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酒那天,村里的晒谷场上摆了十六张桌子。
桌椅都是各家各户凑来的,有长凳,也有矮木墩。碗筷大小不一,桌上的菜却准备得很丰盛。
村支书提前杀了两头猪。
分厂工人送来鸡蛋,修路的人各家出了一把菜。就连卖面的陈秀英,也主动过来帮着做饭。
田小满一家刚进村,远远便听见锣鼓声。
平安和如意坐在自行车后座,一看见晒谷场上的人,立刻嚷着要下来。
“娘,今天谁结婚?”
“没人结婚。”
“那为啥这么多人吃饭?”
田小满还没回答,村里的孩子已经围了上来。
“今天是给你娘摆的酒!”
“村支书说,你娘让全村人挣到了钱。”
如意听得似懂非懂,转头看向田小满。
“娘,你也结婚吗?”
周建国忍着笑,把女儿抱下来。
“你娘早就跟我结过婚了,再结一次,爹怎么办?”
“爹也一起结。”
周围的人听见,全笑了起来。
田小满红着脸瞪了周建国一眼。
“孩子胡说,你也跟着胡说。”
“我又没说错。”
周建国一手牵着平安,一手抱着如意,跟着她往晒谷场走。
村支书早就在入口等着。
“你们总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就要骑车去县城接人了。”
“叔,摆几桌饭就行,咋还敲起锣鼓了?”
“这不是我安排的。”
村支书指向旁边几名老人。
“村里的老把式听说要庆祝修路和分厂,自己把家伙拿出来了。好多年没敲,今天正好热闹热闹。”
晒谷场最前面摆着一张大圆桌。
桌上压着几张红纸,分别写着田小满、周建国、王桂枝和村里几位老人的名字。
田小满看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停了一下。
“我坐后面就行。”
“今天这场酒就是为你摆的,你坐后面算啥?”
村支书拉开凳子。
“小满,别推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分厂不是我一个人办起来的。村里出了地方,大家也修了路。”
“你不回来,旧小学现在还在漏雨。”
村支书看着她。
“大家能卖面、跑运输、种辣椒,也是因为分厂有活。你该坐在这里。”
附近的人纷纷跟着劝。
田小满不好再推,只能带着王桂枝坐下。
周建国却没有跟着坐。
他走到临时搭起的灶台旁边,看了看锅里的菜。
“今天谁掌勺?”
陈秀英拿着锅铲说道:“我和村里几个人做。你要是觉得不好吃,赶紧过来帮忙。”
“我今天是客人。”
“你一个厨师,闻着锅里的菜能坐得住?”
周建国嘴上说不帮,还是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接过了锅铲。
村里准备的猪肉切得太大,有几锅菜的味道也淡了些。他一边调味,一边教几个年轻人怎么掌握火候。
没过多久,灶台旁边便飘起了肉香。
如意闻见味道,也跟着跑了过去。
“爹,我要吃肉。”
“还没熟。”
“我替你尝尝熟没熟。”
“你就是想偷吃。”
周建国夹了一小块已经炖软的肉,吹凉以后递给她。
平安看见,也马上凑了过来。
“爹,我也能帮你尝。”
“你们两个都是小馋猫。”
周建国一人喂了一块,把两个孩子赶回田小满身边。
中午十二点,酒席正式开桌。
村支书没有讲太多客套话,只将这几个月村里的变化简单说了一遍。
分厂已经连续三个月按时发工资。
修路的四十多人也拿到了工钱,村里卖饭、运输和供应东西的人加起来,又有二十多户增加了收入。
旧小学的租金进了村集体的账。
这笔钱准备拿出一部分,给村里修井,再添几盏路灯。
村支书说完,端起酒碗。
“小满,我代表全村人敬你一碗。”
田小满赶紧站起来。
“叔,我不会喝酒。”
“不喝酒就喝水。”
村支书让人给她换了一碗茶。
“以前你从村里出去,背后有人说过难听话。你开店以后,也有人觉得你不会再认这个穷村子。”
晒谷场渐渐安静下来。
有些曾经议论过田小满的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村支书继续说道:“可村里遇到难处,最后愿意回来办厂的人还是你。”
“这碗茶,你喝得起。”
田小满端着茶碗,看向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
她十九岁离开村子时,身上只带着一点钱和几件旧衣裳。
那时候,她只想在县城站稳脚跟,不再让任何人看不起自己。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全村人会为了她摆下十几桌酒。
“我回村办分厂,不是想让谁感谢我。”
田小满说道:“食品厂需要人,村里的人需要工作,大家正好能互相帮忙。”
“分厂能有今天,不是靠我一个人。”
“有人修房子,有人修路,有人每天按时上工。没有大家,这几间旧教室也变不成现在的样子。”
她将碗里的茶喝完。
“只要大家好好干,分厂以后还会继续留在村里。”
晒谷场上响起掌声。
坐在后桌的刘秋香拍得最用力。
她男人腿脚不便,也拄着木棍站起来,朝田小满举了举茶碗。
酒席开始以后,村民轮流过来敬茶。
有人感谢小满招了自己的妻子,也有人说自家虽然没进厂,却靠送货和卖菜挣到了钱。
陈秀英端着一碗面过来。
“桌上的菜都是给大家吃的,这碗是专门给你的。”
田小满低头看了看。
面里放着肉末和青菜,正是她第一次在分厂门口买过的那种。
“现在生意咋样?”
