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姜家父女的云驾到了渑池,姜邑掀开车帘,见城中楼阁连绵,长街一直通到远处的山脚。
西岐才经了一场兵祸,这里却还有人赶着车往军仓送粮。
街口的铺子大都开着,过路的人见了圣朝的旗号,让开大道,便照旧做自己的营生。
云驾在人王府前落下。
府门高阔,两列持戟甲士分立阶下。
姜邑踏上石阶,到了最上头,才看清门匾上人王府三个金字。
透过敞开的府门往里看,只见几重殿宇依次排开,最深处的正殿高过两侧楼台,檐下悬着一面圣朝大旗。
姜邑曾来渑池劝沈威罢兵。
那时她以为,凭他们多年的情分,总有一日能劝得他回西岐。
今日再来,连进这扇门,都要先得他夫人一句准话。
杨戬留在西岐处置余事,奉命送父女二人来的是异士府的人。
过了两重院门,引路的异士先行上阶通禀。
姜邑望着尚未打开的殿门,忍了一路的话,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父亲,当初你要我嫁给姬发,说周室有天命,如今大周亡了,西岐连王城都丢了,你口口声声说的天命呢?”
姜子牙听到最后几个字,偏头看了女儿一眼。
破城时她戴着这顶凤冠,押送来渑池时,也执意戴着。
他沿途由着她,此刻才开了口。
“那桩亲事是我去说的,可你当初也说过,姬周有天命,自己的婚事再大,也大不过天下。”
“当年那桩婚约是我自己退的,我记得清楚,可我为何肯退?因为你说嫁给姬发才是在帮姬家安天下,你是我父亲,我信了你!”
姜邑说着,抬手指向正殿。
隔着那扇门,她已经能想见里头那张帝后的座位。
“我若少听你一句,今日坐在里头的便是我!圣朝帝后,万万人之上,还有谁敢问我一句,我配不配?”
这最后一句,她自西岐王宫出来便憋在心里。
此时说给父亲听了,眼前仍是阶下那些人发笑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曾在渑池劝沈威退一步,那时满心想着西岐能少打一仗,临走也未曾问过他,还能往哪里退。
她指着殿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若早些站在沈大哥那边,或许他也不会走到那一步……也不会死。”
姜子牙在阶前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天命,天命!谁知沈威那小子,竟连天都能屠!”
说到那小子三个字,他还带着往日教训徒弟的口气。
等再抬眼,檐下那面圣朝大旗在风中展开,整座渑池都在这面旗后。
“老夫算的是诸侯归周,玉虚扶周,连封神榜上的人都有定数,当时有几个敢说,这大势会让一个人掀了?我拿那套话劝你,自己也信得比谁都深,到头来,连西岐一城的人都护不住,今日你来问我天命,我也想找个人问上一问。”
姜邑还想问他,当初沈威被逼着交出虎符,又能找谁去问。
话还没出口,阶上的殿门已缓缓推开。
殿里只坐着云霄一人。
她身披凤纹霞衣,端坐于长案之后,日光从殿门铺进来,照着她身前宽阔的玉阶。
姜邑还记得自己在西岐正殿端坐的样子。
那一回,她得扬声喝止来人,才留得住脚下那几级台阶。
云霄坐在那里,自有人引他们行至阶下,再退到殿外。
姜邑攒了一路的怨气,原打算进门便问云霄,知不知道当年自己同沈威有过婚约。
可真抬头看见那张温和柔美的脸,那些预备好的话,竟一句也拿不出来。
要说帝后的位子本该是她的,那纸婚约最后又是谁退的?要说这些年她待沈大哥有多好,交虎符那一夜,她又站在谁身边?至于大周王后四个字,在岐山已受了一回笑,难道还要在云霄面前再说一次?
