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河还没落潮,劈柴的木墩已经摆上岸。
秦川带陈师傅、许文静赶到时,旧板已从舱口起下,一头搭在跳板上。木料摊主带了秤,钩子却没落下。
“先前说连板带扣卖。”摊主指着板底,“后来又说板能过秤,铜牌不能跟着走。”
秦川看了看板边。
“原价照谈。不上船,等见证人。”
摊主收住秤杆。他肯收旧料,却不肯收一笔说不清的货。
船上的管事见有人接手,拿出一张写好的条子。价钱空着,抬头填的是“胡大海户”,末尾还有一行:“旧修余料由原经手人领回。”
他把笔递给秦川。
“按个手印,连秤都省了。”
秦川没接。
“卖给木料摊,为什么叫胡家领?”
管事说:“船上的旧料,谁签都一样。”
“那就叫船家签。”
“船家不在。”
“人不在,名字先到了。”
管事把条子往前送了送。
“你是胡家女婿,按个印又不吃亏。”
秦川看着那一行字。
“胡家没拿板,也没拿牌。吃亏的事,不能只问我肯不肯。”
搬板的船工把板放回木墩。
“我不搬了。”
管事回头:“你答应的夜工呢?”
“你说卖板钱抵两个人的工钱。现在写成胡家领回,晚上我找谁要?”
管事说这是同一回事。
“同一回事你签。”
船工将手在裤边擦了擦。
“我只搬板,不领胡家的钱。”
许文静把纸摊开。
“船工说的是夜工抵钱,管事说的是旧料由胡家领回。两句分开记。”
摊主把秤收了。
“谁有权卖,谁来收钱。你们的工钱,别从我秤底下过。”
管事要把板拖回船上。船工仍站在木墩旁。
“先点清,我才交班。少了一块,明早又算我搬丢。”
孟干部派的见证人这时到了。他没问谁有理,只请管事拿处置旧料的凭据。
管事翻出一张夜工条,上面写着拆板、清舱,没写卖料。
“拆完卖,是一件事。”
“纸上没有。”见证人说,“先按纸记。”
管事催着腾舱,只好答应岸上验板,不拆铜牌。
陈师傅提灯过来,先看旧扣。
扣脚的锉痕对上了铺里那只,薄铁垫也在。可板上的孔不对。旧扣用的是第二排孔,第一排已经堵平。
他又量板边,停了笔。
“现板宽度不合老师傅画的第二处舱口。”
秦川让他写下。
陈师傅分成两行:“旧扣一行,现板一行。扣挪过,不能拿它认船,也不能拿它认这块板是哪年做的。”
管事听着,想把扣先取下来。
秦川挡住他的手。
“先留原样。你要拆,等谁来领。”
板底的铜牌露出“乙七”两个字。牌角有两个空孔,眼下的钉子却横着穿在另一处。
管事说:“旧船号。”
见证人问:“从哪条船取的?”
管事没答。
等着腾泊位的老搬运工走近,瞧了一眼牌。
“供料铺的物牌。领东西记它,退东西也记它。船换了几条,牌还值一笔账。”
管事说他记错了。
老搬运工把手里的绳放下。
“我搬过那家货。牌上有号,铺里才肯对单。”
秦川问:“乙七是船号,还是物号?”
“物号。船号换了,物号不换。”
管事不再说话。
后湾送鱼的小船靠过来,阿六从船头跳下。
“灶口催了。鱼还没卸。”
原说好的卸货处被杂货船占着。阿六想等泊位,秋月捎来的回条已经写明:赶不上头锅,就去下游石阶卸,多出的挑脚钱从这一单扣,不叫渔户赔。
秦川把两家灶口的验货单交给赵伙计。
“你带阿六先走。鱼不等旧账。”
赵伙计接过单。
“石阶挑脚贵。”
“贵多少,单列。别为省这笔,误了头锅。”
阿六看了眼岸上的旧板。
“那牌也不等?”
“牌等得起,鱼等不起。”
赵伙计带人离开。秦川请摊主先把木板压住,不让人劈拆。
管事还在说没人敢收,木头天亮前只能当柴。
这话刚落,来人便到了。
那人只带一个布袋,没看板,也没看扣,开口便问铜牌。
“乙七,多少钱?”
摊主报了整板价。
来人摇头。
“只要牌。钱比整板还高。”
他拿出钱袋,又问收条怎么写。
管事抢先道:“照原条,胡大海领回。”
秦川把空白收条推回去。
“谁出钱,写谁的名。胡家没拿的东西,谁也别替胡家收。”
来人说:“这是旧账规矩。”
“旧账有哪一笔写着你替胡家领牌?”
“你是胡家女婿,何必分这么细。”
“正因为我是胡家女婿,才要分。”
许文静拿过条子,指着“领回”前面的三个小字。
“凭原票。”
她抬头问管事:“原票呢?”
