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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新岁

作者:我不是女侠
更新时间:2026-11-21 06:11:19
    灯铺外头人来人往,隔着十来步远,街上的嘈杂声盖过了低语。

    姜昭站在糕摊边,看着裴湛朝那姑娘拱了拱手。他没有伸手接那枝绢梅,只说了句什么。

    那姑娘顿了顿,将绢梅收回袖边,福了一福,转身汇进灯市的人流里。

    姜昭低头理了理怀里的糕包,才发现外头的油纸被自己捏出了几道深褶。她伸手将褶子抚平,抱着糕往灯铺那边走。

    “等久了吧?”姜昭递过去一包桂花糕,“刚出锅的。”

    裴湛接过纸包:“没多久。糕铺前头人多?”

    “排了一小会儿。”姜昭往人流那边看了一眼,没问方才的事。

    姜昭揭开自己手里的另一包糕,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又往裴湛那边递了递:“趁热吃,凉了发硬。”

    裴湛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走吧,前头灯铺多。”

    沿街的铺子挂满了新扎的灯,鱼灯、荷花灯一排排悬在檐下,叫风吹得轻轻晃。姜昭边走边看,在一间卖小玩意儿的灯摊前停住了脚。

    摊上挂着几盏兔子灯,竹篾扎得圆滚滚的,耳朵用红纸糊了里子,里头点着寸长的蜡烛。她拿了一盏在手里掂了掂,又试了试底下的竹柄。

    “给阿栀带?”裴湛问。

    “她近来从药铺回来得晚,总要走一段夜路。”姜昭把灯柄上的毛刺捋了捋,“这柄削得光,提着不扎手,给她用正好。”

    付了钱,姜昭一手提着兔灯,一手抱着油纸包,同裴湛继续往前逛。

    街上卖糖人的、吹面人的摊子前围着不少孩子,吆喝声连成一片。姜昭边走边看,路过一盏扎得歪斜的鲤鱼灯,偏过头指给裴湛瞧。

    没走出两里地,天上飘着的零星雪粒子密了起来。

    风一卷,雪片斜着往人脸上扑,兔灯的纸面上很快沾了几个湿点。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有的钻进茶肆,有的往铺子檐下躲。

    “前头有段回廊,先避避。”裴湛抬手替她把那盏兔灯接了过去,护在宽大的袖子底下。

    两人快步拐进临街一家绸缎庄外的长廊。铺子早早上了门板,廊下宽敞,挡住了大半斜风。远处的街市依旧亮堂,鼓声和人声隔着飘雪传过来。

    姜昭抖了抖大氅上的雪,靠在朱漆柱子边,呼出一口白气。

    “方才在甜汤摊前,我二哥和李显吵了半天,俩人抢着付账。李显说,别以为你们姜家有钱,就得你请;我二哥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请客怎么了?”

    裴湛把兔灯搁在廊下的条凳上,轻笑道,“能同李显性子相投的人不多,姜二哥性子是好。”

    “他俩是合拍。”姜昭往街口望了一眼,“李显这回回京述职,过完年怕是又要回营里去了吧?”

    “嗯,兵部那边的文书已经核得差不多了,开春就得动身。”

    姜昭把手里还温热的糕包拢了拢:“如今大家都各有差事,往后越走越散,也不知再要像今晚这样凑齐,得等到什么时候。”

    廊外的雪落在青石板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裴湛站在她身侧,看着街面上打伞经过的行人:“入了仕,各人有各人的去处,聚少离多是常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姜昭低头捏了捏油纸包的一角。

    “人散开了,也不是断了联系。”

    裴湛转过脸看她,“李显在北边,隔两月照样寄信回来骂营里的伙食;我在河内那两年,你我的信不也没断过?只要彼此记着,隔着几百里,照样能说上话。”

    姜昭转过脸看他:“你说的是我和你。你同旁人一个月写几封?”

    裴湛顿了一下,没接话。

    姜昭也没再追问,低头踢了踢靴尖上的残雪。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停了,换了支笛子,叫雪风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她望着廊檐下的冰棱,道:“等今年五月,我进翰林院就满一年了。”

    裴湛看了她一眼:“心里有打算了?”

