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硬邦邦的,贴着温热的心口,硌得有些疼。
苏满站起身,走到外屋灶台前,伸手揭开了大铁锅的木盖。
大半锅老卤汤正翻滚着细碎的油泡,肉桂和小茴香的香气蒸腾而起,把整个屋子熏得滚烫。
她拿起案板上的剁骨刀,在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上,一下一下,极稳地磨了起来。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冷光。孙政委前脚刚走,苏元德就从后院钻了出来。
老头手里捏着个小铜秤,秤盘里搁着两截黑褐色的川贝母。他在偏房窗台下站着,眼皮搭拉着,眼角余光往东屋门帘上扫了两次。
“满子,刚才军车送来的……是抚恤金?”苏元德把铜秤砣往怀里掖了掖,说话声压在嗓子眼里。
苏满从里屋掀帘子出来。那封信已经被她塞进炕席底下,手里只捏着那张绿色的军邮电汇单。
“六百块,盛骁立了一等功。”
苏元德手抖了一下,铜秤杆在门框上磕出笃的一声。老头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乖乖,六百块……能买六头半大的花水牛。”
“买牛干什么,留在家里招苍蝇?”苏满把汇票折好,塞进围裙里头带暗扣的小布袋,“这钱要拿去信用社开个折子。盛骁下个月回,那条伤腿骨头换了铁钉子,省城大医院复查一次就得三十块。老二的川贝也不能断。”
刘金花抱着闺女从偏房出来,眼圈还红着:“满子,盛骁真没事?信上怎么说的?我刚才听外头卡车响,吓得心口噗噗跳。”
“死不了,还能骂人。”苏满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喝下去。凉水顺着喉咙灌进肚里,胸口那团被信纸硌出来的火气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上午十点,县信用社的营业柜台前排着一条长队。
前头一个裹着羊毛头巾的老汉正为了一毛五分钱的利息跟柜员掰扯。柜台里头坐着个梳齐耳短发的女营业员,手里捏着一柄沾了红印泥的木头章,脸拉得老长,一下一下往存折上盖,发出啪啪的脆响。
轮到苏满了。
她把那张军邮电汇单递进铁栅栏的窗口。
女柜员眼皮都没抬,伸手抓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拉了半截,突然停住了。
六张盖着财务处钢印的大红戳子,明晃晃压在汇款栏上。
大写金额:陆佰元整。
女柜员把单子拿起来,对着窗户外的亮光照了照水纹,又低头打量苏满。苏满身上穿的是带补丁的灰布褂子,两只手腕上沾着早起洗猪下水留下的碱水白痕,头发只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脑后。
“同志,这汇票打哪儿来的?”女柜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在苏满脸上转了两遭。
“军区寄的。我男人在前线。”苏满把孙政委开的家属证明和盖了县武装部大印的军属优待证一起推了过去。
女柜员翻开优待证,第一页贴着盛骁穿着四个兜野战军装的一寸黑白照。照片里的男人眉骨高,眼眶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里头的里间门开了,信用社的主任端着大茶缸走出来,眼角扫到那张绿单子,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去。
“正营级特等野战补助……”主任看完抬头,脸上的肉挤成一团,“是盛连长的爱人吧?小张,怎么让人在窗口站着?快,请进里头办公室坐。”
“不用。”苏满站在柜台外头,两只脚像钉在地砖上,“取五十块现钱,要连号的十元大团结。剩下的五百五,开三年定期整存整取。”
主任搓了搓手,连连点头:“成,听军属同志的!小张,把库里上个月刚调来的新票子拿出来!”
