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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槽里的铜簧

作者:一梦青秋
更新时间:2026-11-21 16:53:30
    韩崇在梯口多看了一眼带泥的鞋印,让巡卫记下尖朝哪边。水工从守门的人手里另接了一盏灯,举在队伍最后照着石阶。

    “你们留在梯口,底下无论是谁在喊,等看见人上来再搭手。”

    沈念念跟着卫逢舟下了石梯。阶面是干的,靠中间的灰却被擦掉一条,两旁还留着鞋边蹭出来的泥点。她贴边走,夜伞拢在左臂内侧,伞尖一路朝上。后面有人跟着,若它往下滑,第一下就会打在卫叔背上。

    转弯前,沈念念伸手碰了一下老灯绳。绳头又硬又干,在她手背上蹭掉一点灰。她想起西阶那块木挡下往外翻的草梗,便把手收回来,从拐角往后望了一眼。这儿能看见半截上行的石阶和一块亮地,出口还敞着。

    短梯折过一次,尽头是一间贴着西墙的石屋。屋顶比她想的高,墙边搁着两张长石凳,一张还放着旧油壶,壶嘴朝下,底下压着发硬的布垫。她借灯看了一圈,只看到来时的梯口,没有看见往铁门去的路。

    苏晚晴把灯放在靠近梯口的干凳上,才空出手来揉了一下肩。

    “我还以为送下来的灯得有人站着接,原来这么长一条凳子都是用来搁东西的呀。”

    沈念念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凳边凿了几个圆窝,大小与油壶的底相仿,墙上还有一道伸进石里的长槽,槽里两道平行的擦痕比外口宽些,像是从前有灯托顺着这里往来。再往里是一道拐弯,灯光只照得到弯前的石面。

    卫逢舟绕开石槽,走到长凳另一端去看墙脚。沈念念正想等他回来再往前,一声重响忽然从梯口传来,像有一只沉箱沿着石阶翻了两滚。她转过脸,还没看清,身后又响起韩崇的声音。

    “里面还有人,你把绳放长些。”

    沈念念肩头一紧,险些以为韩崇到了她背后。等她回头,韩崇本人仍蹲在干凳另一端,灯光正照着他的侧脸。他刚从凳底捡起半截朽木,手肘靠膝,嘴唇抿得很紧。

    更远处传来绳子擦过木头的声音。卫逢舟回身拦住她,袖子挡了半边视线,她只看见一团黑影贴着长凳往下坠。

    苏晚晴伸手去扶灯,脚边的石头却朝下斜了一点。沈念念看见她鞋跟往后滑,来不及换手,便用合伞横抵她脚下。苏晚晴踩住伞身停了一下,卫逢舟抓回她的手肘,三人一起退到干凳旁。

    那团黑影落到了长凳下,碰出一声实实在在的闷响。韩崇把灯移过去,沈念念才看清是一捆旧麻绳,绑绳的横木已经裂断。方才苏晚晴脚边那块斜石底下有个浅坑,坑里尽是碎瓦,若再往后滑一步,她很可能伤上加伤。

    水工提着灯跟到折角,问下面是不是得再抛条绳。沈念念张了张嘴,想到他在西阶把灯递出去时那副茫然的神情,又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她举起空着的左手,指向韩崇站的地方,直到水工把灯移过来照见韩崇的脸,才让开半步给他下。

    “晚晴,你的肩怎么样?”

