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古境的入口,裂在一片荒坡上。
不是门。
是一道口子,从地底撕开。
月白色的雾,从缝里往外冒。
像一口熬了三千年,终于溢出来的锅。
裂缝边上,枯草都倒着长。
像被那旧气,一根根,吸进了地底。
陆玖蹲下,看那裂缝。
缝里黑沉沉的,只有月白的雾,一缕一缕,往外翻。
他伸手,在雾里探了探。
凉。
凉得,像把手伸进了深井。
“这口子,什么时候裂的?”
苏枕遥问。
“不知道。”
陆玖说。
“郑老头的信里,没写。只说,旧气外泄,情脉有异。”
“情脉一乱,七情域就得跟着乱。”
顾风眠接话。
“这古境,非进不可。”
陆玖收回手。
指尖上,那层旧气,还黏着。
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蹭不掉。
那凉气,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陆玖三人,站在裂缝边上。
雾里,伸出了手。
上千只手。
密密麻麻,从白雾里探出来,往人衣袖上抓。
顾风眠的脸,刷地白了。
一只苍白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滚开!”
他一掌拍过去。
手掌穿透那雾手,像拍进一滩冷水里。
凉气,顺着他的胳膊,往心口钻。
顾风眠的脸,又白了一分。
“这手,是死的,还是活的?”
“活的。”
老情说。
“雾里这些东西,都是三千年前,死在这儿的修士。”
“他们的手,还留在忘念里,想抓点什么。”
顾风眠往后缩。
“抓什么?”
“抓一件,能让他们被想起来的东西。”
“别碰它们。”
陆玖说。
“你越躲,它们越来劲。”
他托起情鼎。
鼎里,窜出一缕灵火。
不是七色。
就一簇,普普通通的黄火。
陆玖举着那簇火,往前走。
火光,照进雾里。
那火,跟从前比,弱得可怜。
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
陆玖护着那点火,像护着最后一点,能看见的东西。
雾手见了光,往两边缩了缩。
可只缩了一瞬。
它们又围上来,像认出了这火,不够烫。
顾风眠跟在后头,牙齿打颤。
“陆玖,你这火,怎么不顶用?”
“七情没了。这是灵火。”
陆玖说。
“凑合照个亮。”
“凑合个屁。我袖子都快被扯烂了。”
顾风眠骂归骂,脚下一步没停。
苏枕遥走在最后,断剑出鞘三寸。
她的剑意,把靠近的雾手,一道一道逼退。
三人就这么,硬往裂缝里走。
越往里,风越大。
那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
是从古境深处,往外挤。
陆玖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裂缝口,已经看不见了。
身后的雾,把来路,也吞了。
雾越来越浓。
到了深处,陆玖手里的火,只剩豆大一点。
那点火光,照不出三步。
耳边,全是细碎的声音。
像有人在雾里,一遍遍喊。
喊的不是他们。
是另一些,早就被忘记的名字。
“这雾,叫忘念。”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传出来。
“雾里的东西,专吃你想不起来的事。”
“你越是想不起,它越往你脑子里钻。”
“那怎么防?”
顾风眠问。
“防不住。”
老情说。
“它吃的是你本来就想不起来的事。”
“你想得起来,它就没得吃。”
“想不起来,它就越吃越肥。”
话音刚落,雾里,蹿出一头东西。
那东西没脸。
就一团白雾,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像嘴。
它贴着顾风眠的耳朵,喘了一口气。
“你爷爷,长什么样?”
顾风眠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张嘴,想喊。
喉咙里,发不出声。
那兽又贴近一分。
“你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顾风眠的脸色,涨得发紫。
他猛地拔出一把匕首,朝那雾兽捅去。
匕首穿过雾,什么也没刺到。
雾兽散开,又在三步外,重新聚起来。
它那张嘴,一张一合。
“忘了。都忘了。”
“我没忘!”