新票子硬生生刮手,带着一股油墨味。苏满把五张大团结一张张捻过,确认没有撕口,塞进贴胸的口袋。换来的红塑料皮存折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蓝墨水字:伍佰伍拾元整,月息四厘二。
走出信用社大门,斜对面的县供销社门市部门口围着一圈人。
赵秃子早上被砸断胳膊的事已经在县城传开了。供销社的大铁门半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白木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斜斜写着:内部盘点。
苏满推着三轮车往家走。刚拐进家属院胡同口,就看见自家的老榆木门板上多了一块东西。
一块巴掌宽、一尺长的红漆铁牌子,四个角用洋钉结结实实钉在门框正中央。
白油漆印的八个大字:一等功臣,光荣之家。
隔壁马婶正蹲在墙根下择韭菜,看见苏满回来,赶紧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小跑着凑上来。
“满子,刚才县武装部司令员亲自带人来的,吹了小号,还放了一挂两百响的大地红!”马婶拿手在围裙上擦着,两只眼珠子直往那铁牌上瞟,“哎呀呀,这铁牌子一挂,往后城管队和公社稽查组见着你家门槛都得绕着走!”
“牌子是盛骁拿命换的,跟卖手套没关系。”苏满推车进院,反手把院门关了一半,“马婶,下午让院里的几个嫂子过来领棉纱。老鸦嘴水库二期工程要开工,手套还要六百副。”
马婶一拍大腿:“哎!早就备着针线呢!保准不耽误事!”
关上院门,苏满坐在院当中的石凳上,翻开小账本。
地区棉纺厂运回来的下脚料还能做四百副手套,剩下的两百副缺帆布面子。供销社赵德发被纪检组查账,县里的布匹供应暂时冻结了,得想办法直接去水利局工程指挥部走特批。
盛骁在信里说得很清楚:小心供销社和县水利局的老档案。
这两个地方,必定有串通。
下午两点,日头正烈。苏满把做好的两百副三指帆布手套捆成四扎,整整齐齐码在三轮平板车后斗里,上头盖了一层油布防尘。
推着车刚到老鸦嘴水库二期工地的截流坝下,一根横在路当中的红白斑马木杆拦住了去路。
木杆边上新搭了个油毡棚子,门前支着个木牌子:工程指挥部物资检验站。
一个穿白的确良衬衫、下身套着蓝哔叽裤子的年轻男人从棚子里钻出来。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油光水滑,嘴里叼着一根带金圈过滤嘴的石林香烟。
苏满站起身,走到外屋灶台前,伸手揭开了大铁锅的木盖。
大半锅老卤汤正翻滚着细碎的油泡,肉桂和小茴香的香气蒸腾而起,把整个屋子熏得滚烫。
她拿起案板上的剁骨刀,在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上,一下一下,极稳地磨了起来。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冷光。孙政委前脚刚走,苏元德就从后院钻了出来。
老头手里捏着个小铜秤,秤盘里搁着两截黑褐色的川贝母。他在偏房窗台下站着,眼皮搭拉着,眼角余光往东屋门帘上扫了两次。
“满子,刚才军车送来的……是抚恤金?”苏元德把铜秤砣往怀里掖了掖,说话声压在嗓子眼里。
苏满从里屋掀帘子出来。那封信已经被她塞进炕席底下,手里只捏着那张绿色的军邮电汇单。
“六百块,盛骁立了一等功。”
苏元德手抖了一下,铜秤杆在门框上磕出笃的一声。老头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乖乖,六百块……能买六头半大的花水牛。”
“买牛干什么,留在家里招苍蝇?”苏满把汇票折好,塞进围裙里头带暗扣的小布袋,“这钱要拿去信用社开个折子。盛骁下个月回,那条伤腿骨头换了铁钉子,省城大医院复查一次就得三十块。老二的川贝也不能断。”
刘金花抱着闺女从偏房出来,眼圈还红着:“满子,盛骁真没事?信上怎么说的?我刚才听外头卡车响,吓得心口噗噗跳。”
“死不了,还能骂人。”苏满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喝下去。凉水顺着喉咙灌进肚里,胸口那团被信纸硌出来的火气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上午十点,县信用社的营业柜台前排着一条长队。
