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在石桌上。
酒瓶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里,各家都关了门。
只有中院,还亮着。
石桌上,酒瓶见底。
中院,贾家灯亮着。
大壮喝得脸通红。
他今天喝得急。
一杯接一杯。
话也比平时多。
陈卫东没拦。
“卫东。”
“你说。”
“我这条件,差吗?”
“不差。”
“轧钢厂食堂大厨。”
“八级炊事员。”
“一个月几十块。”
“手艺,四九城找得出几个?”
“找不出。”
“那怎么就没姑娘看上我?”
陈卫东没接话。
他知道,大壮不是真要答案。
是要找个人,听他说话。
“我嘴贫,脾气急,可人不坏。”
“我知道。”
“那为什么?”
“缘分没到。”
“缘分?”
大壮笑了。
笑得有点苦。
“我都三十了。”
“再等缘分。”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五十?”
“等到退休?”
“等到入土?”
“别胡说。”
“我没胡说。”
“卫东。”
“嗯。”
“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缺媳妇?”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没遇上对的。”
“对的在哪儿?”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劝我。”
“我不劝你。”
“那你听我说。”
“好。”
“我说。”
大壮又倒了一杯。
酒洒出来一点。
他也不擦。
“前几天。”
“阎解成那小子,领证了。”
“你知道吧?”
“知道。”
“他才多大?”
“比我小。”
“他都能领证。”
“我为什么不能?”
“你能。”
“那证呢?”
“会有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看。”
“你又不知道。”
“我不跟你说了。”
大壮端起杯子。
一口闷了。
辣得直咧嘴。
“这院里。”
“现在就剩我一个光棍。”
“晚上黑灯瞎火。”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许大茂那小子。”
“跑乡下放电影去了。”
“想找个吵架的,都找不着。”
“你说。”
“我活着图什么?”
“图明天。”
“明天?”
“对。”
“明天有什么?”
“有饭。”
“有酒。”
“有班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卫东。”
“嗯。”
“你这话,真没劲。”
“实话,都没劲。”
大壮叹了口气。
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嚼得咯吱响。
“卫东。”
“你说。”
“我要是实在找不着。”
“要不,将就将就?”
“怎么将就?”
“秦姐,行不行?”
话没说完。
大壮说起上个月的相亲。
姑娘是纺织厂的。
见面第一句,问他有没有房。
他说有,集体宿舍。
姑娘就走了。
他又说,上上个月。
姑娘是副食店的。
嫌他嘴贫。
他说,嘴贫能改。
姑娘说,改不了。
他就不说了。
还有上上上个月。
姑娘带着孩子。
他没嫌弃。
姑娘嫌他穷。
他说,我不穷。
姑娘说,你不穷,怎么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他答不上来。
大壮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卫东。”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陈卫东听着。
没插话。
他知道,大壮不是挑。
是命不好。
也是嘴不好。
这院子里,光棍不止他一个。
可像他这么急的,没有。
他想起秦淑兰。
男人走得早。
留下两个孩子。
一个人撑着。
不容易。
院里有人帮她。
也有人躲她。
她从不求人。
今天,怎么来了?
他想起去年。
贾家男人出事。
院里人凑钱。
她一家一家还。
还到现在,没还完。
可她从不欠人情。
今天这盘菜,不轻。
大壮又倒酒。
酒是散装的。
一块多一斤。
他喝得省。
今天,喝得多。
因为心里苦。
陈卫东没劝。
劝不住。
只能陪。
“卫东。”
“你命好。”
“不是命。”
“是什么?”
“是遇上了。”
“遇上谁?”
“遇上我媳妇。”
“我要是有你这命。”
“你也有。”
“在哪儿?”
