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个姑娘,不是坏,
是被护了十六年、忽然被人一把抽走全部依仗的那种慌。
慌到只能拿最尖的话往人身上扎。
"苏大小姐。"她平平开口,
"我方才说了,不送官、不除名,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
要是我较真起来,那就把你爹送去京兆府尹,
那个时候,你爹的名声才是真正的毁了!"
"可你知不知道?我娘那条命,可没人给她留过,
我娘受的那些苦,是本该不用承受的!"
苏雪儿的脸"唰"地白了。
"还有。"林溪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往后这府里,谁不痛快,可以冲我来,
只要能打的过我,顺便说一句,
如今我可是天人镜,你?打得过吗?"
苏雪儿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猛地扭头,
跑出了花厅,是被林溪说的天人镜给吓的!
就在这个时候,角落里"哗啦"一响。
一个青衫少年正从书架边退开半步,手里那卷旧档滑了下去,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又停住,耳根红得透到脖颈,连行礼都忘了。
"灿哥儿。"苏老夫人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你方才不是要找腊月十七的旧档么?"
"……是、是。"
少年猛地回神,把纸胡乱拢进怀里,
抬头时目光又不受控地往林溪脸上撞了一下,
撞完立刻别开,喉结滚了滚。
林溪这才正眼看他。
十八九岁,眉眼干净,书卷气重,
他应该是她的表哥,也就是苏府的嫡长子,府里都唤一声"灿哥"。
方才周嬷嬷作证那会儿,是他默默从书房把那卷落满灰的旧档抱了来,一句话没多说。
从她进门到现在,这少年一共抬了三次眼。
第一次是她福礼时,
第二次是她说"折成九份"时,
第三次,就是此刻。
苏灿心里其实是懵的。
他自幼被拘着读书,见过的闺秀不算少,
从没觉得哪一张脸能让人把礼行到一半就给忘了。
可方才那一瞬,满屋子人跪着,
唯独她一个人坐着,不慌、不卑不亢、不趁势踩人,
开口就是要把属于自己娘的那份东西给要回去,
虽然给苏怀山的处罚算重,但其实已经是很顾及苏家的面子!
他脑子里"轰"地一下,
只剩下书上那两句被先生批过"浮艳"的话,忽然全有了着落。
原来真有一见,是连呼吸都得先想一下该怎么喘的。
"外祖父……"他脱口出了半句,声音发飘,
"我、我年后……"
"灿哥儿。"
苏培元一眼瞪过去,那眼神里什么都有,
"你今日话太多了。"
满花厅的人呼啦一下全听出味儿来了,可谁都不敢笑。
苏雪儿本来是被吓跑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对,林溪才多大?
怎么可能是天人境?
绝对是骗她的,于是她又折返了回来,
刚好听见这半句,红着眼冷笑了一声:
"表哥倒是情深。只怕还不知道吧,安平郡主,可是未来的北冥王妃。"
苏灿手里的旧档,"哗啦"又散了一地。
林溪:"……"
好家伙。
她今日是来认亲的,可不是来开盲盒的,
就算是她再迟钝,也猜到了几分,
苏雪儿的这句话,倒是让花厅的气氛没那么冰冷,苏灿更是尴尬了几分,
苏老夫人抹了脸,颤着手示意周嬷嬷。
周嬷嬷捧进来一只描金大匣,一开,满眼都是小小的旧东西:
长命锁、银镯、绣着莲字的小肚兜、一迭叠得整整齐齐的田契,最上头压着九只新打的红封,
"从莲儿没了那年,我年年添一件。"
老夫人的手抚过那些小东西,抖得厉害,
"添到后来,我自己都不敢数了。
就怕哪天她真回来了,我……我拿不出东西给她。"
她抬眼望着林溪,声音低得几乎要碎:
"丫头,这些东西,你认不认,我都给。
苏家往后也照样给你撑腰,谁欺负你,我老婆子第一个不依。"
"我不逼你。"
一直没再开口的苏培元,这时忽然别过脸去,
拿手背极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嗓子还是哑的:
"可丫头……我想听你叫我一声。"
"就一声。"
花厅里静下来。
林溪站在那儿,指尖慢慢探进袖袋,
摸到那枚刻着篆书"苏"字的玉佩,上回安国公塞给她时说,
等真相大白那天,你若愿意,再拿着它回苏家认亲。
玉佩被她攥了一会儿,凉的,慢慢就焐热了。
她想起自己跟清安说过的那句话:
我谁都不全信。在这京城,我唯一能信的,只有你们几个弟弟,还有沧云洲。
也想起那个夜里站在窗前说的:
怕这所谓的血脉亲情,到头来不过是另一场更大的算计。
可今日这一屋子人,至少安国公夫妻两人,没藏一点。
他们把刀柄朝着她递过来,连一句"你宽宏些"都没有求。
她前世是孤儿。
这世穿来,替一个没了的人养八个弟弟,
养到如今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四岁,一口一口把米缸填满。
"家"这个字,是她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原来也会有人,替她垒了二十八年。
是被护了十六年、忽然被人一把抽走全部依仗的那种慌。
慌到只能拿最尖的话往人身上扎。
"苏大小姐。"她平平开口,
"我方才说了,不送官、不除名,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
要是我较真起来,那就把你爹送去京兆府尹,
那个时候,你爹的名声才是真正的毁了!"
