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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十八

作者:我不是女侠
更新时间:2026-11-21 06:11:19
    外间已经撤了残席,案上换了一壶新沏的清茶。姜昭同裴湛一前一后进屋,裴湛从椅背搭着的大氅下取出一只四方紫檀木匣,搁在案上。

    姜昭接过木匣,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我还当裴大人今日真是空着手来的呢。”

    她把木匣放回案上,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旧锦上卧着枚拳头大的鎏金镂空银球,球面刻着忍冬纹,顶上垂着细链。

    “熏球?”姜昭拿起银球,凑近烛台看,“这纹样......是前朝的旧物?雕工真细。”

    “你转转看。”裴湛站在案边。

    姜昭捏住银链晃了晃,又把球平放在掌心,往一侧滚了半圈。

    球壳滚动时,里头发出细微的金属环轻响。

    她举到灯火前,顺着镂空花纹往里瞧,只见内里套着活动金属环,中心托着一只小小的银香盂。

    她试着把银球上下颠倒、左右翻转,外壳怎么转,最中心那只小香盂始终口朝上,稳稳当当。

    “好巧的心思!”姜昭又转了一圈,“前朝匠人这手艺,当真厉害。”

    “机环熏球。”裴湛靠在案边,“里头的枢轴做得细,差一点就转不顺了。”

    姜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抬头问他:“这东西如今怕是不好找吧?你从哪儿寻来的?”

    “前阵子听一位旧识说起,京中有人藏着这么一只。”

    裴湛看着她手上的熏球,“我想着你平日喜欢琢磨机关,又爱调香,兴许用得上,便托人去问了问。藏家起初不肯割爱,费了些周折,昨日才拿到手。”

    姜昭将熏球托在掌心,抬头看向裴湛:“裴湛,谢谢你。这礼我喜欢。”

    裴湛笑道:“喜欢就好。机轴年头久了,把玩时仔细些。可别一时兴起,将它拆开研究,回头装不回去了。”

    “你倒提醒我了。”姜昭把熏球放回锦垫上,“我原还没想到要拆它呢。”

    “姜昭。”裴湛有些无奈。

    “逗你的。”姜昭笑出声,“这样好的东西,我可舍不得。”

    裴湛也笑了:“改日试过,再说与我听。”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道:“不早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值。”

    姜昭送他到院门口,待他走远,才回屋。

    她在灯下又将熏球转了两圈,这才放回锦垫,合好匣盖。

    隔日,姜昭照常去翰林院当差。

    下值时日头还高,她记着先前在城南书铺订下的一部地方旧志该到了,便带着阿柏顺路过去取。

    进了书铺,掌柜迎上来招呼,说书已到了,收在后头库房,请她稍坐。

    姜昭应了一声,走到临街的窗边,翻起架上新刻的诗集。

    斜对面巷口有家面馆,半扇木窗支着,热气往外冒,带着一股葱油香。

    姜昭往那边看了一眼,见临窗坐着位穿月白夹袄的姑娘,正低头吃面。

    她认出来了,是上回在城西园子里见过的卢姑娘,那日她还同谢云纾在一处。

    姜昭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诗集。

    候在一旁的阿柏摸了摸肚子,她瞧见了,合上诗集,“掌柜找书还得一会儿,对面有家面馆,你若饿了便先去吃碗面,我在这里等书。”

    阿柏应了声好,出了书铺。

    不多时,掌柜将青布包好的书册取来。姜昭翻开核对两页,付清余款,提着书出了门。

    阿柏也正好从对面面馆出来,忙迎上来接过书册。

    两人上了马车,回姜府去了。

    刚进府门,老苗迎上来,同阿柏低声说了两句。

    阿柏听完,快步跟上姜昭:“少爷,谢公子叫书童送来一盒糕点。”

    姜昭脚步一顿:“又送来了?”

    阿柏点头:“是,已经收在您院里了。”

    姜昭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过了十来日,宫墙根下的柳枝泛出一层浅黄。

    姜昭白日照常往来翰林院与宫内,闲时寻了块沉香,把那只机环熏球点过一回,怎么转果真都不洒灰。

    这日午后,姜昭在翰林院核完两卷旧档,刚出廊门便见谢兰台站在外廊下。他还穿着鸿胪寺的青袍,手里提着一只朱漆食盒。

    “谢兄怎么来了?”姜昭走过去。

    “刚去礼部办了趟差,顺路。”谢兰台将食盒往上提了提,“云纾叫厨房做了些杏仁酥,托我捎给你。”

    姜昭扫了一眼食盒,没伸手:“谢兄,这都第三回了。”

    谢兰台打量她一眼:“怎么,嫌我跑得太勤?”

