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既定。
沈健从会议室出来,靠着走廊墙壁,闭着眼站了十几秒。血清蛋白的阶段性同情用药授权批了,抗体纯化的并行流程明天出数据。
按原定计划,王胜男明早就能用上第一批有限的血清蛋白制剂。
他长舒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准备给王胜男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虽然知道她此刻喉咙发声困难,但是只要她听到就好,信心和治疗同等重要。
还没拨出去,电话响了。
是赵志远院长打来的:“沈博士,来我办公室一趟。”
院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赵志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正往杯里注水。看见沈健进来,他站起来,比平时要客气了几分。
“沈博士,来来来,尝尝我这边的茶。”
沈健走过去:“赵院长,实验室还等着我呢。”
赵志远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对,现在抗疫期间,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说你们白晚班连轴转,确实辛苦了,你的研究是我们眼下指望。”
他顺势引着沈健坐到沙发上,沈健不便再推拒。赵志远在他旁边坐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沈博士,有什么困难尽管跟院里提!”
沈健知道这些都是领导的客套话,他随即笑了笑:“谢谢院长对我们的支持!”
“我刚听刘副院长说,你那批血清蛋白制备已经通过了院里的伦理审批?”
沈健也是纳闷,刘副院长的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伦理委员会的结果刚刚内部归档,还没正式下发书面通知,院长这边就已经拿到风声,分明是早有人盯着审批流程,就等批文落地,并非临时起意!
“是的,赵院长。预计明天会有部分可以应用到临床重症患者。”
“那就好。”赵志远点了点头,“你是我们院的抗疫功臣。”
沈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他知道赵志远此刻叫他来,不是为了表扬。体制里先戴高帽,再压任务,这是领导惯用的路数,好话铺垫完,接下来才是正题
“赵院长,您过奖了。都是团队在做,我就是牵个头。”他先谦虚了一句,把茶杯放下。
赵志远也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沈博士,我今天中午刚接到市里的通知。”他开口,语气转而深沉一些,“市里重点表彰的几名抗疫英雄,目前正在重症监护室。市里要求我们研究中心,在通过伦理审批之后,将第一批血清送到市抗疫中心。”
沈健的手停在茶杯边上。
“市里?”他抬起头,“赵院长,我们院里还有很多重症患者在等。发热门诊那边,重症监护室那边,都排着队。第一批血清刚出来,产能有限,送走了,院里怎么办?”
赵志远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两手绞在一起,看着天花板。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沈博士,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你团队熬了多少夜,我清楚。院里重症患者的情况,我也清楚。但这不是我们院可以权衡取舍的事,市里是正式下达的工作指令,第一批血清,必须送。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他说完这些声音变得柔和许多,开始讲大道理。
“牺牲小我为大我。我们这些做领导的要看远一些,要服从组织的决策。毕竟他们是高屋建瓴,着眼大局的。疫情来势汹汹,没有这些英雄开路做榜样,牺牲只会更多。”
他见沈健坐在那儿,没有说话,转过头语气比刚才更实在一些,半是交底半是施压。
“我跟你交个底,我们院的血液研究中心是市里重点单位,市里对我们期待很高。这次市里点名要第一批,也是对我们院的高度认可。”
他语气更沉了一些:“这件事已经纳入市里抗疫宣传预案,第一批制剂对外的归属,早就定好了口径。对外报道,简报材料都已经预留好了位置,这个政治层面的影响,我们不能忽视。”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边,背着身看着外面,把难处摆出来,将外部压力转嫁过来。
“那几位抗疫英雄的病情确实很重,市抗疫中心那边现在就等米下锅。市里领导亲自打的电话,我要是顶回去,院里的物资调配,人员支持,全得卡壳。”
“沈博士,我不是不想给院里留,而是我也有难处。真闹僵了,不止是我,连你这个项目后续的经费,伦理复核都要受牵连。”
沈健把茶杯放下,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压着:“赵院长,第一批血清的产能,我今晚能赶出来多少,我自己都没把握。如果全部送走,院里一个都不留,明天重症监护室那边有人撑不住,这个责任谁来负?”