"可你知不知道?我娘那条命,可没人给她留过,
我娘受的那些苦,是本该不用承受的!"
苏雪儿的脸"唰"地白了。
"还有。"林溪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往后这府里,谁不痛快,可以冲我来,
只要能打的过我,顺便说一句,
如今我可是天人镜,你?打得过吗?"
苏雪儿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猛地扭头,
跑出了花厅,是被林溪说的天人镜给吓的!
就在这个时候,角落里"哗啦"一响。
一个青衫少年正从书架边退开半步,手里那卷旧档滑了下去,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又停住,耳根红得透到脖颈,连行礼都忘了。
"灿哥儿。"苏老夫人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你方才不是要找腊月十七的旧档么?"
"……是、是。"
少年猛地回神,把纸胡乱拢进怀里,
抬头时目光又不受控地往林溪脸上撞了一下,
撞完立刻别开,喉结滚了滚。
林溪这才正眼看他。
十八九岁,眉眼干净,书卷气重,
他应该是她的表哥,也就是苏府的嫡长子,府里都唤一声"灿哥"。
方才周嬷嬷作证那会儿,是他默默从书房把那卷落满灰的旧档抱了来,一句话没多说。
从她进门到现在,这少年一共抬了三次眼。
第一次是她福礼时,
第二次是她说"折成九份"时,
第三次,就是此刻。
苏灿心里其实是懵的。
他自幼被拘着读书,见过的闺秀不算少,
从没觉得哪一张脸能让人把礼行到一半就给忘了。
可方才那一瞬,满屋子人跪着,
唯独她一个人坐着,不慌、不卑不亢、不趁势踩人,
开口就是要把属于自己娘的那份东西给要回去,
虽然给苏怀山的处罚算重,但其实已经是很顾及苏家的面子!
他脑子里"轰"地一下,
只剩下书上那两句被先生批过"浮艳"的话,忽然全有了着落。
原来真有一见,是连呼吸都得先想一下该怎么喘的。
"外祖父……"他脱口出了半句,声音发飘,
"我、我年后……"
"灿哥儿。"
苏培元一眼瞪过去,那眼神里什么都有,
"你今日话太多了。"
满花厅的人呼啦一下全听出味儿来了,可谁都不敢笑。
苏雪儿本来是被吓跑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对,林溪才多大?
怎么可能是天人境?
绝对是骗她的,于是她又折返了回来,
刚好听见这半句,红着眼冷笑了一声:
"表哥倒是情深。只怕还不知道吧,安平郡主,可是未来的北冥王妃。"
苏灿手里的旧档,"哗啦"又散了一地。
林溪:"……"
好家伙。
她今日是来认亲的,可不是来开盲盒的,
就算是她再迟钝,也猜到了几分,
苏雪儿的这句话,倒是让花厅的气氛没那么冰冷,苏灿更是尴尬了几分,
苏老夫人抹了脸,颤着手示意周嬷嬷。
周嬷嬷捧进来一只描金大匣,一开,满眼都是小小的旧东西:
长命锁、银镯、绣着莲字的小肚兜、一迭叠得整整齐齐的田契,最上头压着九只新打的红封,
"从莲儿没了那年,我年年添一件。"
老夫人的手抚过那些小东西,抖得厉害,
"添到后来,我自己都不敢数了。
就怕哪天她真回来了,我……我拿不出东西给她。"
她抬眼望着林溪,声音低得几乎要碎:
"丫头,这些东西,你认不认,我都给。
苏家往后也照样给你撑腰,谁欺负你,我老婆子第一个不依。"
"我不逼你。"
一直没再开口的苏培元,这时忽然别过脸去,
拿手背极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嗓子还是哑的:
"可丫头……我想听你叫我一声。"
"就一声。"
花厅里静下来。
林溪站在那儿,指尖慢慢探进袖袋,
摸到那枚刻着篆书"苏"字的玉佩,上回安国公塞给她时说,
等真相大白那天,你若愿意,再拿着它回苏家认亲。
玉佩被她攥了一会儿,凉的,慢慢就焐热了。
她想起自己跟清安说过的那句话:
我谁都不全信。在这京城,我唯一能信的,只有你们几个弟弟,还有沧云洲。
也想起那个夜里站在窗前说的:
怕这所谓的血脉亲情,到头来不过是另一场更大的算计。
可今日这一屋子人,至少安国公夫妻两人,没藏一点。
他们把刀柄朝着她递过来,连一句"你宽宏些"都没有求。
她前世是孤儿。
这世穿来,替一个没了的人养八个弟弟,
养到如今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四岁,一口一口把米缸填满。
"家"这个字,是她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原来也会有人,替她垒了二十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