管事拿出夜工条。
“这就是凭据。”
“上面写拆板、清舱,没有乙七,也没有领物。”
来人催她:“你只管记,别耽误买卖。”
“买卖不耽误。收条缺凭据,不能替你补。”
她转身请小工去找已关门的老掌柜。
小工跑了一趟,老掌柜带着当天的订货条回来。许文静请他当着见证人的面核认。
老掌柜看过折票,又看订货条。
“下午那张票,是核寄款的。钱已退清。”
秦川问:“乙七的原票呢?”
老掌柜摇头。
“领物票是另一种。折票能核钱,不能拿来领物。”
来人把钱袋收回。
管事说:“票式相同,何必分?”
“账上分了,谁也不能替账改。”老掌柜说,“凭票出货,票不在,货不出。”
船主赶到时,船工已经把板、扣、牌分开点清。
他听完夜工的数,先问管事:“我叫你清舱,什么时候许你拿旧板抵工?”
管事说船上没钱。
船主当场照开工时谈的数付给船工。
“旧板不抵。便条撤了。”
管事还要把胡大海那张收条带走。
许文静按住纸边。
“先当面划销,原文抄一份。你再收回。”
管事不肯。
见证人把笔递给他。
“你不划,条子留这里。”
他只好在“胡大海户”旁划了两道,又写明未成交、未交货、未领牌。
旧板、旧扣、铜牌寄放在木料摊。摊主留一份,船主留一份,见证人带走一份。原样、数量、交存人,逐项写全。
天快亮时,赵伙计送回两张结清的鱼款单。
两家灶口都赶上头锅。半斤伤鱼单独称,低档结算,没有整筐压价。扣掉石阶挑脚,余钱少了,第二家却续订了一趟。
秦川让阿六把挑脚、时辰、卸货位置另记。
“往后谈船脚,有备份。”
阿六说:“为了一个泊位,折腾这一夜。”
“所以要把这一夜记下来。”
回岛后,秦川把铜牌的描样递给胡大海。
胡大海看了很久,从旧衣箱底翻出一张折得发白的交回联。
“乙七。”他指着物号,“这东西我送到过。收货的人签在另一联。”
“另一联呢?”
“我交进供料铺了。”
他把交回联递给许文静。
“我留这张,是怕有人拿我的名字,说东西没交。”
许文静摊平票联。右上角还有一串流水号:七三六。
秦川拿起笔。
“早船去供料铺。”
送信人却在门外喊:“木料摊捎话!”
秦川停住。
“昨夜买铜牌的人又来了。”送信人递来一张提货条,“这回没带钱,说供料铺已经开好条。”
许文静接过,念了两遍。
条上没有取旧板,也没有取铜牌。
只写着一句:
“凭乙七,补领七三六号原件。”
秦川带陈师傅、许文静赶到时,旧板已从舱口起下,一头搭在跳板上。木料摊主带了秤,钩子却没落下。
“先前说连板带扣卖。”摊主指着板底,“后来又说板能过秤,铜牌不能跟着走。”
秦川看了看板边。
“原价照谈。不上船,等见证人。”
摊主收住秤杆。他肯收旧料,却不肯收一笔说不清的货。
船上的管事见有人接手,拿出一张写好的条子。价钱空着,抬头填的是“胡大海户”,末尾还有一行:“旧修余料由原经手人领回。”
他把笔递给秦川。
“按个手印,连秤都省了。”
秦川没接。
“卖给木料摊,为什么叫胡家领?”
管事说:“船上的旧料,谁签都一样。”
“那就叫船家签。”
“船家不在。”
“人不在,名字先到了。”
管事把条子往前送了送。
“你是胡家女婿,按个印又不吃亏。”
秦川看着那一行字。
“胡家没拿板,也没拿牌。吃亏的事,不能只问我肯不肯。”
搬板的船工把板放回木墩。
“我不搬了。”
管事回头:“你答应的夜工呢?”
“你说卖板钱抵两个人的工钱。现在写成胡家领回,晚上我找谁要?”
管事说这是同一回事。
“同一回事你签。”
船工将手在裤边擦了擦。
“我只搬板,不领胡家的钱。”
许文静把纸摊开。
“船工说的是夜工抵钱,管事说的是旧料由胡家领回。两句分开记。”
摊主把秤收了。
“谁有权卖,谁来收钱。你们的工钱,别从我秤底下过。”
管事要把板拖回船上。船工仍站在木墩旁。
“先点清,我才交班。少了一块,明早又算我搬丢。”
孟干部派的见证人这时到了。他没问谁有理,只请管事拿处置旧料的凭据。
管事翻出一张夜工条,上面写着拆板、清舱,没写卖料。
“拆完卖,是一件事。”
“纸上没有。”见证人说,“先按纸记。”
管事催着腾舱,只好答应岸上验板,不拆铜牌。
陈师傅提灯过来,先看旧扣。
扣脚的锉痕对上了铺里那只,薄铁垫也在。可板上的孔不对。旧扣用的是第二排孔,第一排已经堵平。
他又量板边,停了笔。
“现板宽度不合老师傅画的第二处舱口。”
秦川让他写下。
陈师傅分成两行:“旧扣一行,现板一行。扣挪过,不能拿它认船,也不能拿它认这块板是哪年做的。”
管事听着,想把扣先取下来。
秦川挡住他的手。
“先留原样。你要拆,等谁来领。”
板底的铜牌露出“乙七”两个字。牌角有两个空孔,眼下的钉子却横着穿在另一处。
管事说:“旧船号。”
见证人问:“从哪条船取的?”
