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一道深深的水辙,马车猛地一歪。
赵翠芸在车厢里撞了个趔趄,怀里抱着的錾花铜手炉骨碌碌滚了出去,摔在脚踏上,盖子险些摔开。
她惊呼一声,赶紧弯腰去捡。
手炉里新添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隔着铜皮烫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可还是死死抱在怀里,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车厢里其实不冷。底下铺着厚实的棉褥,临出门时,府里的嬷嬷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床丝绵被。
吃穿用度,能带上的东西一样没少,连车夫都是挑的最稳当的老手。
可偏偏,最要紧的那样东西没了——她的脸面!
赵翠芸死死咬着后槽牙,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她多想留在城里的县主府,舒舒服服地坐在正堂上首,跟自己那威风八面的大儿子,吃顿热乎乎的团圆饭!
顾渊好不容易平安回城,还立了大功升了官。
换了这十里八乡哪家做娘的,今天晚上不得换上一身最体面的花缎衣裳,端坐在主位上,等着儿子和儿媳妇恭恭敬敬地磕头敬酒?
可她倒好!
儿子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就让人套了车,连夜把她这个亲娘打包送回了旗屯老家!
明天早上天一亮,村里的乡亲们出来串门,瞧见她赵翠芸灰头土脸地坐在乡下老宅里,人家会怎么问?
“哟,老嫂子,怎么儿子刚升官,您老倒回乡下喝西北风来了?”
她拿什么话去堵人家的嘴?说儿子嫌弃她,把她撵出来的?
她赵翠芸活了大半辈子,丢不起这个老脸!
可要说是她自己放着城里的山珍海味不吃,非要想念乡下的乡土味儿……
这种瞎话,恐怕连村头的狗都不信!
一阵凉风吹过来,猛地掀开了一角的车帘。
赵翠芸下意识地顺着缝隙往外看,远处已经能瞧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了。
赵翠芸眼眶猛地一酸,赶紧把帘子按住,挡住了外头的光景。
她悔啊!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顾渊当真狠得下心,说什么也要把她送走,她当初在府里干嘛非要梗着脖子逞强?
干嘛非要嚷嚷什么“我回乡下啃野菜也比受你的气痛快”?
那时候,她话喊得震天响,包袱打得比谁都利索,恨不得阖府上下的丫鬟婆子都来看看她这个当婆婆的骨气。
赵翠芸总以为,只要她闹得凶,只要她摆出当娘的架子,顾渊总会像从前她拿捏顾松亭那样,低头服软,乖乖给她赔不是。
结果呢?顾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吩咐套车。
这下好了,台阶被她自己一脚踹了个稀碎,她连个改口的机会都没捞着!
“啪!”
赵翠芸越想越呕,实在没忍住,抬手就扇自己一个清脆的嘴巴子。
叫你嘴贱!叫你猪油蒙了心!
打从一开始,她就全盘算错了!
那个江湖骗子老道婆跟她非亲非故,凭什么人家上下嘴皮子一碰,她就信得十成十,非要作死地逼着儿子休妻?
关棠那是谁?那是皇上亲封的县主!
只要关棠在这家里一天,她赵翠芸就是名正经顺的县主婆婆。
走在城里,哪怕是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官太太们,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夫人”。
这是多大的体面?多大的福分?
有福不享,非要把这尊财神爷赶出门!
真要是把关棠休了,这县主府还能姓顾?她赵翠芸上哪儿去当老夫人去?!
夜风呼啸,马车颠簸。
赵翠芸脑子里天人交战,她好几次想掀开帘子,冲着外头的车夫大喊:“掉头!赶紧给我掉头回城!”
她连回去的说辞都想好了:就跟儿子说,娘老糊涂了,一时气急攻心说了胡话,当儿子的,哪有跟亲娘真记仇的?还是让娘留下吧!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顾渊吩咐备车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在眼前。
那眼神,哪里是在看亲娘,简直是在看一个祸害!
到了嘴边的话,到底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老夫人,前头路口一拐,再过一袋烟的功夫就到旗屯了。”车夫在外头扬了一鞭子,随口禀报。
赵翠芸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一把拉过丝绵被,连头带脸蒙了个严实。
先前她还嫌弃这马车走得太慢,冻得人骨头缝疼。可眼下,她倒恨不得这条黑咕隆咚的路,能一直走到天边去!
哪怕多给她半个时辰,让她想出一套明天回村见人的体面说辞也好啊!
