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婶像一阵黑旋风似的冲进堂屋,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震得桌上的油灯直晃。
她一把端起苏守田喝剩下的半碗凉白开,“咕咚咕咚”仰着脖子灌了个底朝天,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你疯啦?作甚弄出这么大动静!”苏守田吓得一哆嗦,赶紧伸手护住桌上的鸡蛋篮子。
“大晚上的,谁家狗撵你了?”
“没人撵我!人家恨不得把我供起来,好留我在那儿多听两句闲言碎语呢!”
苏婶把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磕,抹了一把嘴。
“我问你,你知道今儿城里有多热闹吗?”
“不就是顾渊那小子打仗回来了吗?我知道,听屯里人提过。”苏守田闷声答道。
“你知道个屁!”苏婶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守田脸上了。
“赶骡车的老周,今儿进城亲眼瞧见了!说顾渊这回不仅打了大胜仗,还升了大官!
皇上和宫里的娘娘赏下来的东西,那朱漆大箱子,一溜排出去大半条街!”
苏守田听得眼皮一跳,腰杆子不自觉地拔直了些。
“老周急着出城,吆喝了半天,那街上堵得水泄不通,愣是没人肯给他让条道!你猜怎么着?”苏婶越说越激动。
“老周后来索性也不走了!把骡车托给路边的熟人看着,自己爬到树上,伸着脖子瞧稀罕去了!”
苏守田咽了口唾沫,急着问:“瞧见什么了?都赏了些什么金贵物什?”
“那大红箱子都拿铜锁扣得严严实实的,他个老泥腿子哪能瞧见里头!”苏婶翻了个白眼,紧接着声音拔高了八度。
“可连宫里的贵妃娘娘,都给关棠送东西!老头子,你活了大半辈子,你听说过咱们这穷乡僻壤,谁家媳妇能有这份泼天的体面?!”
苏守田倒吸一口凉气。,他确实没听过。他连县太爷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宫里的贵妃了。
他本想问问是哪位贵妃,又怕在婆娘面前显得自己没见识,便顺嘴嘟囔了一句:“照这么说,老周今天这趟城,算是没白进。”
“可不是没白进吗!”一听这话,苏婶的火气“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上。
“老周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围了一大圈人,听得连回家做饭都忘了。
那帮人还在拼命拍马屁,夸关棠有能耐,说咱们旗屯祖宗十八代才出了这么一只金凤凰!”
苏婶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冷笑:“结果后头,不知是哪个烂了心肝的缺德鬼,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老周啊,你在城里瞧见锦年没有啊?’”
苏婶一提这茬,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当时她刚从地里回来,恰好走到人群外头。
一开始她还以为人家是真关心她闺女,正想挺直腰板接茬,结果人群里猛地爆出一阵哄笑。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寡妇王麻子那尖酸刻薄的调门:
“哟!你这可是问错人了!你要想瞧锦年呐,哪用得着进城?
往村头顾家老宅走两步就是了!人家肚子都显怀了,还在这乡下守空房呢!”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帮腔:“哎呀,真是替锦年可惜。好端端的闺女,偏偏摊上这么一对爹娘。
想当初,老苏家多风光啊,村里丢只鸡都得上门请屯目拿个主意。
现在倒好,亲家眼瞅着富贵上天了,自家倒把个屯目的乌纱帽给作没了!
什么叫捧着金饭碗要饭?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最气人的还是村东头的李婶子,那老虔婆撇着嘴说:“换了我是关棠,我也得把自家的大门焊死!
连自家地里的东西都敢明抢的亲家,要是放他们进了府,贵妃娘娘赏的那些金银财宝还能保得住吗?”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站在他们后头,听得一清二楚!”苏婶说到这儿,眼眶都红了,不是委屈,是气炸了。
苏守田听得老脸发烫,像被人凭空抽了几个响亮的耳光,闷声质问:“你就这么干站着由着她们糟践人?”
“那我能怎么着?我冲过去撕烂她们的嘴吗?!”苏婶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
“我一走过去,她们立马换了副嘴脸,一口一个‘苏嫂子吃过饭没有’,一个比一个假客气!你叫我揪住谁的头发打?
我是能说我闺女明天就进城,还是能拍着胸脯说你苏守田明天就能官复原职当屯目?!”
苏守田登时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苏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眼剜向桌上那个竹篮。
人家关棠往屋里抬东西,论的是“箱”,赏的是“奇珍异宝”。
轮到她亲闺女了,十二个鸡蛋,还得当爹的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地去送!