“每天能卖好几十碗。”
陈秀英笑得眼睛都弯了。
“以前我没被分厂选上,回家哭了半夜。现在想想,没进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她已经准备在分厂旁边搭一间小屋。
除了卖面,还想早上卖包子,晚上给晚下工的人做些热饭。
“只要东西干净,别挡货车,你想卖就卖。”
“我肯定守规矩。”
陈秀英端着空碗离开时,脚步比从前轻快了许多。
酒席吃到一半,村支书又让人抬来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上面刷着红漆,写着“小满食品村里分厂”。
“原来的牌子是临时写在黑板上的。”
村支书说道:“这是村里找木匠重新做的,今天就挂到旧小学门口。”
几名年轻人抬着木牌走在前面,酒席上的人也纷纷跟了过去。
田小满被围在人群中,一路来到旧小学。
新修的路平整了不少,货车经过时不再摇摇晃晃。分厂外面的小摊也有了固定的位置,几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木牌挂上门头以后,红色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平安仰着头问道:“娘,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吗?”
“有娘的名字。”
“那这个厂都是娘的吗?”
田小满蹲下来,替儿子擦掉嘴边的油。
“一开始是娘办的。以后大家好好干,它也能帮村里很多人过日子。”
如意马上举起手。
“我也要进厂。”
“你会干什么?”
“我会吃。”
周围的人再次笑了起来。
酒席结束以后,村民陆续散去。
田小满没有马上回县城,而是独自走进分厂。
三间教室已经收拾得十分整齐,黑板上的生产安排也写到了下个月。
孙巧云从县城来回跑了几个月,分厂的人已经渐渐熟悉所有工作。
只要选出一个可靠的人负责日常管理,这里便不需要她天天盯着。
周建国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我想把分厂交给村里的人自己管。”
“舍得放手了?”
“总不能永远让孙巧云两边跑。”
田小满望着院门上的新木牌。
“厂开在村里,最后也得有一个村里人,真正把它撑起来。”
桌椅都是各家各户凑来的,有长凳,也有矮木墩。碗筷大小不一,桌上的菜却准备得很丰盛。
村支书提前杀了两头猪。
分厂工人送来鸡蛋,修路的人各家出了一把菜。就连卖面的陈秀英,也主动过来帮着做饭。
田小满一家刚进村,远远便听见锣鼓声。
平安和如意坐在自行车后座,一看见晒谷场上的人,立刻嚷着要下来。
“娘,今天谁结婚?”
“没人结婚。”
“那为啥这么多人吃饭?”
田小满还没回答,村里的孩子已经围了上来。
“今天是给你娘摆的酒!”
“村支书说,你娘让全村人挣到了钱。”
如意听得似懂非懂,转头看向田小满。
“娘,你也结婚吗?”
周建国忍着笑,把女儿抱下来。
“你娘早就跟我结过婚了,再结一次,爹怎么办?”
“爹也一起结。”
周围的人听见,全笑了起来。
田小满红着脸瞪了周建国一眼。
“孩子胡说,你也跟着胡说。”
“我又没说错。”
周建国一手牵着平安,一手抱着如意,跟着她往晒谷场走。
村支书早就在入口等着。
“你们总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就要骑车去县城接人了。”
“叔,摆几桌饭就行,咋还敲起锣鼓了?”
“这不是我安排的。”
村支书指向旁边几名老人。
“村里的老把式听说要庆祝修路和分厂,自己把家伙拿出来了。好多年没敲,今天正好热闹热闹。”
晒谷场最前面摆着一张大圆桌。
桌上压着几张红纸,分别写着田小满、周建国、王桂枝和村里几位老人的名字。
田小满看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停了一下。
“我坐后面就行。”
“今天这场酒就是为你摆的,你坐后面算啥?”
村支书拉开凳子。
“小满,别推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分厂不是我一个人办起来的。村里出了地方,大家也修了路。”
“你不回来,旧小学现在还在漏雨。”
村支书看着她。
“大家能卖面、跑运输、种辣椒,也是因为分厂有活。你该坐在这里。”
附近的人纷纷跟着劝。
田小满不好再推,只能带着王桂枝坐下。
周建国却没有跟着坐。
他走到临时搭起的灶台旁边,看了看锅里的菜。
“今天谁掌勺?”