    “还没想好呢,到时候再看吧。”姜昭笑道,“这些日子在翰林院当差,轮到御前记注,听各位大人议事,倒学了不少东西。只是听人议事是一回事,自己真正办起事来,又是另一回事。”

    裴湛点了点头:“你想走哪条路,自己心里有数。不管往后去哪,我都信你走得通。”

    姜昭侧过身,背靠着廊柱笑道:“裴兄倒是对我有信心。”

    “你这些年想做的事,哪件不是一步步做成的?”裴湛转过脸看她。

    姜昭听了,笑道:“那我往后可不能辜负裴兄这份信心。”

    雪又下得密了些。

    姜昭望着廊外的雪,将怀里的糕包放到条凳上,拍了拍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裴湛看她双手合十,问:“你这是......许愿?”

    姜昭闭着眼睛:“裴兄也许一个。”

    裴湛看了她片刻,也合起双手,闭上眼。

    廊下静了下来。远处的灯市还在响着锣鼓,风从廊角穿过去,卷起几片碎雪,落在两人的衣摆上。

    裴湛先睁开眼。姜昭还闭着眼睛,灯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点浅影。

    裴湛站在一旁安静等她。

    过了片刻,姜昭睁开眼,正撞上裴湛看着她的目光。

    “你许完了?”她问。

    “许完了。”

    “许了什么?”

    裴湛不答,反问:“你闭着眼睛念了这么久,又许了什么?”

    姜昭把下巴一扬:“你不说,我也不说。”

    裴湛笑道:“那就都不说,反正各人许各人的。”

    “裴湛,你这人真没劲。”

    姜昭笑着看他,见裴湛右肩的鹤氅上积了一层碎雪,便伸手替他拂了下去。

    裴湛低头看了一眼,见她肩头和发顶也沾着雪,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碎雪,又拈下发顶一片没化的雪花。

    姜昭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廊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得他眉目清清楚楚。

    裴湛的手停了一下,移开目光。

    姜昭也没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廊外的人声和锣鼓声隔着风雪传过来。

    “姜昭!裴湛!你们俩躲哪儿去了!”

    街口传来李显的大嗓门,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昭扬声应道:“在这儿呢!避雪!”

    她转身走到条凳旁,提起兔灯,又拿上油纸包,同裴湛一道走出回廊。

    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李显、姜砥、张惟明和陆时予已经凑齐了,谢兰台和秦墨正提着刚买的新奇玩意儿从对街过来。

    “好啊,叫我们好找!”李显大步迎上来,一眼瞧见姜昭怀里的油纸包,“买的什么糕?快分一块,方才那碗甜汤早就消化没了!”

    姜昭把油纸包递过去:“桂花糕和枣泥糕,还热。大家分着吃。”

    姜砥拿了一块糕:“大哥和嫂嫂还在前头桥边等咱们。听说那边有几盏新扎的灯,去晚了人又该挤满了。”

    张惟明提着那盏青纱灯,同陆时予并肩走在中间:“雪小些了,咱们走快两步便是。”

    一行人说笑着,重新汇进了灯市的人潮里。

    姜昭提着那盏给阿栀买的兔灯,随着众人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裴湛走在她身侧后半步的地方,见她望过来,微抬下巴,冲她点了点头。

    前头李显和姜砥不知又说到什么,边走边笑,笑声传得很远。

    街上的花灯一路亮到御街尽头,细碎的雪还在灯火里往下落。

    姜昭转回身,加快两步追了上去。

    二月里的风还凉,院角那株老梅谢尽了,枝头冒出几点新绿。

    姜昭生辰前两日吃晚饭时,苏梧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请些亲友,在家里摆上几桌。

    姜昭夹着一筷子春笋,头也没抬:“别了娘,我才十八,又不是整寿。白日照常上值,晚上叫裴湛他们几个下值过来坐坐,吃顿便饭自在。”