    “哪敢。”姜昭笑了一下,“前两回已经承了谢姑娘的情,哪好总叫她费心。心意我领了,还请谢兄替我道声谢。”

    谢兰台收回食盒:“成,话我带到。”

    姜昭拱了拱手:“有劳。”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谢兰台掂了掂食盒,“看来今日倒便宜我了。”

    “辛苦跑这一趟,吃些点心也是应该的。”

    谢兰台摆摆手,提着食盒沿廊去了。

    再轮到姜昭当值记注时,殿中拼起的长案上已经架着一副木桥缩样,旁摆几枚铜砣和图样。姜昭今日与方澹一块当值,两人各自依职在侧后低案旁落座,研墨摊册。

    没多会儿,官家从后殿出来落座。

    工部尚书领着工部的郭郎中进殿行礼,郭郎中四十出头,生得黑瘦,手指关节粗大。

    官家看了一眼殿中那副木桥,问:“这就是南路官道上要新修的那座桥?”

    “回陛下,正是。”

    工部尚书出班奏道,“去年秋汛,南路急水段那座旧桥冲垮了两座石墩。入春以来,商旅和北运粮车都得绕行渡口,遇上阴雨涨水便过不去。

    “臣部勘过水势,那一段河床淤泥深、水流急,照旧法在河心打桩立墩太难,也碍着行船。”

    “工部打算如何修?”官家问。

    “臣部拟改建无墩木拱桥。”

    工部尚书侧身指向长案,“这是缩样。两岸砌石台,中间不落桥墩,靠左右两排大木相扣成拱跨过去。料钱与工期都较石桥省些,详数在账上。只是木桥不如石桥耐久,日后岁修须得跟上。”

    官家颔首:“不用河心立墩是省事,只是跨度大,牢不牢靠?工部试过没有?”

    郭郎中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陛下,臣等在部里试过几回。缩样不能照实桥比例算准承重,实桥能承多少还须另算试料,但用来看受力时哪处先动,倒能看出些门道。”

    他请示过官家,从案角拿起几枚铜砣,平平码在木桥正中。木桥微微一沉,暂时稳住了。

    “重物压在桥心,木样还撑得住。”郭郎中道,“毛病出在车靠一边走时。官道上常有两辆重车错身,或是大车贴着一侧栏杆过。”

    他把桥心那几枚铜砣移到左侧边缘,挨着栏杆排成一列。左侧木架向外错开一点,几处交接的榫缝露了出来。

    姜昭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眼往长案看去。

    “臣等试了多种放法,只要重物偏在一侧,左边这排木架便往外扭,几处榫口一齐跟着松,一时难辨最先松动的是哪一处。

    郭郎中取下铜砣,“真照这样修成了桥,过上几年风吹日晒,遇上重车错行,怕是要出事。”

    官家眉头微皱:“工部议过怎么改没有?”

    工部尚书回话:“部里试过微调榫口,也在桥面下添过连木,偏压重时仍不够稳。

    “匠人与官员另议了两个法子,也各有难处:一是把起拱的主梁换粗,二是拱架底下另加两道竖撑。”

    郭郎中接着说:“换粗主梁……那样长直的大杉木难寻,采买运料耗费太重,桥身自重也大。底下若是加竖撑,水急搭架费工,发大水时还容易挂浮木。

    “前几日臣等亦请两位老船匠看过,想着船在浪里也常吃偏劲,借借他们箍船骨的法子。只是船身受浪、桥身承车,两处用法不同,一时还没定论。”

    官家听到“船匠”,想起一事:“小姜,朕记得你家里经营船场?”

    姜昭搁下笔起身行礼:“回陛下,臣家中确实经营船场。”

    “你可见过船匠做木架?”

    “臣自幼在船场见过匠人架龙骨、上肋骨,略知些木料吃劲的门道。”姜昭顿了顿,继续回道,“只是造船与造桥路数不同,臣不敢说懂桥。”

    官家抬了抬手:“不妨,上前瞧瞧。方澹,你先替她记着。”

    方澹应了声“是”,展开自己案头另备的记注册接过笔墨。

    姜昭走到长案外侧,向工部尚书和郭郎中拱了拱手。她没有碰模型,只沿长案绕到另一侧,俯身细看桥底交错的拱骨与斜撑。

    片刻,她才直起身,指着左侧靠桥台的一处连接问郭郎中:“郭大人,中段那两处榫口缝虽宽,木头边口还是新的。

    “倒是靠桥台这根斜撑顶着边梁的地方,木茬上磨出了一道亮印子。部里先前试重时,可曾分别验过,这几处是哪一处最先走位?”

    郭郎中俯身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看,直起身:“那道磨痕我们先前也见过,只当是上回拆装碰的,倒没同这处松动连着比。部里试过逐枚加砣,只是木架一动,三四处榫缝几乎是同时错开,肉眼难分先后。”

    姜昭点了点头,“我们家船场的老匠人常说,大浪打在一侧,先动的未必是响得最厉害的那一根。

    “靠桥台这处既磨出亮印,许是受力最先歪在这里,咬不住劲了,才把中段那排木架带松。”

    “若是在各处吃劲的榫口缝里,分别涂上不同颜色的粉,或轻夹一点薄纸签做记号呢?”

