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回到县城的第二天,食品厂门口同时停下两辆拖拉机。
一辆来自村东,一辆来自村西。
村东的田老三带来两筐鸡蛋,村西的李队长则拉来半车砖。两拨人在厂门口碰见,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拉砖来干啥?”
“分厂要修房子,不用砖用啥?”
李队长反问道:“你带鸡蛋来,难道想让小满在分厂里养鸡?”
“这是给食品厂工人吃的。”
“说得好听,不就是来送礼?”
两辆拖拉机堵在大门口,送货车进不去,工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田小满从办公室出来,第一眼便看见那两筐鸡蛋。
“昨天刚说过,不许送东西。”
田老三连忙解释:“这不是送给你的,是村东各家凑出来的。你要是不收,就当给厂里食堂添个菜。”
“谁凑的,退给谁。”
田小满又看向那半车砖。
“砖也拉回去。”
李队长急了。
“砖不是给你的。村西那几间空房缺一面院墙,我们自己出砖,自己出人修,不花你一分钱。”
“房子还没定,修什么院墙?”
“早晚都得修。”
“要是分厂不放在村西呢?”
李队长一时说不出话。
田小满让门卫把大门让开,先将两辆拖拉机赶到旁边。
“你们这么早来,肯定不只是送东西。进来谈吧。”
两拨人进了办公室,刚坐下便争了起来。
田老三认为村东的旧仓库最合适。
仓库有三间大屋,过去存过粮食,地面干燥。附近住的人多,招工也方便。
李队长却说村西靠近县城方向,货车少走好几里路。旁边还有晒谷场,货多的时候随时能堆东西。
“食品能往露天晒谷场上堆?”
田老三笑了一声,“你连做吃的东西怕灰都不知道,还争着办分厂。”
“总比你们那条烂路强。”
李队长也不客气。
“别说货车,拖拉机下过雨都进不去。做出来的东西难道让人背出来?”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
田小满没有拦着,只让许文静把他们提到的条件全记下来。
等两边说累了,她才开口。
“下午我回村,把两个地方都看一遍。”
田老三马上站起来。
“先看村东。中午到我家吃饭,我让你婶子杀只鸡。”
“我不去谁家吃饭。”
“那我把饭送到仓库。”
“不用。”
田小满看着两个人。
“我要是吃了村东的饭,村西会说我偏心。吃了村西的饭,村东也会不高兴。下午谁都不用准备,我看完就走。”
周建国中午得知这件事,也跟着请了半天假。
“你饭店不忙?”
“春兰和小顺都在。”
周建国骑着自行车,带她往村里走。
“两个生产队都想要分厂。你一个人过去,他们能从村头说到村尾。”
“你去了,他们就不说了?”
“至少我能替你听一半。”
两个人到村口时,村东和村西已经各自站了十几个人。
田小满原本只想看房子,他们却像过年迎客一样,恨不得把全村人都叫来。
“我昨天不是说过,不用这么多人等吗?”
田老三笑道:“大家听说你回来,都想帮着介绍。”
“介绍房子用不着十几张嘴。”
周建国停好自行车。
“先去村东,最多看半个钟头。谁要是一路吵,今天就不看了。”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村东的旧仓库确实比旧小学宽敞。
三间屋子连在一起,房梁也很结实。仓库前面还有一块空地,放两辆货车都够用。
田老三推开最里面的门。
“你看,东西一搬出去就能用。墙不用刷,地面也不用铺。”
周建国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地是干的,可屋顶漏过水。”
“那是前年瓦片坏了,早就补好了。”
“墙角还有水印。”
田老三的笑僵了一下。
“这点小毛病,重新抹一下就行。”
田小满走到仓库外面,看向通往村口的土路。
路很窄,两边还堆着柴草。小车能够通过,食品厂的货车却不一定进得来。
“这条路要拓宽。”
“村里有的是人,一天就能弄好。”
旁边一户人家听见,立刻跑了出来,“拓路是不是要占我家门口的菜地?”
田老三说道:“就占一点,又不是不给你补。”
“凭啥占我家的地?想拓路,从你家院墙上拆!”
两句话没说完,两个人便吵了起来。
田小满没有参与,只让许文静记下要拓路和占地的问题。
村东的人一路送到路口。
还没走远,田老三便低声说道:“小满,真要招工,村东的人肯定比村西能干。你娘也是村东嫁出去的,咱们说到底更亲一些。”
田小满脚步一停。
“分厂放在哪里,只看地方合不合适。”
“我就是随口提醒一句。”
“这种话以后别再说。”
田老三有些尴尬,只好退到后面。
村西的几间空屋比仓库小,却离大路很近。货车不用经过村里的小巷,直接便能开到门口。
李队长还让人将门前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方虽然小,旁边还能再盖两间。砖我都准备好了,不用你出钱。”
田小满走进屋里,很快闻到一股牲口棚的味道。
“这里以前养过什么?”