    苏梧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了,没再多劝。

    转眼到了她生辰这日。

    天刚蒙亮,姜昭便起身洗漱,换上苏梧前月叫绣娘裁好的浅竹青春衫。陈嬷嬷帮她把衣襟理平,说肩肘处特意放宽了半分,写字不勒胳膊。

    姜昭抬手试了试,推开房门,步子顿在了门槛上。

    廊下的长条案上,摆着几只匣子和包袱,有的系着红绳,有的拿蓝布裹着,上头压着写了字的纸签。

    阿栀站在廊下,身上穿着出门的素色比甲,手里拎着药箱。

    见她愣在门口,阿栀笑了一声:“姜编修,生辰安康。”

    姜昭跨出门槛,走近条案瞧了一眼题签:“这都是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天没亮就陆续有人往这儿搬了。”阿栀从袖里摸出只青布小荷包扔进她怀里,“这个给你,值房犯困时闻一闻。我得去药铺了,梁大夫今早约了病家。”

    姜昭接住荷包系在腰间:“你这就走?不一块儿吃早饭?”

    “早吃过了,鲁嫂在灶上给你留着面呢。”阿栀拎起药箱往院外走,回头补了一句,“别误了点卯。”

    姜昭走近瞧了两眼,认出几张题签上的熟字迹,手刚搭上一只包袱的绳结,主院的丫头便过来催,说老太爷、老爷、太太都在花厅等着吃早饭。

    她只好先松了手,快步往花厅去。

    花厅里早饭已经摆开,几碟小菜围着一海碗刚出锅的汤面,热气直往上冒,面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姜知让正捧着茶盏,姜鹤年一身藏青直裰,拐杖靠在椅背上,傅明姝和姜砥也都在座。

    “寿星来了。”姜砥拿一颗煮鸡蛋在桌沿轻磕两下,冲她扬了扬下巴。

    “快坐。”苏梧将海碗往她座前挪了挪,“鲁嫂一早擀的面,趁热吃。”

    姜昭坐下,先冲爷爷和爹娘、嫂嫂道了谢。

    姜砥剥着蛋壳:“廊下那把小刀是我的,留给你削木头,省得总嫌书房里的刀不趁手。”

    姜昭刚拿起筷子,抬头看他:“二哥,我过生辰,你就送一把刀?”

    “怎么,嫌少?”姜砥看着她,“那回头再给你配个刀鞘?”

    姜昭笑出声来:“成,二哥可别忘了。”

    傅明姝将一碟切好的蜜饯搁到她手边:“你大哥在登州抽不开身,礼早托人捎回来了。那只油布包里是他手绘的几幅江防旧图,叮嘱我今早搁你廊下。”

    “我回头写信谢大哥。”姜昭夹起一筷子面,“嫂嫂,晚上他们几个下值过来,饭菜怕是要劳烦你张罗。”

    “昨日就同娘拟好单子,吩咐鲁嫂备着了,只管放心。”

    苏梧把一小碟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酒菜直接摆去你院里,你们几个说笑自在。只是不许贪杯。”

    姜昭含着面条抬起头:“娘,今日我生辰。”

    “生辰也一样。”苏梧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快吃,再不吃面要坨了。”

    姜知让放下茶盏,从袖里摸出张折好的纸条推过去:“你书房那方旧砚裂了角。城南铺子里新收了块老坑端石,我叫掌柜留着了,哪日得空,自己去定尺寸。”

    姜昭接过纸条收进袖里:“爹这是嫌我挑剔,索性叫我自己拿主意?”

    “省得我配好了拿回来,你看着又不顺眼。”姜知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姜鹤年喝完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嘴,抄起拐杖起身:“行了,老孙头约了我在城东茶楼下棋,我先走一步。”

    姜昭嘴里还嚼着蛋,见爷爷大步往门外去,忙喊:“爷爷,您这就走了?”

    姜鹤年头也不回:“你还要赶去翰林院点卯,哪有工夫坐着闲聊?等老头子赢了棋回来再说!”

    “那要是没赢呢?”

    姜鹤年脚下一顿,回头瞪她一眼:“大清早的,说什么晦气话!”