管事没答。
等着腾泊位的老搬运工走近,瞧了一眼牌。
“供料铺的物牌。领东西记它,退东西也记它。船换了几条,牌还值一笔账。”
管事说他记错了。
老搬运工把手里的绳放下。
“我搬过那家货。牌上有号,铺里才肯对单。”
秦川问:“乙七是船号,还是物号?”
“物号。船号换了,物号不换。”
管事不再说话。
后湾送鱼的小船靠过来,阿六从船头跳下。
“灶口催了。鱼还没卸。”
原说好的卸货处被杂货船占着。阿六想等泊位,秋月捎来的回条已经写明:赶不上头锅,就去下游石阶卸,多出的挑脚钱从这一单扣,不叫渔户赔。
秦川把两家灶口的验货单交给赵伙计。
“你带阿六先走。鱼不等旧账。”
赵伙计接过单。
“石阶挑脚贵。”
“贵多少,单列。别为省这笔,误了头锅。”
阿六看了眼岸上的旧板。
“那牌也不等?”
“牌等得起,鱼等不起。”
赵伙计带人离开。秦川请摊主先把木板压住,不让人劈拆。
管事还在说没人敢收,木头天亮前只能当柴。
这话刚落,来人便到了。
那人只带一个布袋,没看板,也没看扣,开口便问铜牌。
“乙七,多少钱?”
摊主报了整板价。
来人摇头。
“只要牌。钱比整板还高。”
他拿出钱袋,又问收条怎么写。
管事抢先道:“照原条,胡大海领回。”
秦川把空白收条推回去。
“谁出钱,写谁的名。胡家没拿的东西,谁也别替胡家收。”
来人说:“这是旧账规矩。”
“旧账有哪一笔写着你替胡家领牌?”
“你是胡家女婿,何必分这么细。”
“正因为我是胡家女婿,才要分。”
许文静拿过条子,指着“领回”前面的三个小字。
“凭原票。”
她抬头问管事:“原票呢?”
管事拿出夜工条。
“这就是凭据。”
“上面写拆板、清舱,没有乙七,也没有领物。”
来人催她:“你只管记,别耽误买卖。”
“买卖不耽误。收条缺凭据,不能替你补。”
她转身请小工去找已关门的老掌柜。
小工跑了一趟,老掌柜带着当天的订货条回来。许文静请他当着见证人的面核认。
老掌柜看过折票,又看订货条。
“下午那张票,是核寄款的。钱已退清。”
秦川问:“乙七的原票呢?”
老掌柜摇头。
“领物票是另一种。折票能核钱,不能拿来领物。”
来人把钱袋收回。
管事说:“票式相同,何必分?”
“账上分了,谁也不能替账改。”老掌柜说,“凭票出货,票不在,货不出。”
船主赶到时,船工已经把板、扣、牌分开点清。
他听完夜工的数,先问管事:“我叫你清舱,什么时候许你拿旧板抵工?”
管事说船上没钱。
船主当场照开工时谈的数付给船工。
“旧板不抵。便条撤了。”
管事还要把胡大海那张收条带走。
许文静按住纸边。
“先当面划销,原文抄一份。你再收回。”
管事不肯。
见证人把笔递给他。
“你不划,条子留这里。”
他只好在“胡大海户”旁划了两道,又写明未成交、未交货、未领牌。
旧板、旧扣、铜牌寄放在木料摊。摊主留一份,船主留一份,见证人带走一份。原样、数量、交存人,逐项写全。
天快亮时,赵伙计送回两张结清的鱼款单。
两家灶口都赶上头锅。半斤伤鱼单独称,低档结算,没有整筐压价。扣掉石阶挑脚,余钱少了,第二家却续订了一趟。
秦川让阿六把挑脚、时辰、卸货位置另记。
“往后谈船脚,有备份。”
阿六说:“为了一个泊位,折腾这一夜。”
“所以要把这一夜记下来。”
回岛后,秦川把铜牌的描样递给胡大海。
胡大海看了很久,从旧衣箱底翻出一张折得发白的交回联。
“乙七。”他指着物号,“这东西我送到过。收货的人签在另一联。”
“另一联呢?”
“我交进供料铺了。”
他把交回联递给许文静。
“我留这张,是怕有人拿我的名字,说东西没交。”
许文静摊平票联。右上角还有一串流水号:七三六。
秦川拿起笔。
“早船去供料铺。”
送信人却在门外喊:“木料摊捎话!”
秦川停住。
“昨夜买铜牌的人又来了。”送信人递来一张提货条,“这回没带钱,说供料铺已经开好条。”
许文静接过,念了两遍。
条上没有取旧板,也没有取铜牌。
只写着一句:
“凭乙七,补领七三六号原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