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酒过去以后,田小满没有马上回县城。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了分厂。
孙巧云已经在院里等着,桌上放着这几个月的生产记录。
“你真准备把分厂交给村里人管?”
“县城食品厂也离不开你,总不能让你天天两边跑。”
田小满翻开记录。
“这几个月,谁做事最稳?”
“刘秋香。”
孙巧云回答得没有犹豫。
“她动作不是最快的,脑子也不算灵活,可交给她的东西从没出过问题。”
“别人返工,她愿意留下帮忙。分厂堵车那天,也是她第一个站出来搬货。”
田小满又问道:“她能不能管住人?”
“这不好说。”
孙巧云想了想。
“她平时话少,遇见事也不爱争。最麻烦的是,她认识的字不多。”
分厂负责人不只要安排人,还要看生产单、记数量,检查每一批货的标签。
如果字都不认识,确实是个大问题。
田小满将账本合上。
“先把她叫来。”
刘秋香正在清洗香料。
听说田小满找自己,她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觉得不干净,跑到水池旁重新洗了一遍。
“田老板,你找我?”
“坐下说。”
刘秋香只在凳子边上坐了一点,她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错,一双手一直紧紧攥着围裙。
“最近家里有没有事情?”
“没有。”
“你男人的腿怎么样?”
“天冷时会疼,平时还能走。家里的活,他和孩子都能帮着做。”
田小满点了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当分厂厂长?”
刘秋香愣了好一会儿。
她甚至回头看了一眼,怀疑田小满问的是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你说谁?”
“你。”
刘秋香猛地站起来。
“不行,我干不了!”
她的声音太大,教室里的工人全听见了,纷纷朝办公室门口张望。
“你还没干,咋知道不行?”
“我不认识字。”
刘秋香急得脸都红了。
“黑板上的东西,都是别人念给我听。让我洗东西、挑辣椒都行,厂长我肯定干不了。”
“字可以学。”
“我这么大年纪了,哪还学得会?”
“你今年才三十出头。”
田小满说道:“我刚去县城摆摊时,也有很多东西不会。账算不明白,肉价记不住,连市场里的规矩都得一点点学。”
“你跟我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你脑子好,还有本事。我就是个没出过村的女人。”
刘秋香越说越慌。
她进分厂以前,最大的愿望只是每个月挣些钱,给孩子买鞋、给丈夫买药。
厂长这两个字,离她太远了。
她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出来管几十个人。
“田老板,你还是找别人吧。”
“找谁?”
“村会计认识字,李队长也会管人。”
“村会计要管村里的账,不能天天守在分厂。李队长脾气太急,做错事情的人还没解释,他先把人骂哭了。”
田小满看着她。
“我选你,不是因为找不到别人。”
“那是为啥?”
“因为你肯负责。”
田小满将几份返工记录拿出来。
“上个月,清洗组漏掉一筐香料。东西不是你负责的,你却陪着大家重新检查到晚上。”
“堵路那次,别人还在看热闹,你第一个站出来搬货。”
“发工资时,你没有因为自己做得多,就觉得应该比别人多拿一份。”
刘秋香低下头。
“那些都是应该做的。”
“觉得应该做的人,才适合管分厂。”
田小满没有逼她马上答应。
“我给你两天时间。回家和男人商量一下,再告诉我。”
刘秋香走出办公室时,脚步还有些发飘。
其他工人很快围了上来。
“田老板找你干啥?”
“是不是又要增加人?”
刘秋香不敢说自己要当厂长,只摇了摇头,重新回到清洗池旁。
可办公室离教室太近,有人已经听见了几句。不到中午,消息便传遍了分厂。
“田老板想让刘秋香当厂长?”
“厂里这么多人,凭啥选她?”有人只是意外,也有人当面不服。
田老三的弟媳妇来到田小满面前。
“小满,你选厂长是大事,总得听听大家的意见。”
“你觉得该选谁?”
“至少得选个认字的。”
她朝村会计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会计的小儿媳妇念过初中,算账也快。让她管厂,不比秋香合适?”
“她来试过工吗?”
“没有。”
“分厂开了几个月,她一天活都没干过,怎么管别人?”
“可以先学。”
“她可以学,刘秋香就不能学认字?”
女人一下被问住了。
人群里又有人说道:“厂长也不能只看谁老实。秋香脾气软,谁都敢跟她顶嘴。”
“这正是我要看的。”
田小满站在教室门口。
“我不会今天任命她,明天就把分厂全交出去。先让她试管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孙负责人会继续留在这里。我也会经常回来。”
“她要是管不好呢?”