……
同一时刻,旗屯。
大半的人家已经吃过了晚饭。苏家的堂屋里也刚撤了饭桌,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苞米面味儿。
苏守田拿着昏暗如豆的油灯,撅着屁股从墙角的瓮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十二个鸡蛋。
他把鸡蛋一个挨一个地放进垫了碎布头的竹篮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包用桑皮纸裹着的红糖,宝贝似地搁在鸡蛋上头。
提起来掂了掂分量,苏守田叹了口气,又一屁股坐回了长板凳上。
闺女锦年有了身子,怀的可是顾家的骨肉。他这个当亲爹的,心里怎么可能不惦记?
从苏家到村头顾家新盖的那座宽敞老宅,统共也就半盏茶的脚程。
可偏偏就是这几步路,非得逼得他等到天黑透了、村里没人走动了,才敢做贼似地摸出门。
顾家那老宅确实气派,锦年住在里头,虽说吃喝不愁,可这事儿让人难堪啊!
顾家一大家子,全都搬进城里享清福去了,偏偏把怀着孕的二儿媳妇一个人留在这乡下宅子里!
人家明面上扯着好听的幌子,说什么“乡下清静,好生养胎”。
可村里那些长舌妇,哪个是省油的灯?
每次在村口碰见他,非要满脸堆笑、话里带刺地戳他肺管子:
“哟,苏老哥,城里的亲家几时派大马车来接锦年进府享福呀?”
他哪里知道几时?
他现在连关棠的脚后跟都摸不着!
想起这事,苏守田就怄得直捶大腿。
当初锦年她娘眼皮子浅,贪心不足蛇吞象,非要去招惹关棠。
那时候他还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把婆娘臭骂了一顿,说闺女早晚得毁在她这个蠢娘手里。
可后来呢?等关棠那块地里挖出古董金银的时候,老苏家那帮红了眼的亲戚一拥而上,跟饿狼抢食似的伸手就抢!
他苏守田当时可是堂堂的旗屯屯目!
在旗屯大小也算个官,就站在边上看着!可那能怨他吗?
苏家长辈发的话,他能管得住谁?他连个屁都没敢放!
结果,县太爷为了讨好关棠,当着全旗屯老少爷们的面,直接撸了他屯目的差事。
他当时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连一句“冤枉”都没敢往外蹦。
如今,他不过是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老农。
叫他去城里找关棠,问什么时候接锦年进府?他拿什么脸去?拿他这张被县太爷打肿的老脸去吗?!
“砰!”
苏守田正长吁短叹,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砸在泥墙上。
赵翠芸在车厢里撞了个趔趄,怀里抱着的錾花铜手炉骨碌碌滚了出去,摔在脚踏上,盖子险些摔开。
她惊呼一声,赶紧弯腰去捡。
手炉里新添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隔着铜皮烫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可还是死死抱在怀里,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车厢里其实不冷。底下铺着厚实的棉褥,临出门时,府里的嬷嬷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床丝绵被。
吃穿用度,能带上的东西一样没少,连车夫都是挑的最稳当的老手。
可偏偏,最要紧的那样东西没了——她的脸面!
赵翠芸死死咬着后槽牙,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她多想留在城里的县主府,舒舒服服地坐在正堂上首,跟自己那威风八面的大儿子,吃顿热乎乎的团圆饭!
顾渊好不容易平安回城,还立了大功升了官。
换了这十里八乡哪家做娘的,今天晚上不得换上一身最体面的花缎衣裳,端坐在主位上,等着儿子和儿媳妇恭恭敬敬地磕头敬酒?
可她倒好!
儿子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就让人套了车,连夜把她这个亲娘打包送回了旗屯老家!
明天早上天一亮,村里的乡亲们出来串门,瞧见她赵翠芸灰头土脸地坐在乡下老宅里,人家会怎么问?
“哟,老嫂子,怎么儿子刚升官,您老倒回乡下喝西北风来了?”
她拿什么话去堵人家的嘴?说儿子嫌弃她,把她撵出来的?
她赵翠芸活了大半辈子,丢不起这个老脸!
可要说是她自己放着城里的山珍海味不吃,非要想念乡下的乡土味儿……
这种瞎话,恐怕连村头的狗都不信!
一阵凉风吹过来,猛地掀开了一角的车帘。
赵翠芸下意识地顺着缝隙往外看,远处已经能瞧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了。
赵翠芸眼眶猛地一酸,赶紧把帘子按住,挡住了外头的光景。
她悔啊!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顾渊当真狠得下心,说什么也要把她送走,她当初在府里干嘛非要梗着脖子逞强?
干嘛非要嚷嚷什么“我回乡下啃野菜也比受你的气痛快”?