这是把她苏家的脸扔在泥地里踩啊!
“我就奇了怪了!”苏婶“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鸡蛋乱滚。
“关棠嫁的是顾家儿子,难道咱们锦年嫁的就不是顾家儿子了?
锦年肚子里揣着的,难道不是他老顾家的亲孙骨肉?!
凭什么一个在城里的高门大户里吃香的喝辣的,一个却被扔在乡下,连口热乎肉汤都得自己现熬?!”
苏守田被她吵得脑仁疼,不耐烦地摆手:
“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昨儿你去看锦年,走的时候不是还端回来半碗野鸡汤吗?”
“我呸!我说的是那半碗破鸡汤的事儿吗!”
苏婶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苏守田的鼻子破口大骂。
“苏守田,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你想想,等以后这两家的孩子生下来,在一块儿玩。
关棠的孩子一拍胸脯,说‘我是在县主府里从小长大的,贵妃娘娘还抱过我呢!’。
咱们锦年的孩子能说什么?说‘大伯升官发财那天,他亲娘连城里大门的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狠狠扎进了苏守田的心窝里。
他自己丢了官,没脸见人,在村里受几句闲言碎语,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外孙还没落地呢!凭什么这辈子一睁眼,就得被大房踩在脚底下,永远矮人一头?
但他心里还没彻底糊涂,这笔账他算得清。
“可你别忘了,那府里的一砖一瓦,没有一样是二房顾泽挣下的。”苏守田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袋。
“换了别人家分家,好歹还有祖宗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和房子。
可你当年跟顾松亭结亲家的时候,他老顾家是个什么家底,你不清楚?那是正儿八经的穷光蛋!
现在的县主府,是关棠自己挣下的;那官印,是顾渊在死人堆里拿命拼回来的!
你现在眼红了,你倒是说说看,宫里赏下来的那一箱箱宝贝,哪一箱该顺理成章地抬进咱们锦年的屋里?”
别家妯娌争权夺利,好歹能争一串公中库房的钥匙。
可顾家往上数三代,连个像样的库房门框都没有!
总不能恬不知耻地叫人家关棠,把自己的私房钱和御赐之物,拿出来跟弟媳妇平分吧?”
她一把端起苏守田喝剩下的半碗凉白开,“咕咚咕咚”仰着脖子灌了个底朝天,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你疯啦?作甚弄出这么大动静!”苏守田吓得一哆嗦,赶紧伸手护住桌上的鸡蛋篮子。
“大晚上的,谁家狗撵你了?”
“没人撵我!人家恨不得把我供起来,好留我在那儿多听两句闲言碎语呢!”
苏婶把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磕,抹了一把嘴。
“我问你,你知道今儿城里有多热闹吗?”
“不就是顾渊那小子打仗回来了吗?我知道,听屯里人提过。”苏守田闷声答道。
“你知道个屁!”苏婶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守田脸上了。
“赶骡车的老周,今儿进城亲眼瞧见了!说顾渊这回不仅打了大胜仗,还升了大官!
皇上和宫里的娘娘赏下来的东西,那朱漆大箱子,一溜排出去大半条街!”
苏守田听得眼皮一跳,腰杆子不自觉地拔直了些。
“老周急着出城,吆喝了半天,那街上堵得水泄不通,愣是没人肯给他让条道!你猜怎么着?”苏婶越说越激动。
“老周后来索性也不走了!把骡车托给路边的熟人看着,自己爬到树上,伸着脖子瞧稀罕去了!”
苏守田咽了口唾沫,急着问:“瞧见什么了?都赏了些什么金贵物什?”
“那大红箱子都拿铜锁扣得严严实实的,他个老泥腿子哪能瞧见里头!”苏婶翻了个白眼,紧接着声音拔高了八度。
“可连宫里的贵妃娘娘,都给关棠送东西!老头子,你活了大半辈子,你听说过咱们这穷乡僻壤,谁家媳妇能有这份泼天的体面?!”
苏守田倒吸一口凉气。,他确实没听过。他连县太爷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宫里的贵妃了。
他本想问问是哪位贵妃,又怕在婆娘面前显得自己没见识,便顺嘴嘟囔了一句:“照这么说,老周今天这趟城,算是没白进。”
“可不是没白进吗!”一听这话,苏婶的火气“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上。
“老周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围了一大圈人,听得连回家做饭都忘了。
那帮人还在拼命拍马屁,夸关棠有能耐,说咱们旗屯祖宗十八代才出了这么一只金凤凰!”
