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手刚从伞柄上挪开,坡道那头就响起了马蹄声。一个巡卫牵着马停在拐角,卸下两捆替井口换用的绳子,朝高处招了招手。
韩崇正低头看沈念念刚画的纸,听见马蹄声才抬起头。他还没出声,围绳下面先传来一句话。
“柳平,东西放在上面,你下来搭把手。”
牵马的巡卫走的是井口那条路,方才韩崇交代换岗时,沈念念没在跟前见过他。他朝石阶望了一眼,把缰绳搭在桩上。两名守岗的巡卫还隔着几步,他已经跨过了细绳。
“柳平,站住!”
韩崇这次开口,沈念念听清了。两句话隔得很近,连叫人时沉下去的那一点声调都相像。
巡卫停在坡边,手还搭在围绳上,扭头朝这边看。沈念念拎着伞赶过去,横到他与西阶之间。
“你抬头看看,韩大人一直在这里。”
柳平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韩崇脸上,才松开绳子往回迈了一步。他的靴底带起几粒碎石,石子落在第三阶,磕出一声轻响。木挡下没有再传出声音。
“韩大人,您往常叫我搬东西,也这么喊。”
他说完往西阶看了一眼,唇边已经没了血色。沈念念抬了抬伞尖,让他看两捆还靠在拐角处的麻绳。
“那道声音叫你以前,咱们这边谁也没喊过你的名字。”
柳平张了张口,转身把缰绳从桩上解下来。马鼻子贴着他的肩喷了口热气,他这才往坡外牵了两步,给路口让出地方。
韩崇叫守岗的人把围绳往外移,封到进坡的岔口去。凡是送东西或换班的,先在岔口见了守岗的人,再走上来的路。他又让柳平跟一位巡卫去各处传话,把刚才听见的原话也带上。
“有人要是问起,照实告诉他,我刚才也差点应声。”苏晚晴说。
柳平朝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弯腰把险些滚下坡的绳捆拖了回来。
沈念念站在路口,待他拐过坡,才朝木挡望过去。头一回它学她的声音,第二回却能照着韩崇叫一个刚到的人。西阶这里立了岗,路上还有送灯送油的水工,话只要从墙里钻出来,有心的人也难保回回都防住。
她从小包里拿出罗定山画的那张纸。第三阶边的横口只是一条短线,线右侧画着一道缺口。罗定山讲过,递灯的人在外头,接灯的在里面,短短一个转弯就能把伸手的人挡住。
“我想找一找里面接灯的地方,咱们这些天走的下层窄梯,哪一级能拐到西阶下面?”
韩崇低头看图,指尖沿着那面墙走到半途便停住了。
“从后门下去,值守的人只走得通红印前那一段,旁边剩几扇封着的门,我没让他们去推。”
沈念念把图转了半圈,让西阶朝着实地方向。相同的一面石墙,把人领到铁门和木挡的路却各走各的。罗定山说送灯口里有转弯,平日接灯的水工要是不爬出来,总该还有地方可走。
她抬眼找刚才提灯的师傅。那人正从值屋来的年轻水工手里换了盏灯,听她问起,手指在灯罩外掸了两下灰。
“我来这儿时西口已经封了,想问从前怎么添油,秦婆婆倒还认得路。”
秦婆婆在背水的高坡上帮着分晒湿了的灯芯。巡卫将她请来时,她手里还捏着一束没搓完的棉线。沈念念扶她在一块平石上站住,把纸放低了些让她看。
老人看得费劲,到了第三阶旁边却抬手指了一下。
“我从这儿递过灯,里头接的人总怕把桐油洒在袖子上,开口头一句就是叫我把绳放慢些。”
“接灯的人下值,是跟其他人一样从后门出来吗?”
“接灯间有一条自己的梯子,铺油毡那年我还跟人从上头送过两罐油,灯油房就在坡背后。”
秦婆婆往坡上指,沈念念顺着看去,只见两棵树中间露出一角低低的瓦顶。她上回从高坡绕去值屋,以为那儿不过是挡风的旧棚。
“那门锁呢?”