云霄自阶上走了下来。
姜邑以为她要问自己求见的来意,正要开口,云霄已从她身侧走过,在姜子牙面前停下,温温和和地行了个晚辈礼。
“夫君早年受过您的教诲,云霄见过姜师长。”
姜子牙侧身让过这一礼。
他望着云霄执礼的双手,张了张嘴,终究只叹出一口气来。
“师长?从何说起,沈威同我早已恩断义绝,我如今也只是个亡国之臣,帝后无需以旧礼相待。”
他抬手还了一礼,声音比先前轻了些。
“至于人王之事,还请帝后节哀。”
云霄一笑。
“我用不着节哀,夫君想做的事,已经做成了,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
姜子牙抬起头,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沈威的死讯传到西岐时,宫里有人说,圣朝纵有云霄坐镇,迟早还得照天庭的规矩行事。
姜邑那时只顾着问军报可曾认错人。
如今亲耳听见云霄提起沈威,听她说得这样平和,倒像沈威只是出了趟远门。
姜子牙垂下双手,仍为当初举兵说了一句。
“商周争战,诸侯各拥兵马,我奉天命助周,也盼着这一场杀劫早些过去。”
云霄在阶前站定,望着这位扶周多年的相国。
“姜相国认定天命在周,奉天命才肃清得了乱局,定得了人族的天下,夫君说,人定胜天,人间的事该由人自己作主,如今西岐已定,渑池的百姓照样过日子,夫君为人族争的这条路,至少我们已经走出来了。”
姜邑听到这里,胸口那股火再也按不住。
方才她还在怨天命怎么没能护住西岐,真听见有人说人族往后可以自己作主,她又忍不住去想,城里那些开着门做营生的人,知不知道天罚落下来是什么光景。
“可你们已经触怒了天!今日还能活着,往后呢?有朝一日天罚再降,你们担得起么?到那时,整个人族都要因为你们被天地唾弃!”
云霄这才看向姜邑。
她从凤冠打量到翟衣,末了抬眼看着姜邑的脸,轻轻笑了一声。
“我原以为,能叫夫君舍弃西岐,转投大商的女子,总该有几分过人的气度,我还想过,等拿下西岐,若夫君念着旧情,便给你在后宫留个位置,今日一见……”
云霄摇了摇头,后半句也就没再说。
姜邑脸上一阵发烫,几次张口,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西岐一路过来,想的是问云霄凭什么坐这个位子。
如今云霄把进后宫说得这般随意,倒叫她想起自己那句差点成了帝后。
真要当着云霄的面再说一遍,连她自己也嫌难堪。
她几乎就要问,沈大哥果真同你提过我么?可话一出口,便是求云霄替沈威说一句,他心里还记着她。
姜邑咬住唇,到底没有问出来。
云霄已转身回到首座,居高临下地望着阶前的两人。
“西岐的事已经定了,二位在阳间的话,也就说到这里吧,还有什么要讲的,自然有人与你们当面论个明白。”
云霄袖袍轻轻一拂,一道清光掠过阶前。
姜子牙下意识要挡在女儿身前,脚才抬起,身躯便定在原地,连指间刚聚起的法力也散了。
姜邑眼睁睁看着垂在身侧的衣袖碎成灰,接着便是那条臂膀。
她想喊父亲,喉中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一转眼,两具肉身便在殿中化作飞灰。
清光托着父女二人的魂魄,越过后庭,落入府中那道通往幽冥的旧门户。
姜邑只觉迎面一股阴风,殿上的日光转眼便尽了。
姜子牙再有知觉时,先听见了水拍船板的声音。
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段湿冷的石岸上,岸下黑水缓缓流过,远处渡船往来。
头顶一片昏暗,辨不出时辰,两岸唯有引魂灯相照。
姜邑就在身旁,仍是那一副衣冠模样。
她伸手来扶父亲,两人手掌碰在一起,谁的手上都已没有活人的暖意。
姜子牙认出了水面升起的阴气。
再往远处看,几队亡魂已沿着山道走下来,跟在提灯的阴差身后,往渡口去。
“这里是幽冥。”
姜邑怔怔望向河对岸。
那里竟有一座城,城门下灯火通明。
刚上岸的亡魂三五成群,有人在等落在后头的同伴,还有人在打听先到的亲人。
“从前只听说幽冥空荡荡的,人死了便去投胎,怎的还有城,还有人在这里接引?”