前头一个裹着羊毛头巾的老汉正为了一毛五分钱的利息跟柜员掰扯。柜台里头坐着个梳齐耳短发的女营业员,手里捏着一柄沾了红印泥的木头章,脸拉得老长,一下一下往存折上盖,发出啪啪的脆响。
轮到苏满了。
她把那张军邮电汇单递进铁栅栏的窗口。
女柜员眼皮都没抬,伸手抓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拉了半截,突然停住了。
六张盖着财务处钢印的大红戳子,明晃晃压在汇款栏上。
大写金额:陆佰元整。
女柜员把单子拿起来,对着窗户外的亮光照了照水纹,又低头打量苏满。苏满身上穿的是带补丁的灰布褂子,两只手腕上沾着早起洗猪下水留下的碱水白痕,头发只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脑后。
“同志,这汇票打哪儿来的?”女柜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在苏满脸上转了两遭。
“军区寄的。我男人在前线。”苏满把孙政委开的家属证明和盖了县武装部大印的军属优待证一起推了过去。
女柜员翻开优待证,第一页贴着盛骁穿着四个兜野战军装的一寸黑白照。照片里的男人眉骨高,眼眶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里头的里间门开了,信用社的主任端着大茶缸走出来,眼角扫到那张绿单子,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去。
“正营级特等野战补助……”主任看完抬头,脸上的肉挤成一团,“是盛连长的爱人吧?小张,怎么让人在窗口站着?快,请进里头办公室坐。”
“不用。”苏满站在柜台外头,两只脚像钉在地砖上,“取五十块现钱,要连号的十元大团结。剩下的五百五,开三年定期整存整取。”
主任搓了搓手,连连点头:“成,听军属同志的!小张,把库里上个月刚调来的新票子拿出来!”
新票子硬生生刮手,带着一股油墨味。苏满把五张大团结一张张捻过,确认没有撕口,塞进贴胸的口袋。换来的红塑料皮存折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蓝墨水字:伍佰伍拾元整,月息四厘二。
走出信用社大门,斜对面的县供销社门市部门口围着一圈人。
赵秃子早上被砸断胳膊的事已经在县城传开了。供销社的大铁门半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白木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斜斜写着:内部盘点。
苏满推着三轮车往家走。刚拐进家属院胡同口,就看见自家的老榆木门板上多了一块东西。
一块巴掌宽、一尺长的红漆铁牌子,四个角用洋钉结结实实钉在门框正中央。
白油漆印的八个大字:一等功臣,光荣之家。
隔壁马婶正蹲在墙根下择韭菜,看见苏满回来,赶紧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小跑着凑上来。
“满子,刚才县武装部司令员亲自带人来的,吹了小号,还放了一挂两百响的大地红!”马婶拿手在围裙上擦着,两只眼珠子直往那铁牌上瞟,“哎呀呀,这铁牌子一挂,往后城管队和公社稽查组见着你家门槛都得绕着走!”
“牌子是盛骁拿命换的,跟卖手套没关系。”苏满推车进院,反手把院门关了一半,“马婶,下午让院里的几个嫂子过来领棉纱。老鸦嘴水库二期工程要开工,手套还要六百副。”
马婶一拍大腿:“哎!早就备着针线呢!保准不耽误事!”
关上院门,苏满坐在院当中的石凳上,翻开小账本。
地区棉纺厂运回来的下脚料还能做四百副手套,剩下的两百副缺帆布面子。供销社赵德发被纪检组查账,县里的布匹供应暂时冻结了,得想办法直接去水利局工程指挥部走特批。
盛骁在信里说得很清楚:小心供销社和县水利局的老档案。
这两个地方,必定有串通。
下午两点,日头正烈。苏满把做好的两百副三指帆布手套捆成四扎,整整齐齐码在三轮平板车后斗里,上头盖了一层油布防尘。
推着车刚到老鸦嘴水库二期工地的截流坝下,一根横在路当中的红白斑马木杆拦住了去路。
木杆边上新搭了个油毡棚子,门前支着个木牌子:工程指挥部物资检验站。
一个穿白的确良衬衫、下身套着蓝哔叽裤子的年轻男人从棚子里钻出来。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油光水滑,嘴里叼着一根带金圈过滤嘴的石林香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