
此时,数十名漕帮帮众往大船跑来,白鲤抬手将陈迹脖颈间的灰布重新扯回他的脸上:“离开金陵吧,去洛城也好,去京城也罢,快走……你我不该为敌。”
帮众冲上大船,一人对白鲤抱拳道:“帮主,漕粮抢到了,带不走的货物也都烧了。老帮主说得趁中军都督府和八大总商反应过来之前离开金陵,先去德清再图大业。”
白鲤嗯了一声:“走吧。”
帮众们瞥了陈迹一眼,自顾自将甲板上的尸体扔进河水中,他们将两张风帆扬起,解开将军柱上的缆绳。
白鲤看向陈迹,眼里映着码头上渐渐烧起来的大火:“走吧。”
陈迹沉默片刻,转身踩着舢板走下大船,他回头看白鲤,却见大船正缓缓驶离栈桥。
大船越来越远,白鲤站在船沿笑得灿烂,用嘴型无声说道:“百年好合,良缘永结。”
若是世子和梁狗在这,两人或许已经开始插科打诨了,刘曲星和佘登科开始抬杠,而姚老头则会抱着乌云,平等的刻薄在场的每一个人。甲板上会很热闹,热闹好几个时辰。
但甲板上只有陈迹和白鲤两个人,所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陈迹看着船下,帮众们见韩童安然无恙、重出江湖,一个个欢呼雀跃,争拥着上前与其打招呼、拥抱。
他终于打破沉默:“韩帮主声望很高。”
白鲤轻声道:“韩童从小在码头长大,无父无母,一开始给漕帮帮众跑腿混口饭吃,大家见他年纪小、不容易,便给他说不用干活,跟着吃口饭就行,无非添双筷子的事。但他不肯,一定要干了活才肯吃饭,五岁的时候跑腿送信,七岁的时候帮忙淘米、洗衣。外公觉得他心性不错,便收他做义子。”
“韩童做了漕帮帮主义子之后,日子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每天帮人干活换饭吃,旁人怎么劝都不好使。等他再长大点就开始跟着跑船,在船上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船到了浅滩就跟着纤夫一起拉纤绳,大冬天也往水里跳。回到岸上,谁喊他帮忙他都去,不管帮了多大的忙也都只换对方一碗饭。”
“等他做了四梁八柱处事公允,有功的一定赏,犯错的一定罚,若是自己做错了也要罚。后来许多漕帮帮众听说他的名声,便去投奔他,以至于他麾下的帮众比其他的四梁八柱加起来还多。他的声望,算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所以有他在,漕帮便永远压得住,即便有人藏了心思也得忍着。”
陈迹嗯了一声:“难怪朝廷一定要捉到他。”
此时,韩童下令将一个个内讧的帮众绑起来,他从这些人面前走过,一个个叫出那些人的名字,被叫出名字的帮众羞愧低头。
陈迹忽然问道:“所以,答应董遮的条件是想钓出姚安?杀了他?”
白鲤想了想:“是,也不是。”
陈迹又问道:“你假装受伤是想引出漕帮内鬼?”
白鲤嗯了一声:“得伤得够重,才能把所有内鬼引出来。”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韩童隐匿蛰伏这么久只为引蛇出洞,想必是要做很大的事情,大到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漕帮真要反?那六十艘船是幌子还是真要帮军情司运东西?景朝军情司想运什么?”
白鲤没有回答,只轻声说道:“你还没吃饭,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说罢,她没再给陈迹追问的机会,转身走进船舱取来食材。
艉楼里有煤炉,她挽起袖子,熟练地换了炉子里的蜂窝煤,笑着说道:“以前船上生火做饭很麻烦,倒是多亏了你的蜂窝煤和炉子。”
陈迹想了想:“我来吧,我现在做菜也不错。”
白鲤笑着说道:“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来做饭。稍等,饭很快就好。”
陈迹没再争,将目光转去栈桥上:“靖王平反了,如今世子也已是无罪之身,说不定很快会回到宁朝来。他如果回来,或许能继承靖王的王位,说不定连靖王府也能一起还给他。”
白鲤手上切菜的动作一顿,又继续切菜,她低着头说道:“很难。”
陈迹想了想:“若是朝廷不愿意给,我会想办法帮他。”
白鲤笑了笑:“你说想办法帮他,那他应该是能拿回王位和靖王府的……太平医馆应该也可以开张了,你要去做个御医么?”
夜里,船上的风凉快了些,不像白日里那般燥热。
陈迹半个身子倚靠在船沿上,随口回应道:“我应该是没法当御医了。你从京城离开后我学了一阵子医,医术挺有意思的,但学着学着总会有事情找上门,实在静不下心来。不过可以让刘曲星去,也不知道他医术如今怎么样了。”
白鲤嗯了一声:“兄长先前答应刘曲星,让他当王府的御医来着。”
陈迹笑着抬头朝艉楼看去:“鼓楼上说过的话还记得?”