    姜昭补充道,“逐枚加砣,多换着试几回,哪一处的记号先移位、先磨花,兴许能看出些眉目。”

    郭郎中往那处斜撑上又看了两眼,眼睛联合了Z:“这法子倒省事。我们回部便试,若有眉目,再换样多验几回,免得被偶发的木茬骗了。”

    工部尚书在旁听着,开口问:“倘若验出来,果真是靠桥台这处先松,不必换粗主梁,在左右两排拱架之间加几道交叉撑木,把一侧的偏劲往另一侧匀一匀,可试得?”

    郭郎中伸手比了比两排拱骨中间的空档:“交叉撑木用的都是中小料,不碍桥下行船,用料或许较省,详数仍须另算。”

    “只是这样一来,横木上要多开卯眼,”姜昭说,“开多了怕伤横木原本的筋骨,加之桥露在风吹日晒里,日后木料干缩湿胀,咬口也得留出余地。”

    郭郎中点头:“正是这个理。先验清哪处先松,只在吃劲最重的那两跨,试着加撑,行不行得通,回部里,拿真料和木样一并试过再定。”

    官家听完,靠回椅背上:“既如此,工部把这副木桥带回去,先查清根子、把加固的法子试妥当了,连同改后的工料账册一并奏上来。”

    “臣等领旨。”工部尚书与郭郎中齐齐行礼。

    “小姜,回去记注吧。”

    姜昭行礼退回低案旁。方澹将自己方才代录的那页记注推到她手边核看,两人低头继续录着后头的奏事。

    奏事散后,姜昭核完记注底册,交到值房,从侧门出来,正碰见郭郎中带着两个工部吏员,在廊下石阶旁收拾那副木桥缩样。

    两个吏员将木桥整副抬进垫着棉絮的长木箱里,郭郎中蹲在旁边,把铜砣收进布袋。

    见姜昭过来,郭郎中站起身拍了拍手:“姜编修留步。你今日说的记号验缝,回去我们就试试。”

    “那下官等着听郭大人的试验结果。”姜昭拱手。

    郭郎中把布袋搁进木箱隔层:“姜编修若得闲,不妨来工部走走。我们那儿还存着几副前朝修河、架桥的旧木样,有些比今日这副更有意思。”

    姜昭往木箱这边迈了半步:“外官也能看?”

    “都是些可供观摩的旧木样,我按规矩领你看看,不妨事。”郭郎中笑了一下:“先说好了,只许看,不许动手抽里头的木销子。”

    “大人放心,下官有分寸。”

    郭郎中合上木箱盖子,正要扣铜搭扣,抬头看她:“说起来,姜编修进翰林院,算算日子也快一年了吧?”

    “再过几个月便满一年。”

    “往后若有机会换个差事,可曾想过去工部?”

    姜昭笑了一声:“郭大人这是要同翰林院抢人?”

    郭郎中说:“我看你方才谈桥,可不像没兴趣。怎么,已经有别的衙门先问过了?”

    姜昭倒想起两件事。

    一回是某次出宫,户部一位大人同她顺路走了半条街,问过她往后愿不愿去户部看钱粮账。

    另一回是去年大朝会议修略卖律。

    散会出了宫门,御史中丞正好从旁经过,看着她笑了一声:“姜编修这张嘴,该来我们御史台。”

    姜昭闻言愣了一下,行了一礼,还未开口,御史中丞先补了一句:“这句是夸你,条理清楚,也站得住理。”

    “户部和御史台,倒是都有人随口提过一回。”姜昭照实说。

    郭郎中搭在铜扣上的手停住了:“御史台?”

    郭郎中看了她一眼,把刚合上的木箱重新打开。

    “姜编修,方才说的靠桥台那处斜撑,部里原还另做了一截咬口不同的备样,你可要瞧瞧?”

    姜昭原本已经打算告辞,听见这句话,立刻停住脚,凑过去看:“带在箱子里了?”

    郭郎中从窄格里摸出那截木样递过去:“你看这一截……”

    姜昭接过来翻过面细看,手指顺着斜肩摸了摸:“这处咬口收得紧,只是架桥时是不是更费工夫?”

    “费是费些,可稳当。”郭郎中蹲回石阶边,伸手比划着,“老匠人原先在这头留了虚口……”

    一旁的工部吏员见日头渐高,轻声提醒:“郭大人,回部里的车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郭郎中顿了一下,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冲姜昭拱了拱手:“今日来不及细说了,姜编修日后得了空,定要来工部看看那几副旧木样。”

    姜昭把木样轻轻放回箱子窄格里,回了一礼:“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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