陈秀英拿着锅铲说道:“我和村里几个人做。你要是觉得不好吃,赶紧过来帮忙。”
“我今天是客人。”
“你一个厨师,闻着锅里的菜能坐得住?”
周建国嘴上说不帮,还是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接过了锅铲。
村里准备的猪肉切得太大,有几锅菜的味道也淡了些。他一边调味,一边教几个年轻人怎么掌握火候。
没过多久,灶台旁边便飘起了肉香。
如意闻见味道,也跟着跑了过去。
“爹,我要吃肉。”
“还没熟。”
“我替你尝尝熟没熟。”
“你就是想偷吃。”
周建国夹了一小块已经炖软的肉,吹凉以后递给她。
平安看见,也马上凑了过来。
“爹,我也能帮你尝。”
“你们两个都是小馋猫。”
周建国一人喂了一块,把两个孩子赶回田小满身边。
中午十二点,酒席正式开桌。
村支书没有讲太多客套话,只将这几个月村里的变化简单说了一遍。
分厂已经连续三个月按时发工资。
修路的四十多人也拿到了工钱,村里卖饭、运输和供应东西的人加起来,又有二十多户增加了收入。
旧小学的租金进了村集体的账。
这笔钱准备拿出一部分,给村里修井,再添几盏路灯。
村支书说完,端起酒碗。
“小满,我代表全村人敬你一碗。”
田小满赶紧站起来。
“叔,我不会喝酒。”
“不喝酒就喝水。”
村支书让人给她换了一碗茶。
“以前你从村里出去,背后有人说过难听话。你开店以后,也有人觉得你不会再认这个穷村子。”
晒谷场渐渐安静下来。
有些曾经议论过田小满的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村支书继续说道:“可村里遇到难处,最后愿意回来办厂的人还是你。”
“这碗茶,你喝得起。”
田小满端着茶碗,看向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
她十九岁离开村子时,身上只带着一点钱和几件旧衣裳。
那时候,她只想在县城站稳脚跟,不再让任何人看不起自己。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全村人会为了她摆下十几桌酒。
“我回村办分厂,不是想让谁感谢我。”
田小满说道:“食品厂需要人,村里的人需要工作,大家正好能互相帮忙。”
“分厂能有今天,不是靠我一个人。”
“有人修房子,有人修路,有人每天按时上工。没有大家,这几间旧教室也变不成现在的样子。”
她将碗里的茶喝完。
“只要大家好好干,分厂以后还会继续留在村里。”
晒谷场上响起掌声。
坐在后桌的刘秋香拍得最用力。
她男人腿脚不便,也拄着木棍站起来,朝田小满举了举茶碗。
酒席开始以后,村民轮流过来敬茶。
有人感谢小满招了自己的妻子,也有人说自家虽然没进厂,却靠送货和卖菜挣到了钱。
陈秀英端着一碗面过来。
“桌上的菜都是给大家吃的,这碗是专门给你的。”
田小满低头看了看。
面里放着肉末和青菜,正是她第一次在分厂门口买过的那种。
“现在生意咋样?”
“每天能卖好几十碗。”
陈秀英笑得眼睛都弯了。
“以前我没被分厂选上,回家哭了半夜。现在想想,没进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她已经准备在分厂旁边搭一间小屋。
除了卖面,还想早上卖包子,晚上给晚下工的人做些热饭。
“只要东西干净,别挡货车,你想卖就卖。”
“我肯定守规矩。”
陈秀英端着空碗离开时,脚步比从前轻快了许多。
酒席吃到一半,村支书又让人抬来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上面刷着红漆,写着“小满食品村里分厂”。
“原来的牌子是临时写在黑板上的。”
村支书说道:“这是村里找木匠重新做的,今天就挂到旧小学门口。”
几名年轻人抬着木牌走在前面,酒席上的人也纷纷跟了过去。
田小满被围在人群中,一路来到旧小学。
新修的路平整了不少,货车经过时不再摇摇晃晃。分厂外面的小摊也有了固定的位置,几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木牌挂上门头以后,红色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平安仰着头问道:“娘,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吗?”
“有娘的名字。”
“那这个厂都是娘的吗?”
田小满蹲下来,替儿子擦掉嘴边的油。
“一开始是娘办的。以后大家好好干,它也能帮村里很多人过日子。”
如意马上举起手。
“我也要进厂。”
“你会干什么?”
“我会吃。”
周围的人再次笑了起来。
酒席结束以后,村民陆续散去。
田小满没有马上回县城,而是独自走进分厂。
三间教室已经收拾得十分整齐,黑板上的生产安排也写到了下个月。
孙巧云从县城来回跑了几个月,分厂的人已经渐渐熟悉所有工作。
只要选出一个可靠的人负责日常管理,这里便不需要她天天盯着。
周建国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我想把分厂交给村里的人自己管。”
“舍得放手了?”
“总不能永远让孙巧云两边跑。”
田小满望着院门上的新木牌。
“厂开在村里,最后也得有一个村里人,真正把它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