“换人。”
田小满回答得很干脆,“她要是管得好,以后就是分厂厂长。”
消息传到村里以后,议论更多了。
有人觉得刘秋香可靠,也有人认为田小满选错了人。
几个没有进厂的年轻人甚至说,自己在外面见过大工厂,回来管几十个人肯定比一个农村妇女强。
村支书也专门找到田小满。
“小满,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秋香人是不错,可她不识字。”
“我给她安排一个记账员,生产单也可以让人读给她听。”
田小满说道:“厂长不是只坐在桌边看账。谁干什么活,哪批东西出了问题,几十个人服不服她,这些更重要。”
村支书仍有些担心。
“万一她压不住人呢?”
“那就让她自己学会怎么压住。”田小满没有改变主意。
刘秋香回到家,却一夜没睡好。
她男人听完以后,比她还高兴,“田老板既然选你,肯定觉得你能行。”
“村里认字的人那么多,咋偏偏选我?”
“认字的人不一定肯干活。”
男人拄着木棍坐到桌边。
“你没进厂以前,总说自己啥也不会。现在每个月不是一样拿工资回来?”
“洗东西和管人能一样吗?”
“都是一点点学。”
两个孩子也围了过来。
女儿从书包里拿出铅笔和作业本。
“娘,我教你认字。”
“你才上几年学,就想教我?”
“我会写你的名字。”
孩子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写下“刘秋香”三个字。
刘秋香盯着看了很久,也拿起铅笔,照着写了一遍。
三个字歪歪扭扭,“刘”字还少了一点。
女儿却高兴得拍起了手。
“娘,你会写名字了!”
刘秋香看着纸上的字,心里那点害怕并没有消失,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第二天上工以前,她主动来到田小满面前。
“田老板,我愿意试一个月。”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刘秋香将昨晚写过的作业本拿出来。
一整页都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后面的几个已经比前面端正许多。
“我现在不识字,以后每天学五个。”
“管人呢?”
“也学。”
“有人不服你咋办?”
刘秋香沉默片刻。
“我先把自己的活做好。谁做错了,我按分厂的规矩处理。”
田小满终于笑了。
她拿出一串钥匙,里面有仓库、办公室和分厂大门的钥匙。
“从今天开始,你先当一个月代理厂长。”
刘秋香接过钥匙,手心很快出了汗。
院子里的三十名工人都看着她。有人替她高兴,也有人等着看她出错。
刘秋香将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她做梦也没有想过,那个曾经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的农村女人,会成为村里第一个女厂长。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了分厂。
孙巧云已经在院里等着,桌上放着这几个月的生产记录。
“你真准备把分厂交给村里人管?”
“县城食品厂也离不开你,总不能让你天天两边跑。”
田小满翻开记录。
“这几个月,谁做事最稳?”
“刘秋香。”
孙巧云回答得没有犹豫。
“她动作不是最快的,脑子也不算灵活,可交给她的东西从没出过问题。”
“别人返工,她愿意留下帮忙。分厂堵车那天,也是她第一个站出来搬货。”
田小满又问道:“她能不能管住人?”
“这不好说。”
孙巧云想了想。
“她平时话少,遇见事也不爱争。最麻烦的是,她认识的字不多。”
分厂负责人不只要安排人,还要看生产单、记数量,检查每一批货的标签。
如果字都不认识,确实是个大问题。
田小满将账本合上。
“先把她叫来。”
刘秋香正在清洗香料。
听说田小满找自己,她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觉得不干净,跑到水池旁重新洗了一遍。
“田老板,你找我?”
“坐下说。”
刘秋香只在凳子边上坐了一点,她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错,一双手一直紧紧攥着围裙。
“最近家里有没有事情?”
“没有。”
“你男人的腿怎么样?”
“天冷时会疼,平时还能走。家里的活,他和孩子都能帮着做。”
田小满点了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当分厂厂长?”
刘秋香愣了好一会儿。
她甚至回头看了一眼,怀疑田小满问的是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你说谁?”
“你。”
刘秋香猛地站起来。
“不行,我干不了!”
她的声音太大,教室里的工人全听见了,纷纷朝办公室门口张望。
“你还没干,咋知道不行?”
“我不认识字。”
刘秋香急得脸都红了。
“黑板上的东西,都是别人念给我听。让我洗东西、挑辣椒都行,厂长我肯定干不了。”
“字可以学。”
“我这么大年纪了,哪还学得会?”
“你今年才三十出头。”
田小满说道:“我刚去县城摆摊时,也有很多东西不会。账算不明白,肉价记不住,连市场里的规矩都得一点点学。”
“你跟我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你脑子好,还有本事。我就是个没出过村的女人。”
刘秋香越说越慌。
她进分厂以前,最大的愿望只是每个月挣些钱,给孩子买鞋、给丈夫买药。
厂长这两个字,离她太远了。
她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出来管几十个人。
“田老板,你还是找别人吧。”
“找谁?”