赵志远转身看着他,刻意避开责任问题,领导最擅长的就是不接追责的话头,只反复强调大局与服从。
“沈博士!”他说,“市里要的是第一批,不是全部。你今晚能赶出多少,报个数上来。市里那边,我去协调,但第一批的名额,必须给市里,这是底线。”
沈健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志远说,“市里点名要的是通过伦理审批之后的第一批,这个第一也是对抗疫英雄的最大尊重。所以不管多少,先报给市里。院里这边,第二批我再去争取。对外所有台账记录,必须对齐市里的要求,纸面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沈健站起来。
“赵院长,我今晚赶多少,明天早上报给您。”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院里重症监护室那边,如果明天有人撑不住,我负不了这个责。”
赵志远转过身走了过来,看着他:“沈博士,我知道你难。但有些事,上面自有考量,我们下面的人,要服从大局!”
沈健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志远在身后叫住他:“沈博士。”
他停下来,没回头。
“台面上,你得稳住。”赵志远说,“对外不要流露抵触情绪,别让市里觉得是我们研究中心在讲条件,所有压力由我来对接。”
沈健站在门口,沉默片刻:“赵院长,我稳得住。”
他推门走了出去,一种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听得明白这番话的潜台词。
沈健回到实验室,把门关上。
乔曦正在离心机旁边盯着数据,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沈院,血清蛋白今晚能出一批。我算了算,大概够三到四个人用,伦理那边批了么?”
沈健站在操作台前,没说话。
“沈院?”乔曦又叫了一遍。
“乔曦,今晚赶出来的血清蛋白,全部登记入库,按流程报给市里。市里点名要第一批。”
乔曦愣住了:“全部报给市里?那我们院里……”
乔曦看着沈健的脸色不好,小声试着说:“胜男姐那边新毒株重症感染也急需……”
乔曦见沈健依旧没有回答,又试着说:“要不我们偷偷留一部分。”
“不行!”
沈健终于回过头,很干脆的回答:“从登记认领到制备,所有环节都是有登记的,台账,监控,取样记录环环相扣,一旦私扣制剂被查实,不只是项目叫停,这会毁了你的前途!”
乔曦看着他:“沈院,胜男姐那边……”
“我知道。”沈健打断她,“我会想办法的。”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明面上的通路已经被堵死,正规渠道的第一批名额已经被占,剩下的,只能寄希望于第二批的制备速度能够抢在死神前面。
正在愣神间,他的手机响了!
沈健从会议室出来,靠着走廊墙壁,闭着眼站了十几秒。血清蛋白的阶段性同情用药授权批了,抗体纯化的并行流程明天出数据。
按原定计划,王胜男明早就能用上第一批有限的血清蛋白制剂。
他长舒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准备给王胜男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虽然知道她此刻喉咙发声困难,但是只要她听到就好,信心和治疗同等重要。
还没拨出去,电话响了。
是赵志远院长打来的:“沈博士,来我办公室一趟。”
院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赵志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正往杯里注水。看见沈健进来,他站起来,比平时要客气了几分。
“沈博士,来来来,尝尝我这边的茶。”
沈健走过去:“赵院长,实验室还等着我呢。”
赵志远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对,现在抗疫期间,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说你们白晚班连轴转,确实辛苦了,你的研究是我们眼下指望。”
他顺势引着沈健坐到沙发上,沈健不便再推拒。赵志远在他旁边坐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沈博士,有什么困难尽管跟院里提!”
沈健知道这些都是领导的客套话,他随即笑了笑:“谢谢院长对我们的支持!”
“我刚听刘副院长说,你那批血清蛋白制备已经通过了院里的伦理审批?”
沈健也是纳闷,刘副院长的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伦理委员会的结果刚刚内部归档,还没正式下发书面通知,院长这边就已经拿到风声,分明是早有人盯着审批流程,就等批文落地,并非临时起意!
“是的,赵院长。预计明天会有部分可以应用到临床重症患者。”
“那就好。”赵志远点了点头,“你是我们院的抗疫功臣。”
沈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他知道赵志远此刻叫他来,不是为了表扬。体制里先戴高帽,再压任务,这是领导惯用的路数,好话铺垫完,接下来才是正题
“赵院长,您过奖了。都是团队在做,我就是牵个头。”他先谦虚了一句,把茶杯放下。
赵志远也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沈博士,我今天中午刚接到市里的通知。”他开口,语气转而深沉一些,“市里重点表彰的几名抗疫英雄,目前正在重症监护室。市里要求我们研究中心,在通过伦理审批之后,将第一批血清送到市抗疫中心。”
沈健的手停在茶杯边上。
“市里?”他抬起头,“赵院长,我们院里还有很多重症患者在等。发热门诊那边,重症监护室那边,都排着队。第一批血清刚出来,产能有限,送走了,院里怎么办?”