姜子牙也在看那座城。
他往日只知幽冥有六道轮回,亡魂到了这里,自有去处。
今日亲眼望见从山道到渡口,从渡口到城门,都有阴差照管,才知此间已经有人立下规矩,把这些魂魄一程程接了过去。
一艘渡船靠岸,船上走下来一名修罗,身形高大,腰间悬着阴司的牌子。
他绕过候船的亡魂,径直来到父女二人面前。
“姜子牙,姜邑,随我过河,酆都有人等你们。”
姜邑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向父亲。
姜子牙记得云霄最后那句话,先抬脚上了船。
人王府里才毁了他们的肉身,这边便有人叫得出姓名,看来今日召他们去渑池,原就有人要在幽冥见他们。
船过河心,姜子牙见另一艘渡船上坐着几个身穿周军旧甲的亡者。
阴差问他们从何处来,有人说死在岐山前城,有人说守的是王城南门。
阴差挨个记下姓名,又告诉他们,进了城,便有人领他们去歇脚。
姜子牙望着那些旧甲,想起从前西岐出兵,军中点名也是这般一个个喊过去。
那时底下的人答得响亮,盼的是打完仗便能领赏归家。
如今隔着一条河,他还听得见他们应声,已经无人再提回家的事了。
渡船靠岸时,他抬头看清了门楼上的酆都二字。
修罗领着父女二人进城,绕过等候验名的长廊,到一座殿前替他们推开门,便立在了檐下。
姜子牙原以为等在里面的是酆都大帝。
到了门前,案后那人听见脚步,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抬头看了过来。
那张脸他看了十年,闭上眼也认得。
姜子牙一脚迈过门槛,另一脚竟忘了跟上。
姜邑从后面赶来,循着父亲的目光望去,怔在了那里。
“沈大哥……你还活着?”
隔着几步,姜子牙已能觉出那人身上有活生生的气血。
方才在人王府,他还亲口劝云霄节哀,此刻她的夫君便坐在眼前,连抬眼看人的神气都和从前一样。
沈威将册子搁到一边,望向站在门槛上的姜子牙。
“姜相国,进来坐吧,你我也该当面说几句话了。”
西岐才经了一场兵祸,这里却还有人赶着车往军仓送粮。
街口的铺子大都开着,过路的人见了圣朝的旗号,让开大道,便照旧做自己的营生。
云驾在人王府前落下。
府门高阔,两列持戟甲士分立阶下。
姜邑踏上石阶,到了最上头,才看清门匾上人王府三个金字。
透过敞开的府门往里看,只见几重殿宇依次排开,最深处的正殿高过两侧楼台,檐下悬着一面圣朝大旗。
姜邑曾来渑池劝沈威罢兵。
那时她以为,凭他们多年的情分,总有一日能劝得他回西岐。
今日再来,连进这扇门,都要先得他夫人一句准话。
杨戬留在西岐处置余事,奉命送父女二人来的是异士府的人。
过了两重院门,引路的异士先行上阶通禀。
姜邑望着尚未打开的殿门,忍了一路的话,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父亲,当初你要我嫁给姬发,说周室有天命,如今大周亡了,西岐连王城都丢了,你口口声声说的天命呢?”
姜子牙听到最后几个字,偏头看了女儿一眼。
破城时她戴着这顶凤冠,押送来渑池时,也执意戴着。
他沿途由着她,此刻才开了口。
“那桩亲事是我去说的,可你当初也说过,姬周有天命,自己的婚事再大,也大不过天下。”
“当年那桩婚约是我自己退的,我记得清楚,可我为何肯退?因为你说嫁给姬发才是在帮姬家安天下,你是我父亲,我信了你!”
姜邑说着,抬手指向正殿。
隔着那扇门,她已经能想见里头那张帝后的座位。
“我若少听你一句,今日坐在里头的便是我!圣朝帝后,万万人之上,还有谁敢问我一句,我配不配?”
这最后一句,她自西岐王宫出来便憋在心里。
此时说给父亲听了,眼前仍是阶下那些人发笑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曾在渑池劝沈威退一步,那时满心想着西岐能少打一仗,临走也未曾问过他,还能往哪里退。
她指着殿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若早些站在沈大哥那边,或许他也不会走到那一步……也不会死。”
姜子牙在阶前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天命,天命!谁知沈威那小子,竟连天都能屠!”