“养过几年羊。”
李队长马上解释:“已经空了两年,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墙重新刷一遍,肯定闻不出来。”
“做吃的东西,墙上的味能盖住,地里的味也盖不住。”
周建国掀开角落里的一块木板,下面还留着一层发黑的泥土。
刚才还不停夸房子的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李队长有些着急。
“地方可以挖掉重铺。村西离县城近,省下来的路费,几年就把修房子的钱挣回来了。”
“我会回去算。”
田小满没有当场拒绝。
看完两个地方,天已经快黑了。
两拨人却没有散开,全跟着来到村委会,等她给出答复。
村支书被吵得头疼。
“看个房子而已,你们跟着干啥?”
田老三说道:“分厂早一天定下来,大家也能早点准备。”
“准备什么?”
“选人。”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单。
“村东已经商量好了。分厂要是放在我们那里,先从这二十户里各出一个人。”
李队长冷笑一声,也拿出一张纸。
“谁还没准备?村西的名单也在这里。”
田小满看着桌上的两张名单,没有伸手去接。昨天那张名单刚被她撕掉,今天又多出了两张。
村支书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小满还没说招几个人,你们连人都选完了?”
“分厂建在谁的地方,当然得优先用谁的人。”
田老三继续说道:“不然我们凭啥出房子、修路?”
李队长也点头,“总不能把厂放在村西,却全招村东的人。”
两边难得站到了一起。
他们争的从来不只是一间房子,而是分厂带来的工作。
田小满终于明白,无论选择村东还是村西,另一边都会觉得自己吃了亏。就算厂顺利办起来,两边的争执也不会结束。
回家的路上,周建国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边。
“两个地方都不合适?”
“房子各有问题,还能修。”
“那你在想啥?”
“分厂一旦放在村东或者村西,就会变成他们自己的厂。”
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
屋里还亮着灯,两拨人依旧没有散去。
“我要找一个不属于村东,也不属于村西的地方。”
周建国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旧小学?”
“对。”
旧小学就在村子中间,过去全村的孩子都在那里念书,不属于任何一个生产队。
田小满已经不需要再等三天,她心里终于有了决定。
一辆来自村东,一辆来自村西。
村东的田老三带来两筐鸡蛋,村西的李队长则拉来半车砖。两拨人在厂门口碰见,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拉砖来干啥?”
“分厂要修房子,不用砖用啥?”
李队长反问道:“你带鸡蛋来,难道想让小满在分厂里养鸡?”
“这是给食品厂工人吃的。”
“说得好听,不就是来送礼?”
两辆拖拉机堵在大门口,送货车进不去,工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田小满从办公室出来,第一眼便看见那两筐鸡蛋。
“昨天刚说过,不许送东西。”
田老三连忙解释:“这不是送给你的,是村东各家凑出来的。你要是不收,就当给厂里食堂添个菜。”
“谁凑的,退给谁。”
田小满又看向那半车砖。
“砖也拉回去。”
李队长急了。
“砖不是给你的。村西那几间空房缺一面院墙,我们自己出砖,自己出人修,不花你一分钱。”
“房子还没定,修什么院墙?”
“早晚都得修。”
“要是分厂不放在村西呢?”
李队长一时说不出话。
田小满让门卫把大门让开,先将两辆拖拉机赶到旁边。
“你们这么早来,肯定不只是送东西。进来谈吧。”
两拨人进了办公室,刚坐下便争了起来。
田老三认为村东的旧仓库最合适。
仓库有三间大屋,过去存过粮食,地面干燥。附近住的人多,招工也方便。
李队长却说村西靠近县城方向,货车少走好几里路。旁边还有晒谷场,货多的时候随时能堆东西。
“食品能往露天晒谷场上堆?”
田老三笑了一声,“你连做吃的东西怕灰都不知道,还争着办分厂。”
“总比你们那条烂路强。”
李队长也不客气。
“别说货车,拖拉机下过雨都进不去。做出来的东西难道让人背出来?”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
田小满没有拦着,只让许文静把他们提到的条件全记下来。
等两边说累了,她才开口。
“下午我回村,把两个地方都看一遍。”
田老三马上站起来。
“先看村东。中午到我家吃饭,我让你婶子杀只鸡。”
“我不去谁家吃饭。”
“那我把饭送到仓库。”
“不用。”
田小满看着两个人。
“我要是吃了村东的饭,村西会说我偏心。吃了村西的饭,村东也会不高兴。下午谁都不用准备,我看完就走。”
周建国中午得知这件事,也跟着请了半天假。
“你饭店不忙?”