苏婶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冷笑:“结果后头,不知是哪个烂了心肝的缺德鬼,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老周啊,你在城里瞧见锦年没有啊?’”
苏婶一提这茬,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当时她刚从地里回来,恰好走到人群外头。
一开始她还以为人家是真关心她闺女,正想挺直腰板接茬,结果人群里猛地爆出一阵哄笑。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寡妇王麻子那尖酸刻薄的调门:
“哟!你这可是问错人了!你要想瞧锦年呐,哪用得着进城?
往村头顾家老宅走两步就是了!人家肚子都显怀了,还在这乡下守空房呢!”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帮腔:“哎呀,真是替锦年可惜。好端端的闺女,偏偏摊上这么一对爹娘。
想当初,老苏家多风光啊,村里丢只鸡都得上门请屯目拿个主意。
现在倒好,亲家眼瞅着富贵上天了,自家倒把个屯目的乌纱帽给作没了!
什么叫捧着金饭碗要饭?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最气人的还是村东头的李婶子,那老虔婆撇着嘴说:“换了我是关棠,我也得把自家的大门焊死!
连自家地里的东西都敢明抢的亲家,要是放他们进了府,贵妃娘娘赏的那些金银财宝还能保得住吗?”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站在他们后头,听得一清二楚!”苏婶说到这儿,眼眶都红了,不是委屈,是气炸了。
苏守田听得老脸发烫,像被人凭空抽了几个响亮的耳光,闷声质问:“你就这么干站着由着她们糟践人?”
“那我能怎么着?我冲过去撕烂她们的嘴吗?!”苏婶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
“我一走过去,她们立马换了副嘴脸,一口一个‘苏嫂子吃过饭没有’,一个比一个假客气!你叫我揪住谁的头发打?
我是能说我闺女明天就进城,还是能拍着胸脯说你苏守田明天就能官复原职当屯目?!”
苏守田登时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苏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眼剜向桌上那个竹篮。
人家关棠往屋里抬东西,论的是“箱”,赏的是“奇珍异宝”。
轮到她亲闺女了,十二个鸡蛋,还得当爹的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地去送!
这是把她苏家的脸扔在泥地里踩啊!
“我就奇了怪了!”苏婶“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鸡蛋乱滚。
“关棠嫁的是顾家儿子,难道咱们锦年嫁的就不是顾家儿子了?
锦年肚子里揣着的,难道不是他老顾家的亲孙骨肉?!
凭什么一个在城里的高门大户里吃香的喝辣的,一个却被扔在乡下,连口热乎肉汤都得自己现熬?!”
苏守田被她吵得脑仁疼,不耐烦地摆手:
“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昨儿你去看锦年,走的时候不是还端回来半碗野鸡汤吗?”
“我呸!我说的是那半碗破鸡汤的事儿吗!”
苏婶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苏守田的鼻子破口大骂。
“苏守田,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你想想,等以后这两家的孩子生下来,在一块儿玩。
关棠的孩子一拍胸脯,说‘我是在县主府里从小长大的,贵妃娘娘还抱过我呢!’。
咱们锦年的孩子能说什么?说‘大伯升官发财那天,他亲娘连城里大门的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狠狠扎进了苏守田的心窝里。
他自己丢了官,没脸见人,在村里受几句闲言碎语,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外孙还没落地呢!凭什么这辈子一睁眼,就得被大房踩在脚底下,永远矮人一头?
但他心里还没彻底糊涂,这笔账他算得清。
“可你别忘了,那府里的一砖一瓦,没有一样是二房顾泽挣下的。”苏守田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袋。
“换了别人家分家,好歹还有祖宗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和房子。
可你当年跟顾松亭结亲家的时候,他老顾家是个什么家底,你不清楚?那是正儿八经的穷光蛋!
现在的县主府,是关棠自己挣下的;那官印,是顾渊在死人堆里拿命拼回来的!
你现在眼红了,你倒是说说看,宫里赏下来的那一箱箱宝贝,哪一箱该顺理成章地抬进咱们锦年的屋里?”
别家妯娌争权夺利,好歹能争一串公中库房的钥匙。
可顾家往上数三代,连个像样的库房门框都没有!
总不能恬不知耻地叫人家关棠,把自己的私房钱和御赐之物,拿出来跟弟媳妇平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