    姜砥先乐出了声,傅明姝也抿着嘴笑。

    姜昭低下头,算算时辰不早,筷子立时快了起来。

    姜砥把茶盏往她手边一推:“慢着点吃,别噎着!”

    姜昭咽下最后一口面,扯过帕子兜了两块蜜饯揣进袖里,人已经离了凳子:“我走了!晚上回来再拆你们的礼!”

    身后传来苏梧嘱咐慢些跑的声音,她已经跨出了二门。

    傍晚下值回来,天色刚擦黑,东院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姜昭刚换下公服,门房老苗来报,说各位公子陆续到了。

    最先跨进书房外间的是秦墨和谢兰台。

    秦墨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谢兰台拎着两坛封了红泥的酒,进门先往桌上一墩:“城南醉仙居新启的梨花白,顺路提的。惟明他们也快到了。”

    姜砥这日傍晚也下了值,早早占着一角磕松子,见他们进来,招呼人上热菜。

    没多会儿,张惟明、陆时予和裴湛也一道进了门。

    几人大多刚从衙署出来,衣袍上带着夜风的凉气,脱了大氅递给小厮,各自找位子坐下。

    桌角很快堆起几个包袱和木匣。姜昭解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蓝布包袱,里头是几册线装旧书,纸页发黄,边角齐整。

    “前些日子在书肆淘的,”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朝两浙修桥筑堤的旧账和图样,页数没缺,想着你爱看。”

    姜昭翻了两页,里头夹着几幅木刻水图,正要道谢,谢兰台把折扇往桌上一拍:“姜昭,你这就偏心了。我进门明明跟秦兄一前一后,你怎么先拆他的?”

    “秦兄的离我手近。”姜昭合上书,把其余几只木匣收拢到桌角,“剩下的等散席了我慢慢拆,先吃菜,一会儿凉了。”

    热菜很快摆满一桌。

    谢兰台替几人斟上酒,说起今日鸿胪寺接待北边来的使团副使,对方非要问永安城里哪家的羊汤饼最地道,把寺卿大人问得愣了半晌。

    “那你告诉他哪家了?”姜砥来了兴致。

    “城西老马家呗。”谢兰台笑了,“那位副使倒实在,当场叫随行的人记下店名,说改日得空自己去找。”

    陆时予夹了块烧鹅:“你也不怕他吃坏肚子,回头还得你们鸿胪寺替他收拾。”

    “老马家的汤锅我上月刚吃过,干净着呢。”

    陆时予叹了口气:“你是清闲,还有工夫逛老马家。我近日在核考绩,连着三日午饭都是啃冷胡饼。”

    张惟明顺手把那盘酱爆腰花往陆时予手边推了推。

    秦墨喝了口茶:“老马家那条巷子深,别说北边来的副使,我上回找去都绕了半条街。谢兄也不怕人家找不着,回头去鸿胪寺要人带路。”

    “要人带路正好。”裴湛放下筷子,“谢兄还能趁机再去蹭一碗汤。”

    谢兰台拿扇柄朝他一点:“裴湛,你如今怎么也跟着姜昭学坏了?”

    姜昭笑了一声,没同谢兰台辩,她转向裴湛:“李兄回营后,可有信来?”

    裴湛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还没。他年后才动身,北边路远,信哪有这么快到。临走前托我替他贺你生辰,还说下回回来,要补上这顿。”

    姜砥在旁乐了:“他人都走了,还惦记着这顿饭!”

    酒过三巡,炭盆里的火烧成暗红。

    外头敲过更鼓,明日各人都还要早起上值,秦墨先起身告辞,张惟明、陆时予和谢兰台也陆续取了大氅。

    姜砥打着哈欠,先一步溜回自己院里去了。

    姜昭把人送到二门外。谢兰台和陆时予走在前头斗嘴,张惟明提着灯笼跟在半步外。

    等几道背影拐出垂花门,姜昭转回身,见裴湛还站在廊下的灯笼旁。

    姜昭走过去,“落东西了?”

    “东西在屋里,方才人多,没拿出来。”裴湛看了一眼外头,“进屋吧,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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