赵志远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两手绞在一起,看着天花板。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沈博士,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你团队熬了多少夜,我清楚。院里重症患者的情况,我也清楚。但这不是我们院可以权衡取舍的事,市里是正式下达的工作指令,第一批血清,必须送。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他说完这些声音变得柔和许多,开始讲大道理。
“牺牲小我为大我。我们这些做领导的要看远一些,要服从组织的决策。毕竟他们是高屋建瓴,着眼大局的。疫情来势汹汹,没有这些英雄开路做榜样,牺牲只会更多。”
他见沈健坐在那儿,没有说话,转过头语气比刚才更实在一些,半是交底半是施压。
“我跟你交个底,我们院的血液研究中心是市里重点单位,市里对我们期待很高。这次市里点名要第一批,也是对我们院的高度认可。”
他语气更沉了一些:“这件事已经纳入市里抗疫宣传预案,第一批制剂对外的归属,早就定好了口径。对外报道,简报材料都已经预留好了位置,这个政治层面的影响,我们不能忽视。”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边,背着身看着外面,把难处摆出来,将外部压力转嫁过来。
“那几位抗疫英雄的病情确实很重,市抗疫中心那边现在就等米下锅。市里领导亲自打的电话,我要是顶回去,院里的物资调配,人员支持,全得卡壳。”
“沈博士,我不是不想给院里留,而是我也有难处。真闹僵了,不止是我,连你这个项目后续的经费,伦理复核都要受牵连。”
沈健把茶杯放下,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压着:“赵院长,第一批血清的产能,我今晚能赶出来多少,我自己都没把握。如果全部送走,院里一个都不留,明天重症监护室那边有人撑不住,这个责任谁来负?”
赵志远转身看着他,刻意避开责任问题,领导最擅长的就是不接追责的话头,只反复强调大局与服从。
“沈博士!”他说,“市里要的是第一批,不是全部。你今晚能赶出多少,报个数上来。市里那边,我去协调,但第一批的名额,必须给市里,这是底线。”
沈健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志远说,“市里点名要的是通过伦理审批之后的第一批,这个第一也是对抗疫英雄的最大尊重。所以不管多少,先报给市里。院里这边,第二批我再去争取。对外所有台账记录,必须对齐市里的要求,纸面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沈健站起来。
“赵院长,我今晚赶多少,明天早上报给您。”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院里重症监护室那边,如果明天有人撑不住,我负不了这个责。”
赵志远转过身走了过来,看着他:“沈博士,我知道你难。但有些事,上面自有考量,我们下面的人,要服从大局!”
沈健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志远在身后叫住他:“沈博士。”
他停下来,没回头。
“台面上,你得稳住。”赵志远说,“对外不要流露抵触情绪,别让市里觉得是我们研究中心在讲条件,所有压力由我来对接。”
沈健站在门口,沉默片刻:“赵院长,我稳得住。”
他推门走了出去,一种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听得明白这番话的潜台词。
沈健回到实验室,把门关上。
乔曦正在离心机旁边盯着数据,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沈院,血清蛋白今晚能出一批。我算了算,大概够三到四个人用,伦理那边批了么?”
沈健站在操作台前,没说话。
“沈院?”乔曦又叫了一遍。
“乔曦,今晚赶出来的血清蛋白,全部登记入库,按流程报给市里。市里点名要第一批。”
乔曦愣住了:“全部报给市里?那我们院里……”
乔曦看着沈健的脸色不好,小声试着说:“胜男姐那边新毒株重症感染也急需……”
乔曦见沈健依旧没有回答,又试着说:“要不我们偷偷留一部分。”
“不行!”
沈健终于回过头,很干脆的回答:“从登记认领到制备,所有环节都是有登记的,台账,监控,取样记录环环相扣,一旦私扣制剂被查实,不只是项目叫停,这会毁了你的前途!”
乔曦看着他:“沈院,胜男姐那边……”
“我知道。”沈健打断她,“我会想办法的。”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明面上的通路已经被堵死,正规渠道的第一批名额已经被占,剩下的,只能寄希望于第二批的制备速度能够抢在死神前面。
正在愣神间,他的手机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