那时候,她话喊得震天响,包袱打得比谁都利索,恨不得阖府上下的丫鬟婆子都来看看她这个当婆婆的骨气。
赵翠芸总以为,只要她闹得凶,只要她摆出当娘的架子,顾渊总会像从前她拿捏顾松亭那样,低头服软,乖乖给她赔不是。
结果呢?顾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吩咐套车。
这下好了,台阶被她自己一脚踹了个稀碎,她连个改口的机会都没捞着!
“啪!”
赵翠芸越想越呕,实在没忍住,抬手就扇自己一个清脆的嘴巴子。
叫你嘴贱!叫你猪油蒙了心!
打从一开始,她就全盘算错了!
那个江湖骗子老道婆跟她非亲非故,凭什么人家上下嘴皮子一碰,她就信得十成十,非要作死地逼着儿子休妻?
关棠那是谁?那是皇上亲封的县主!
只要关棠在这家里一天,她赵翠芸就是名正经顺的县主婆婆。
走在城里,哪怕是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官太太们,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夫人”。
这是多大的体面?多大的福分?
有福不享,非要把这尊财神爷赶出门!
真要是把关棠休了,这县主府还能姓顾?她赵翠芸上哪儿去当老夫人去?!
夜风呼啸,马车颠簸。
赵翠芸脑子里天人交战,她好几次想掀开帘子,冲着外头的车夫大喊:“掉头!赶紧给我掉头回城!”
她连回去的说辞都想好了:就跟儿子说,娘老糊涂了,一时气急攻心说了胡话,当儿子的,哪有跟亲娘真记仇的?还是让娘留下吧!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顾渊吩咐备车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在眼前。
那眼神,哪里是在看亲娘,简直是在看一个祸害!
到了嘴边的话,到底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老夫人,前头路口一拐,再过一袋烟的功夫就到旗屯了。”车夫在外头扬了一鞭子,随口禀报。
赵翠芸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一把拉过丝绵被,连头带脸蒙了个严实。
先前她还嫌弃这马车走得太慢,冻得人骨头缝疼。可眼下,她倒恨不得这条黑咕隆咚的路,能一直走到天边去!
哪怕多给她半个时辰,让她想出一套明天回村见人的体面说辞也好啊!
……
同一时刻,旗屯。
大半的人家已经吃过了晚饭。苏家的堂屋里也刚撤了饭桌,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苞米面味儿。
苏守田拿着昏暗如豆的油灯,撅着屁股从墙角的瓮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十二个鸡蛋。
他把鸡蛋一个挨一个地放进垫了碎布头的竹篮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包用桑皮纸裹着的红糖,宝贝似地搁在鸡蛋上头。
提起来掂了掂分量,苏守田叹了口气,又一屁股坐回了长板凳上。
闺女锦年有了身子,怀的可是顾家的骨肉。他这个当亲爹的,心里怎么可能不惦记?
从苏家到村头顾家新盖的那座宽敞老宅,统共也就半盏茶的脚程。
可偏偏就是这几步路,非得逼得他等到天黑透了、村里没人走动了,才敢做贼似地摸出门。
顾家那老宅确实气派,锦年住在里头,虽说吃喝不愁,可这事儿让人难堪啊!
顾家一大家子,全都搬进城里享清福去了,偏偏把怀着孕的二儿媳妇一个人留在这乡下宅子里!
人家明面上扯着好听的幌子,说什么“乡下清静,好生养胎”。
可村里那些长舌妇,哪个是省油的灯?
每次在村口碰见他,非要满脸堆笑、话里带刺地戳他肺管子:
“哟,苏老哥,城里的亲家几时派大马车来接锦年进府享福呀?”
他哪里知道几时?
他现在连关棠的脚后跟都摸不着!
想起这事,苏守田就怄得直捶大腿。
当初锦年她娘眼皮子浅,贪心不足蛇吞象,非要去招惹关棠。
那时候他还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把婆娘臭骂了一顿,说闺女早晚得毁在她这个蠢娘手里。
可后来呢?等关棠那块地里挖出古董金银的时候,老苏家那帮红了眼的亲戚一拥而上,跟饿狼抢食似的伸手就抢!
他苏守田当时可是堂堂的旗屯屯目!
在旗屯大小也算个官,就站在边上看着!可那能怨他吗?
苏家长辈发的话,他能管得住谁?他连个屁都没敢放!
结果,县太爷为了讨好关棠,当着全旗屯老少爷们的面,直接撸了他屯目的差事。
他当时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连一句“冤枉”都没敢往外蹦。
如今,他不过是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老农。
叫他去城里找关棠,问什么时候接锦年进府?他拿什么脸去?拿他这张被县太爷打肿的老脸去吗?!
“砰!”
苏守田正长吁短叹,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砸在泥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