“封道以后那口就不用了,铁锁后来也烂了,我只见人用木楔把门卡住,路过时门一直关着。”
秦婆婆说完抬头看了看灯楼,又看向挪到岔口的围绳,问她们怎么突然要找一间放油的小屋。沈念念把方才的事告诉她,讲到那声“晚晴”时,婆婆搓棉线的拇指停了下来。
“我这辈子听惯了下面的人喊放灯,有一回换了新来的,喊慢些喊了半天,我还顺嘴回了他三四声。”
她朝西阶瞧过去,手里的线松开了一绺。沈念念帮她按回去,告诉她以后要是有人隔着墙叫,只管从高处过来找值守的巡卫。
秦婆婆说着要走在前头,沈念念察觉她往高处迈腿时有些不稳,抬手替她把滑下来的棉线接好。
“您给我指到能看见门的地方就好,剩下那几步我们来走。”
秦婆婆看看她手里的伞,把手掌压在她没受伤那边的袖口上,在分岔处站住了。顺着她指的方向,围墙外有一条向上的窄道,中间隔着一大片石地,从这边走过去,脚尖始终在水线以上。
卫逢舟从墙边先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带着一片碎木。他把木片翻了个面,递给韩崇。
“门外有截断楔,旁边碎屑还白,断开没多久。”
韩崇留了巡卫陪秦婆婆,又点两人去看灯油房的两侧。他们沿石地拐进去,才看清低瓦顶下是一间贴着坡筑的方屋。木门底下一圈苔痕,门边原先插楔的孔却空着,孔沿两道木纹刚剥开,颜色比周围浅。
沈念念在门外停住,没有去摸。苏晚晴从水工那里接来提灯,低低照了照门坎。坎上灰土积得厚,中间露出一片黑石,黑石里嵌着几粒细泥。
“这里有人跨过,鞋跟拖了一下。”
卫逢舟站在门侧,伸手把门往里推了半寸。合页发出短促的一声响,门后什么也没碰到,他才缓缓让出一人宽的空当。
凉气扑到沈念念脸上。迎门是几排空架,木缝间留着早先搁过油罐的圆印。最靠墙的那排架子歪开了一掌,架脚在浮灰里划出一道新弧,沈念念隔着门坎,也能看清弧的末端压着一小撮堆起来的灰。
水工请苏晚晴照向那块空出的地。过道里露出一道石梯,往下不过几级,便拐向灯楼那一侧。头几级是干的,靠墙处带着几枚踩乱的泥印,再深便看不见了。
苏晚晴把灯往前举了一点。拐弯处垂着半条发黑的旧灯绳,直到灯罩碰了一下栏杆,绳结也没动。沈念念依着方才走上来的方向比了一下,那里再往前,差不多就到了他们刚刚封住的西阶背后。
“秦婆婆说的接灯间,应该就在下头。”
韩崇往身后的巡卫摆了摆手,让他们守住门口,把能看见的鞋印画下来。还没走到房里时,沈念念以为这条梯子会跟前几天踩过的窄梯一样,底下尽是从河道漫来的水。眼下灯光照到几级石面,只有靴底带来的泥是湿的。
“留个人在门外看着路,梯下若有动静,谁也别听着喊声就进来。”
卫逢舟侧身站到梯口,示意沈念念和苏晚晴等一等。
脚边的灰里还落着一点干灯芯,断处露着和秦婆婆手里一样白的棉丝。沈念念看了两眼,把图仔细叠好收起来。从送灯口外面看时,木挡一直合得严实,这道楼梯却有人先走过了。
韩崇正低头看沈念念刚画的纸,听见马蹄声才抬起头。他还没出声,围绳下面先传来一句话。
“柳平,东西放在上面,你下来搭把手。”
牵马的巡卫走的是井口那条路,方才韩崇交代换岗时,沈念念没在跟前见过他。他朝石阶望了一眼,把缰绳搭在桩上。两名守岗的巡卫还隔着几步,他已经跨过了细绳。
“柳平,站住!”
韩崇这次开口,沈念念听清了。两句话隔得很近,连叫人时沉下去的那一点声调都相像。
巡卫停在坡边,手还搭在围绳上,扭头朝这边看。沈念念拎着伞赶过去,横到他与西阶之间。
“你抬头看看,韩大人一直在这里。”
柳平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韩崇脸上,才松开绳子往回迈了一步。他的靴底带起几粒碎石,石子落在第三阶,磕出一声轻响。木挡下没有再传出声音。
“韩大人,您往常叫我搬东西,也这么喊。”
他说完往西阶看了一眼,唇边已经没了血色。沈念念抬了抬伞尖,让他看两捆还靠在拐角处的麻绳。
“那道声音叫你以前,咱们这边谁也没喊过你的名字。”
柳平张了张口,转身把缰绳从桩上解下来。马鼻子贴着他的肩喷了口热气,他这才往坡外牵了两步,给路口让出地方。
韩崇叫守岗的人把围绳往外移,封到进坡的岔口去。凡是送东西或换班的,先在岔口见了守岗的人,再走上来的路。他又让柳平跟一位巡卫去各处传话,把刚才听见的原话也带上。
“有人要是问起,照实告诉他,我刚才也差点应声。”苏晚晴说。
柳平朝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弯腰把险些滚下坡的绳捆拖了回来。
沈念念站在路口,待他拐过坡,才朝木挡望过去。头一回它学她的声音,第二回却能照着韩崇叫一个刚到的人。西阶这里立了岗,路上还有送灯送油的水工,话只要从墙里钻出来,有心的人也难保回回都防住。
她从小包里拿出罗定山画的那张纸。第三阶边的横口只是一条短线,线右侧画着一道缺口。罗定山讲过,递灯的人在外头,接灯的在里面,短短一个转弯就能把伸手的人挡住。
“我想找一找里面接灯的地方,咱们这些天走的下层窄梯,哪一级能拐到西阶下面?”