说到那小子三个字,他还带着往日教训徒弟的口气。
等再抬眼,檐下那面圣朝大旗在风中展开,整座渑池都在这面旗后。
“老夫算的是诸侯归周,玉虚扶周,连封神榜上的人都有定数,当时有几个敢说,这大势会让一个人掀了?我拿那套话劝你,自己也信得比谁都深,到头来,连西岐一城的人都护不住,今日你来问我天命,我也想找个人问上一问。”
姜邑还想问他,当初沈威被逼着交出虎符,又能找谁去问。
话还没出口,阶上的殿门已缓缓推开。
殿里只坐着云霄一人。
她身披凤纹霞衣,端坐于长案之后,日光从殿门铺进来,照着她身前宽阔的玉阶。
姜邑还记得自己在西岐正殿端坐的样子。
那一回,她得扬声喝止来人,才留得住脚下那几级台阶。
云霄坐在那里,自有人引他们行至阶下,再退到殿外。
姜邑攒了一路的怨气,原打算进门便问云霄,知不知道当年自己同沈威有过婚约。
可真抬头看见那张温和柔美的脸,那些预备好的话,竟一句也拿不出来。
要说帝后的位子本该是她的,那纸婚约最后又是谁退的?要说这些年她待沈大哥有多好,交虎符那一夜,她又站在谁身边?至于大周王后四个字,在岐山已受了一回笑,难道还要在云霄面前再说一次?
云霄自阶上走了下来。
姜邑以为她要问自己求见的来意,正要开口,云霄已从她身侧走过,在姜子牙面前停下,温温和和地行了个晚辈礼。
“夫君早年受过您的教诲,云霄见过姜师长。”
姜子牙侧身让过这一礼。
他望着云霄执礼的双手,张了张嘴,终究只叹出一口气来。
“师长?从何说起,沈威同我早已恩断义绝,我如今也只是个亡国之臣,帝后无需以旧礼相待。”
他抬手还了一礼,声音比先前轻了些。
“至于人王之事,还请帝后节哀。”
云霄一笑。
“我用不着节哀,夫君想做的事,已经做成了,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
姜子牙抬起头,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沈威的死讯传到西岐时,宫里有人说,圣朝纵有云霄坐镇,迟早还得照天庭的规矩行事。
姜邑那时只顾着问军报可曾认错人。
如今亲耳听见云霄提起沈威,听她说得这样平和,倒像沈威只是出了趟远门。
姜子牙垂下双手,仍为当初举兵说了一句。
“商周争战,诸侯各拥兵马,我奉天命助周,也盼着这一场杀劫早些过去。”
云霄在阶前站定,望着这位扶周多年的相国。
“姜相国认定天命在周,奉天命才肃清得了乱局,定得了人族的天下,夫君说,人定胜天,人间的事该由人自己作主,如今西岐已定,渑池的百姓照样过日子,夫君为人族争的这条路,至少我们已经走出来了。”
姜邑听到这里,胸口那股火再也按不住。
方才她还在怨天命怎么没能护住西岐,真听见有人说人族往后可以自己作主,她又忍不住去想,城里那些开着门做营生的人,知不知道天罚落下来是什么光景。
“可你们已经触怒了天!今日还能活着,往后呢?有朝一日天罚再降,你们担得起么?到那时,整个人族都要因为你们被天地唾弃!”