“春兰和小顺都在。”
周建国骑着自行车,带她往村里走。
“两个生产队都想要分厂。你一个人过去,他们能从村头说到村尾。”
“你去了,他们就不说了?”
“至少我能替你听一半。”
两个人到村口时,村东和村西已经各自站了十几个人。
田小满原本只想看房子,他们却像过年迎客一样,恨不得把全村人都叫来。
“我昨天不是说过,不用这么多人等吗?”
田老三笑道:“大家听说你回来,都想帮着介绍。”
“介绍房子用不着十几张嘴。”
周建国停好自行车。
“先去村东,最多看半个钟头。谁要是一路吵,今天就不看了。”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村东的旧仓库确实比旧小学宽敞。
三间屋子连在一起,房梁也很结实。仓库前面还有一块空地,放两辆货车都够用。
田老三推开最里面的门。
“你看,东西一搬出去就能用。墙不用刷,地面也不用铺。”
周建国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地是干的,可屋顶漏过水。”
“那是前年瓦片坏了,早就补好了。”
“墙角还有水印。”
田老三的笑僵了一下。
“这点小毛病,重新抹一下就行。”
田小满走到仓库外面,看向通往村口的土路。
路很窄,两边还堆着柴草。小车能够通过,食品厂的货车却不一定进得来。
“这条路要拓宽。”
“村里有的是人,一天就能弄好。”
旁边一户人家听见,立刻跑了出来,“拓路是不是要占我家门口的菜地?”
田老三说道:“就占一点,又不是不给你补。”
“凭啥占我家的地?想拓路,从你家院墙上拆!”
两句话没说完,两个人便吵了起来。
田小满没有参与,只让许文静记下要拓路和占地的问题。
村东的人一路送到路口。
还没走远,田老三便低声说道:“小满,真要招工,村东的人肯定比村西能干。你娘也是村东嫁出去的,咱们说到底更亲一些。”
田小满脚步一停。
“分厂放在哪里,只看地方合不合适。”
“我就是随口提醒一句。”
“这种话以后别再说。”
田老三有些尴尬,只好退到后面。
村西的几间空屋比仓库小,却离大路很近。货车不用经过村里的小巷,直接便能开到门口。
李队长还让人将门前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方虽然小,旁边还能再盖两间。砖我都准备好了,不用你出钱。”
田小满走进屋里,很快闻到一股牲口棚的味道。
“这里以前养过什么?”
“养过几年羊。”
李队长马上解释:“已经空了两年,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墙重新刷一遍,肯定闻不出来。”
“做吃的东西,墙上的味能盖住,地里的味也盖不住。”
周建国掀开角落里的一块木板,下面还留着一层发黑的泥土。
刚才还不停夸房子的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李队长有些着急。
“地方可以挖掉重铺。村西离县城近,省下来的路费,几年就把修房子的钱挣回来了。”
“我会回去算。”
田小满没有当场拒绝。
看完两个地方,天已经快黑了。
两拨人却没有散开,全跟着来到村委会,等她给出答复。
村支书被吵得头疼。
“看个房子而已,你们跟着干啥?”
田老三说道:“分厂早一天定下来,大家也能早点准备。”
“准备什么?”
“选人。”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单。
“村东已经商量好了。分厂要是放在我们那里,先从这二十户里各出一个人。”
李队长冷笑一声,也拿出一张纸。
“谁还没准备?村西的名单也在这里。”
田小满看着桌上的两张名单,没有伸手去接。昨天那张名单刚被她撕掉,今天又多出了两张。
村支书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小满还没说招几个人,你们连人都选完了?”
“分厂建在谁的地方,当然得优先用谁的人。”
田老三继续说道:“不然我们凭啥出房子、修路?”
李队长也点头,“总不能把厂放在村西,却全招村东的人。”
两边难得站到了一起。
他们争的从来不只是一间房子,而是分厂带来的工作。
田小满终于明白,无论选择村东还是村西,另一边都会觉得自己吃了亏。就算厂顺利办起来,两边的争执也不会结束。
回家的路上,周建国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边。
“两个地方都不合适?”
“房子各有问题,还能修。”
“那你在想啥?”
“分厂一旦放在村东或者村西,就会变成他们自己的厂。”
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
屋里还亮着灯,两拨人依旧没有散去。
“我要找一个不属于村东,也不属于村西的地方。”
周建国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旧小学?”
“对。”
旧小学就在村子中间,过去全村的孩子都在那里念书,不属于任何一个生产队。
田小满已经不需要再等三天,她心里终于有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