“在明天。”
大壮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
可陈卫东知道。
他心里,比谁都急。
三十岁。
在院里,算老光棍了。
再拖几年。
就真没人要了。
旁边贾家的门,响了。
“吱呀。”
大壮一个激灵。
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陈卫东抬起头。
秦淑兰从屋里出来。
她穿一件碎花衬衫。
洗得发白。
围裙还没解。
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端着两个盘子。
她走得不快。
很稳。
一盘油炸花生米。
一盘凉拌菜。
花生米金黄。
上面撒着盐粒。
凉拌菜上,淋着香油。
在灯下,亮晶晶的。
花生米是刚炸的。
还热。
凉拌菜是黄瓜。
切得细。
香油放得多。
她平时舍不得。
今天,舍得了。
盘子是白瓷的。
边上有朵小花。
她擦了又擦。
大壮的眼睛,亮了。
刚才那点愁,没了。
“秦姐。”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这是,给我送菜?”
秦淑兰没看他。
她端着盘子。
径直走过大壮。
走到陈卫东面前。
把两个盘子,轻轻放下。
“卫东兄弟。”
“你难得回院里一趟。”
“我刚炸了点花生米。”
“弄了盘凉拌菜。”
“你配着酒吃。”
“解解腻。”
声音很软。
脸上带笑。
眼神,落在陈卫东身上。
大壮的笑,僵住了。
他张着嘴。
手还举着筷子。
像根木桩。
大壮的手,举在半空。
筷子上的花生米,掉了。
他没捡。
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着秦淑兰。
看着那两盘菜。
陈卫东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
一点都没想到。
秦淑兰会来。
会送菜。
会当众送。
会越过大壮。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盘子。
又看了一眼秦淑兰。
秦淑兰站在灯下。
没走。
也没说话。
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落在陈卫东脚边。
他看着那道影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刚嫁进院里。
穿一件红棉袄。
站在贾家门口。
那时候,她还会笑。
后来,男人没了。
她就不怎么笑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陈卫东看着那两盘菜。
心里,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
没动。
灯很亮。
菜很香。
可他没动筷子。
秦淑兰也没催。
就那么站着。
月光照在石桌上。
酒瓶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里,各家都关了门。
只有中院,还亮着。
石桌上,酒瓶见底。
中院,贾家灯亮着。
大壮喝得脸通红。
他今天喝得急。
一杯接一杯。
话也比平时多。
陈卫东没拦。
“卫东。”
“你说。”
“我这条件,差吗?”
“不差。”
“轧钢厂食堂大厨。”
“八级炊事员。”
“一个月几十块。”
“手艺,四九城找得出几个?”
“找不出。”
“那怎么就没姑娘看上我?”
陈卫东没接话。
他知道,大壮不是真要答案。
是要找个人,听他说话。
“我嘴贫,脾气急,可人不坏。”
“我知道。”
“那为什么?”
“缘分没到。”
“缘分?”
大壮笑了。
笑得有点苦。
“我都三十了。”
“再等缘分。”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五十?”
“等到退休?”
“等到入土?”
“别胡说。”
“我没胡说。”
“卫东。”
“嗯。”
“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缺媳妇?”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没遇上对的。”
“对的在哪儿?”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劝我。”
“我不劝你。”
“那你听我说。”
“好。”
“我说。”
大壮又倒了一杯。
酒洒出来一点。
他也不擦。
“前几天。”
“阎解成那小子,领证了。”
“你知道吧?”
“知道。”
“他才多大?”
“比我小。”
“他都能领证。”
“我为什么不能?”
“你能。”
“那证呢?”
“会有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看。”
“你又不知道。”
“我不跟你说了。”
大壮端起杯子。
一口闷了。
辣得直咧嘴。
“这院里。”
“现在就剩我一个光棍。”
“晚上黑灯瞎火。”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许大茂那小子。”
“跑乡下放电影去了。”
“想找个吵架的,都找不着。”
“你说。”
“我活着图什么?”
“图明天。”
“明天?”
“对。”
“明天有什么?”