“村会计认识字,李队长也会管人。”
“村会计要管村里的账,不能天天守在分厂。李队长脾气太急,做错事情的人还没解释,他先把人骂哭了。”
田小满看着她。
“我选你,不是因为找不到别人。”
“那是为啥?”
“因为你肯负责。”
田小满将几份返工记录拿出来。
“上个月,清洗组漏掉一筐香料。东西不是你负责的,你却陪着大家重新检查到晚上。”
“堵路那次,别人还在看热闹,你第一个站出来搬货。”
“发工资时,你没有因为自己做得多,就觉得应该比别人多拿一份。”
刘秋香低下头。
“那些都是应该做的。”
“觉得应该做的人,才适合管分厂。”
田小满没有逼她马上答应。
“我给你两天时间。回家和男人商量一下,再告诉我。”
刘秋香走出办公室时,脚步还有些发飘。
其他工人很快围了上来。
“田老板找你干啥?”
“是不是又要增加人?”
刘秋香不敢说自己要当厂长,只摇了摇头,重新回到清洗池旁。
可办公室离教室太近,有人已经听见了几句。不到中午,消息便传遍了分厂。
“田老板想让刘秋香当厂长?”
“厂里这么多人,凭啥选她?”有人只是意外,也有人当面不服。
田老三的弟媳妇来到田小满面前。
“小满,你选厂长是大事,总得听听大家的意见。”
“你觉得该选谁?”
“至少得选个认字的。”
她朝村会计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会计的小儿媳妇念过初中,算账也快。让她管厂,不比秋香合适?”
“她来试过工吗?”
“没有。”
“分厂开了几个月,她一天活都没干过,怎么管别人?”
“可以先学。”
“她可以学,刘秋香就不能学认字?”
女人一下被问住了。
人群里又有人说道:“厂长也不能只看谁老实。秋香脾气软,谁都敢跟她顶嘴。”
“这正是我要看的。”
田小满站在教室门口。
“我不会今天任命她,明天就把分厂全交出去。先让她试管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孙负责人会继续留在这里。我也会经常回来。”
“她要是管不好呢?”
“换人。”
田小满回答得很干脆,“她要是管得好,以后就是分厂厂长。”
消息传到村里以后,议论更多了。
有人觉得刘秋香可靠,也有人认为田小满选错了人。
几个没有进厂的年轻人甚至说,自己在外面见过大工厂,回来管几十个人肯定比一个农村妇女强。
村支书也专门找到田小满。
“小满,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秋香人是不错,可她不识字。”
“我给她安排一个记账员,生产单也可以让人读给她听。”
田小满说道:“厂长不是只坐在桌边看账。谁干什么活,哪批东西出了问题,几十个人服不服她,这些更重要。”
村支书仍有些担心。
“万一她压不住人呢?”
“那就让她自己学会怎么压住。”田小满没有改变主意。
刘秋香回到家,却一夜没睡好。
她男人听完以后,比她还高兴,“田老板既然选你,肯定觉得你能行。”
“村里认字的人那么多,咋偏偏选我?”
“认字的人不一定肯干活。”
男人拄着木棍坐到桌边。
“你没进厂以前,总说自己啥也不会。现在每个月不是一样拿工资回来?”
“洗东西和管人能一样吗?”
“都是一点点学。”
两个孩子也围了过来。
女儿从书包里拿出铅笔和作业本。
“娘,我教你认字。”
“你才上几年学,就想教我?”
“我会写你的名字。”
孩子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写下“刘秋香”三个字。
刘秋香盯着看了很久,也拿起铅笔,照着写了一遍。
三个字歪歪扭扭,“刘”字还少了一点。
女儿却高兴得拍起了手。
“娘,你会写名字了!”
刘秋香看着纸上的字,心里那点害怕并没有消失,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第二天上工以前,她主动来到田小满面前。
“田老板,我愿意试一个月。”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刘秋香将昨晚写过的作业本拿出来。
一整页都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后面的几个已经比前面端正许多。
“我现在不识字,以后每天学五个。”
“管人呢?”
“也学。”
“有人不服你咋办?”
刘秋香沉默片刻。
“我先把自己的活做好。谁做错了,我按分厂的规矩处理。”
田小满终于笑了。
她拿出一串钥匙,里面有仓库、办公室和分厂大门的钥匙。
“从今天开始,你先当一个月代理厂长。”
刘秋香接过钥匙,手心很快出了汗。
院子里的三十名工人都看着她。有人替她高兴,也有人等着看她出错。
刘秋香将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她做梦也没有想过,那个曾经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的农村女人,会成为村里第一个女厂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