韩崇低头看图,指尖沿着那面墙走到半途便停住了。
“从后门下去,值守的人只走得通红印前那一段,旁边剩几扇封着的门,我没让他们去推。”
沈念念把图转了半圈,让西阶朝着实地方向。相同的一面石墙,把人领到铁门和木挡的路却各走各的。罗定山说送灯口里有转弯,平日接灯的水工要是不爬出来,总该还有地方可走。
她抬眼找刚才提灯的师傅。那人正从值屋来的年轻水工手里换了盏灯,听她问起,手指在灯罩外掸了两下灰。
“我来这儿时西口已经封了,想问从前怎么添油,秦婆婆倒还认得路。”
秦婆婆在背水的高坡上帮着分晒湿了的灯芯。巡卫将她请来时,她手里还捏着一束没搓完的棉线。沈念念扶她在一块平石上站住,把纸放低了些让她看。
老人看得费劲,到了第三阶旁边却抬手指了一下。
“我从这儿递过灯,里头接的人总怕把桐油洒在袖子上,开口头一句就是叫我把绳放慢些。”
“接灯的人下值,是跟其他人一样从后门出来吗?”
“接灯间有一条自己的梯子,铺油毡那年我还跟人从上头送过两罐油,灯油房就在坡背后。”
秦婆婆往坡上指,沈念念顺着看去,只见两棵树中间露出一角低低的瓦顶。她上回从高坡绕去值屋,以为那儿不过是挡风的旧棚。
“那门锁呢?”
“封道以后那口就不用了,铁锁后来也烂了,我只见人用木楔把门卡住,路过时门一直关着。”
秦婆婆说完抬头看了看灯楼,又看向挪到岔口的围绳,问她们怎么突然要找一间放油的小屋。沈念念把方才的事告诉她,讲到那声“晚晴”时,婆婆搓棉线的拇指停了下来。
“我这辈子听惯了下面的人喊放灯,有一回换了新来的,喊慢些喊了半天,我还顺嘴回了他三四声。”
她朝西阶瞧过去,手里的线松开了一绺。沈念念帮她按回去,告诉她以后要是有人隔着墙叫,只管从高处过来找值守的巡卫。
秦婆婆说着要走在前头,沈念念察觉她往高处迈腿时有些不稳,抬手替她把滑下来的棉线接好。
“您给我指到能看见门的地方就好,剩下那几步我们来走。”
秦婆婆看看她手里的伞,把手掌压在她没受伤那边的袖口上,在分岔处站住了。顺着她指的方向,围墙外有一条向上的窄道,中间隔着一大片石地,从这边走过去,脚尖始终在水线以上。
卫逢舟从墙边先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带着一片碎木。他把木片翻了个面,递给韩崇。
“门外有截断楔,旁边碎屑还白,断开没多久。”
韩崇留了巡卫陪秦婆婆,又点两人去看灯油房的两侧。他们沿石地拐进去,才看清低瓦顶下是一间贴着坡筑的方屋。木门底下一圈苔痕,门边原先插楔的孔却空着,孔沿两道木纹刚剥开,颜色比周围浅。
沈念念在门外停住,没有去摸。苏晚晴从水工那里接来提灯,低低照了照门坎。坎上灰土积得厚,中间露出一片黑石,黑石里嵌着几粒细泥。
“这里有人跨过,鞋跟拖了一下。”
卫逢舟站在门侧,伸手把门往里推了半寸。合页发出短促的一声响,门后什么也没碰到,他才缓缓让出一人宽的空当。
凉气扑到沈念念脸上。迎门是几排空架,木缝间留着早先搁过油罐的圆印。最靠墙的那排架子歪开了一掌,架脚在浮灰里划出一道新弧,沈念念隔着门坎,也能看清弧的末端压着一小撮堆起来的灰。
水工请苏晚晴照向那块空出的地。过道里露出一道石梯,往下不过几级,便拐向灯楼那一侧。头几级是干的,靠墙处带着几枚踩乱的泥印,再深便看不见了。
苏晚晴把灯往前举了一点。拐弯处垂着半条发黑的旧灯绳,直到灯罩碰了一下栏杆,绳结也没动。沈念念依着方才走上来的方向比了一下,那里再往前,差不多就到了他们刚刚封住的西阶背后。
“秦婆婆说的接灯间,应该就在下头。”
韩崇往身后的巡卫摆了摆手,让他们守住门口,把能看见的鞋印画下来。还没走到房里时,沈念念以为这条梯子会跟前几天踩过的窄梯一样,底下尽是从河道漫来的水。眼下灯光照到几级石面,只有靴底带来的泥是湿的。
“留个人在门外看着路,梯下若有动静,谁也别听着喊声就进来。”
卫逢舟侧身站到梯口,示意沈念念和苏晚晴等一等。
脚边的灰里还落着一点干灯芯,断处露着和秦婆婆手里一样白的棉丝。沈念念看了两眼,把图仔细叠好收起来。从送灯口外面看时,木挡一直合得严实,这道楼梯却有人先走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