“有饭。”
“有酒。”
“有班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卫东。”
“嗯。”
“你这话,真没劲。”
“实话,都没劲。”
大壮叹了口气。
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嚼得咯吱响。
“卫东。”
“你说。”
“我要是实在找不着。”
“要不,将就将就?”
“怎么将就?”
“秦姐,行不行?”
话没说完。
大壮说起上个月的相亲。
姑娘是纺织厂的。
见面第一句,问他有没有房。
他说有,集体宿舍。
姑娘就走了。
他又说,上上个月。
姑娘是副食店的。
嫌他嘴贫。
他说,嘴贫能改。
姑娘说,改不了。
他就不说了。
还有上上上个月。
姑娘带着孩子。
他没嫌弃。
姑娘嫌他穷。
他说,我不穷。
姑娘说,你不穷,怎么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他答不上来。
大壮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卫东。”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陈卫东听着。
没插话。
他知道,大壮不是挑。
是命不好。
也是嘴不好。
这院子里,光棍不止他一个。
可像他这么急的,没有。
他想起秦淑兰。
男人走得早。
留下两个孩子。
一个人撑着。
不容易。
院里有人帮她。
也有人躲她。
她从不求人。
今天,怎么来了?
他想起去年。
贾家男人出事。
院里人凑钱。
她一家一家还。
还到现在,没还完。
可她从不欠人情。
今天这盘菜,不轻。
大壮又倒酒。
酒是散装的。
一块多一斤。
他喝得省。
今天,喝得多。
因为心里苦。
陈卫东没劝。
劝不住。
只能陪。
“卫东。”
“你命好。”
“不是命。”
“是什么?”
“是遇上了。”
“遇上谁?”
“遇上我媳妇。”
“我要是有你这命。”
“你也有。”
“在哪儿?”
“在明天。”
大壮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
可陈卫东知道。
他心里,比谁都急。
三十岁。
在院里,算老光棍了。
再拖几年。
就真没人要了。
旁边贾家的门,响了。
“吱呀。”
大壮一个激灵。
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陈卫东抬起头。
秦淑兰从屋里出来。
她穿一件碎花衬衫。
洗得发白。
围裙还没解。
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端着两个盘子。
她走得不快。
很稳。
一盘油炸花生米。
一盘凉拌菜。
花生米金黄。
上面撒着盐粒。
凉拌菜上,淋着香油。
在灯下,亮晶晶的。
花生米是刚炸的。
还热。
凉拌菜是黄瓜。
切得细。
香油放得多。
她平时舍不得。
今天,舍得了。
盘子是白瓷的。
边上有朵小花。
她擦了又擦。
大壮的眼睛,亮了。
刚才那点愁,没了。
“秦姐。”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这是,给我送菜?”
秦淑兰没看他。
她端着盘子。
径直走过大壮。
走到陈卫东面前。
把两个盘子,轻轻放下。
“卫东兄弟。”
“你难得回院里一趟。”
“我刚炸了点花生米。”
“弄了盘凉拌菜。”
“你配着酒吃。”
“解解腻。”
声音很软。
脸上带笑。
眼神,落在陈卫东身上。
大壮的笑,僵住了。
他张着嘴。
手还举着筷子。
像根木桩。
大壮的手,举在半空。
筷子上的花生米,掉了。
他没捡。
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着秦淑兰。
看着那两盘菜。
陈卫东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
一点都没想到。
秦淑兰会来。
会送菜。
会当众送。
会越过大壮。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盘子。
又看了一眼秦淑兰。
秦淑兰站在灯下。
没走。
也没说话。
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落在陈卫东脚边。
他看着那道影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刚嫁进院里。
穿一件红棉袄。
站在贾家门口。
那时候,她还会笑。
后来,男人没了。
她就不怎么笑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陈卫东看着那两盘菜。
心里,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
没动。
灯很亮。
菜很香。
可他没动筷子。
秦淑兰也没催。
就那么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