白鲤将案板上切好的白菜投入煤炉上的铁锅,菜与油混在一起发出呲啦啦的声音,把别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陈迹不确定白鲤有没有回答。
他目光投向栈桥,只见起事的漕帮帮众又从人群里指认出一些同伙来,还有些同谋散落在其他码头,韩童也下令将他们一并捉来。
起事的帮众跪在栈桥上,哭喊着求饶。
下一刻,韩童亲自执行家法。棹手以下的帮众,用长香在手背烫下香疤,所有人见了便知道他曾做过背信弃义之事;棹手、探河割下一只耳朵;香主、堂主以尖刀刺入大腿,三刀六洞后送医,能不能活全看自己的命够不够大;余下两名八柱,则被韩童装入粮柜中,沉入河底。
正看着,白鲤端着托盘走下艉楼,在甲板上支起一张小木桌,搬了两木箱装瓷器的货箱当椅子,与陈迹对坐。
一个酸辣白菜,一个锅塌豆腐,两碗米饭。
白鲤笑着将筷子递给陈迹:“尝尝。”
陈迹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点点头:“好吃。”
“真的?”白鲤也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忘放盐了。”
陈迹又夹了一块豆腐:“没事,吃清淡点也好。”
白鲤放下碗筷,轻声道:“我自从斩断人欲之后,每日只需几碗清水即可,所以很少做饭了,便是山珍海味吃在嘴里也和清水没有区别。”
陈迹迟疑:“斩人欲?”
白鲤抬头看他,声音也像一碗清水:“看来张夏没和你说。我修太上忘情之道,斩喜、怒、哀、惧、爱、憎、欲,如今心中只剩怒,便像这碟没有盐的锅塌豆腐一样,寡淡。有时候旁人给予善意,我觉得自己该开心才是,但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只能假装开心,不然对方会很失望;听到你死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很难过,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陈迹低声说道:“我没事,不必难过。”
白鲤看向远处码头上:“陈迹,故人重逢本该欣喜的,可我感受不到。我们去天桥看杂戏的时候我也本该欣喜的,我也感受不到了。最要命的是,那些记忆里很宝贵的东西,兄长、刘曲星、佘登科、梁狗儿、梁猫儿、鼓楼、红衣巷……你和洛城,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像是一种背叛。”
背叛。这个词太重。
就像你和曾经最要好的兄弟十年后重逢,你喝着酒兴致勃勃说着当年的事情,说一起偷鸡摸狗、一起挨过的打,说他帮你写情书、你帮他挨老师的骂、你酒醉他背你回家、他失恋你和他一起抱头大哭。你说到兴头上,好像一切都没变过,他却说有这些事吗,我不记得了。
仿佛有人把你丢在原地,他一个人往前走了。
白鲤轻声道:“抱歉。”
就在此时,码头上乱了起来,陈迹转头看去,只见漕帮帮众蜂拥而出,将八大总商囤粮的漕船尽数劫走,缓缓往南驶去。
陈迹瞳孔一缩,金陵如今压着整个南直隶三成漕粮,八大总商为了囤积居奇,将这些漕粮都囤在码头上迟迟不愿运进城里。若是漕帮将这些漕粮尽数劫走,即便狼兵、土兵调来,很快也要断了粮饷。
待水路断绝,朝廷再想从湖广调粮来,少则三月,迟则一年。
江南要大乱了!
陈迹转头看向白鲤:“漕帮也要反?”
白鲤缓缓起身,轻声道:“陈迹,你不能与漕帮扯上干系,我会叮嘱韩童、吕七、刘成别将你今日出现此地的消息传出去。”
此时,数十名漕帮帮众往大船跑来,白鲤抬手将陈迹脖颈间的灰布重新扯回他的脸上:“离开金陵吧,去洛城也好,去京城也罢,快走……你我不该为敌。”
帮众冲上大船,一人对白鲤抱拳道:“帮主,漕粮抢到了,带不走的货物也都烧了。老帮主说得趁中军都督府和八大总商反应过来之前离开金陵,先去德清再图大业。”
白鲤嗯了一声:“走吧。”
帮众们瞥了陈迹一眼,自顾自将甲板上的尸体扔进河水中,他们将两张风帆扬起,解开将军柱上的缆绳。
白鲤看向陈迹,眼里映着码头上渐渐烧起来的大火:“走吧。”
陈迹沉默片刻,转身踩着舢板走下大船,他回头看白鲤,却见大船正缓缓驶离栈桥。
大船越来越远,白鲤站在船沿笑得灿烂,用嘴型无声说道:“百年好合,良缘永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