    “拉了一下,手还能抬,我先坐一下吧。”

    苏晚晴说着坐到石凳上,左手却还抓着沈念念的袖子。沈念念没抽手,捡回合伞后用左手把它撑开,让伞沿罩住两个人。伞面在这里勉强展得开,最外一根伞骨离墙只有半寸。

    她把身子往苏晚晴没伤的那边挪了挪。以前她们凑在一把伞下,总是晚晴先伸手把她拽稳,这次她才看见晚晴那只抓着她的手也在发抖。她慢慢压低伞沿,遮住苏晚晴抬眼就能看见的那堆烂绳。

    很快又有人在她背后叫了一声。沈念念这回没急着转头,反倒听清了尾音发颤,像贴着一片很薄的铁在响。她稍稍抬起伞沿,朝身边看了一眼。

    “晚晴,跟着我看,你觉得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苏晚晴坐直一些,等第二声响过去才抬手指向西墙。

    “你听它最后那个字,尾巴好像在槽口磕了一下。”

    韩崇抬了抬手里的灯,让沈念念看他要往哪儿走。卫逢舟陪他沿干燥的凳边过去,谁也没去碰拴绳子的木架。沈念念撑伞朝前挪了两步,留出通向梯口的路,才和苏晚晴一道去看他照着的地方。

    从远处瞧,石槽右沿覆了一层灰白。灯凑近些,她才认出那是槽边原有的铅灰封泥,旁边还露着一道比指甲薄的铜片。铜片弯着,尖端没碰到石头,刚停几息便轻轻颤了两下。

    “韩大人,你把灯放到低一些的地方,光直照过去,铜片后头一片黑。”

    韩崇依言挪灯。一点浅白从铜下露出来,原来旧槽沿上架了根短压条,底下楔着一块刨过的白木,一缕窄黑布压在铜片底下。楔尖齐整,棱角几乎没吃进去灰,压条边却有两道擦过旧灰的白印。沈念念想到石梯上的泥,不由得朝梯口望了一眼。

    “槽边的旧木一抠就是油泥,这截白楔还干净着,搁进去没多久。”水工说。

    卫逢舟示意他把灯退远半尺。铜片过了一会儿又颤起来,灯罩里原本直直站着的火苗也往槽口偏了一点。沈念念能看见两处一起动,至于风从哪里进来,她看不到。

    槽里突然响了一声“接住”。这回连韩崇也皱起了眉,灯还提得很稳,人却往后让了半步。沈念念想避开想象中迎头落下的东西,前脚刚抬起来,便记起晚晴差一点踩进坑里,又把脚放回了原处。

    “卫叔,你看槽口左边,还有一道木板能滑进去。”

    贴墙立着一块扁木板,板上有旧把手,底边吃进一条短槽。韩崇照见槽与铜片之间还隔着一指,伸手探清动处,才叫卫逢舟沿着旧轨推一推。木板脱开积灰,一点一点挡住槽口。

    板子合过八成时,槽里的气声忽然变小了。透过留下的窄缝,沈念念看见铜片还在动,白楔原样卡在底下。苏晚晴与她隔了一臂,她听得见晚晴挪鞋跟的响动,至于那句话,好像已经退到石墙里面去了。

    水工趁这会儿把灯搁稳,搬来石凳底下一截破木条抵在翻动的斜石前。沈念念看他用鞋尖试过力,才扶着苏晚晴换到外侧,给后面拿东西的人腾出地方。回到梯口的那几步终于不用挨着坑边走了。

    卫逢舟停了手,望向韩崇。

    “还能看见铜片,木板也没压到它,我先留这一点缝。”

    沈念念往槽头那道弯里瞧了瞧。再远就只剩一道斜暗的石边,看不见外阶的木挡,也看不见底下封着的门。她想起西阶石缝下抬头的草梗,刚才铜片动时,这里的灯火也动了,得有人回西阶看看变化才行。

    “韩大人,这边先不拔白楔,能让外头的人看一眼,西阶那边有没有轻一点吗?”

    韩崇走到梯口,朝守在折角的巡卫招了招手。等他下来看清自己的脸,韩崇才叫他跑一趟西阶。苏晚晴在外侧的干凳上重新坐下,伸手替沈念念把快碰墙的伞骨往里拨了拨。

    木板后的铜片又颤了一次。这回沈念念只听见细细的一下,和方才那句话的尾音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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