云霄这才看向姜邑。
她从凤冠打量到翟衣,末了抬眼看着姜邑的脸,轻轻笑了一声。
“我原以为,能叫夫君舍弃西岐,转投大商的女子,总该有几分过人的气度,我还想过,等拿下西岐,若夫君念着旧情,便给你在后宫留个位置,今日一见……”
云霄摇了摇头,后半句也就没再说。
姜邑脸上一阵发烫,几次张口,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西岐一路过来,想的是问云霄凭什么坐这个位子。
如今云霄把进后宫说得这般随意,倒叫她想起自己那句差点成了帝后。
真要当着云霄的面再说一遍,连她自己也嫌难堪。
她几乎就要问,沈大哥果真同你提过我么?可话一出口,便是求云霄替沈威说一句,他心里还记着她。
姜邑咬住唇,到底没有问出来。
云霄已转身回到首座,居高临下地望着阶前的两人。
“西岐的事已经定了,二位在阳间的话,也就说到这里吧,还有什么要讲的,自然有人与你们当面论个明白。”
云霄袖袍轻轻一拂,一道清光掠过阶前。
姜子牙下意识要挡在女儿身前,脚才抬起,身躯便定在原地,连指间刚聚起的法力也散了。
姜邑眼睁睁看着垂在身侧的衣袖碎成灰,接着便是那条臂膀。
她想喊父亲,喉中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一转眼,两具肉身便在殿中化作飞灰。
清光托着父女二人的魂魄,越过后庭,落入府中那道通往幽冥的旧门户。
姜邑只觉迎面一股阴风,殿上的日光转眼便尽了。
姜子牙再有知觉时,先听见了水拍船板的声音。
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段湿冷的石岸上,岸下黑水缓缓流过,远处渡船往来。
头顶一片昏暗,辨不出时辰,两岸唯有引魂灯相照。
姜邑就在身旁,仍是那一副衣冠模样。
她伸手来扶父亲,两人手掌碰在一起,谁的手上都已没有活人的暖意。
姜子牙认出了水面升起的阴气。
再往远处看,几队亡魂已沿着山道走下来,跟在提灯的阴差身后,往渡口去。
“这里是幽冥。”
姜邑怔怔望向河对岸。
那里竟有一座城,城门下灯火通明。
刚上岸的亡魂三五成群,有人在等落在后头的同伴,还有人在打听先到的亲人。
“从前只听说幽冥空荡荡的,人死了便去投胎,怎的还有城,还有人在这里接引?”
姜子牙也在看那座城。
他往日只知幽冥有六道轮回,亡魂到了这里,自有去处。
今日亲眼望见从山道到渡口,从渡口到城门,都有阴差照管,才知此间已经有人立下规矩,把这些魂魄一程程接了过去。
一艘渡船靠岸,船上走下来一名修罗,身形高大,腰间悬着阴司的牌子。
他绕过候船的亡魂,径直来到父女二人面前。
“姜子牙,姜邑,随我过河,酆都有人等你们。”
姜邑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向父亲。
姜子牙记得云霄最后那句话,先抬脚上了船。
人王府里才毁了他们的肉身,这边便有人叫得出姓名,看来今日召他们去渑池,原就有人要在幽冥见他们。
船过河心,姜子牙见另一艘渡船上坐着几个身穿周军旧甲的亡者。
阴差问他们从何处来,有人说死在岐山前城,有人说守的是王城南门。
阴差挨个记下姓名,又告诉他们,进了城,便有人领他们去歇脚。
姜子牙望着那些旧甲,想起从前西岐出兵,军中点名也是这般一个个喊过去。
那时底下的人答得响亮,盼的是打完仗便能领赏归家。
如今隔着一条河,他还听得见他们应声,已经无人再提回家的事了。
渡船靠岸时,他抬头看清了门楼上的酆都二字。
修罗领着父女二人进城,绕过等候验名的长廊,到一座殿前替他们推开门,便立在了檐下。
姜子牙原以为等在里面的是酆都大帝。
到了门前,案后那人听见脚步,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抬头看了过来。
那张脸他看了十年,闭上眼也认得。
姜子牙一脚迈过门槛,另一脚竟忘了跟上。
姜邑从后面赶来,循着父亲的目光望去,怔在了那里。
“沈大哥……你还活着?”
隔着几步,姜子牙已能觉出那人身上有活生生的气血。
方才在人王府,他还亲口劝云霄节哀,此刻她的夫君便坐在眼前,连抬眼看人的神气都和从前一样。
沈威将册子搁到一边,望向站在门槛上的姜子牙。
“姜相国,进来坐吧,你我也该当面说几句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