顾风眠吼出声。
他浑身发抖。
“我爷爷,我爷爷他是……”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爷爷的脸,在他脑子里,糊成一片。
顾风眠跪倒在地。
陆玖伸手,把他拽起来。
“别在这儿想。越想,越没。”
他举着那簇火,往前照。
火光照在雾兽身上,兽皮像被烫了一下,冒起白烟。
可也只是冒烟。
伤不了它。
“灵火,伤不了忘念兽。”
老情说。
“得用思焰。月白色的那种。”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七色火,没了。
思焰,也没了。
他如今,就剩一簇,普普通通的灵火。
雾兽似乎也看出来了。
它不再躲,而是慢慢,朝三人逼近。
那嘴,越裂越大。
“你们,也有想不起来的人。”
陆玖没动。
苏枕遥动了。
她的断剑,出鞘。
剑光,是冰蓝色的。
一剑劈下。
雾兽被劈成两半。
剑光,在雾里,久久没散。
那兽的身体,裂成两半,还在扭。
像被劈开的蛇,没死透。
它裂开的身体里,滚出一颗珠子。
黑珠子。
珠子在地上滚了两滚,停住。
里头,封着一小段,模糊的画面。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脸看不清。
可那孩子,陆玖认得。
是顾风眠。
是他小时候。
“这是它刚吞的记忆。”
老情说。
“吞了,就封进珠子里。珠子越多,这兽越强。”
陆玖弯腰,捡起那黑珠。
他看了看。
珠子里,顾风眠的母亲,正抱着他,往屋里走。
陆玖没多想。
他把珠子,按回雾里。
“还给她。”
雾兽发出一声,极尖的嘶叫。
那珠子,化成一道月白的光,钻回雾里。
雾兽的身体,抽动两下。
它的嘴,闭上了。
转身,往雾深处,逃了。
“它还会回来?”
苏枕遥问。
“会。”
老情说。
“只要这雾里,还有没被想起来的人。”
“它就一直长。”
苏枕遥收了剑,走到陆玖身边。
“你刚才,为什么把珠子还回去?”
“那珠子,是别人的命。”
陆玖说。
“你把它捏碎,那点记忆就没了。”
“我不做那种事。”
顾风眠还坐在地上,直喘气。
他抬头,看陆玖。
“谢了。”
“谢什么。起来。”
陆玖伸手,把他拉起来。
三人继续往里走。
雾,忽然薄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排排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
一个字也没有。
石碑一眼望不到头。
陆玖数了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每一块碑,都光秃秃的。
像三千年前,那些人的名字,被谁,一笔勾掉了。
碑前,跪着一个人。
银发,黑衣。
她低着头,脸埋得很深。
陆玖停下脚步。
“这就是第一层。”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守墓人。”
“七情卫。”
“她在这,等了三千年。”
“等什么?”
陆玖问。
“等一个,能叫出她真名的人。”
老情说。
“她的名字,被她自己交出去了。”
“换这些无名亡魂,安息。”
那银发黑衣的女子,慢慢抬起头。
她的一张脸,极白。
眼眶里,没有瞳孔。
空荡荡的,像两个洞。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像一张,泡在水里,很久很久的纸。
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可陆玖能看见,她的手指,在轻轻发颤。
她在忍。
忍了,三千年。
她的目光,落在陆玖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声音很轻,像从地底飘上来。
老情猛地吼出来。
“别答!”
“她收名字!”
那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陆玖头顶。
他的嘴,僵住了。
收名字。
这女子,收人的名字。
谁答了,谁的名字,就归了她。
陆玖的嘴唇,已经张开了。
不是门。
是一道口子,从地底撕开。
月白色的雾,从缝里往外冒。
像一口熬了三千年,终于溢出来的锅。
裂缝边上,枯草都倒着长。
像被那旧气,一根根,吸进了地底。
陆玖蹲下,看那裂缝。
缝里黑沉沉的,只有月白的雾,一缕一缕,往外翻。
他伸手,在雾里探了探。
凉。
凉得,像把手伸进了深井。
“这口子,什么时候裂的?”
苏枕遥问。
“不知道。”
陆玖说。
“郑老头的信里,没写。只说,旧气外泄,情脉有异。”
“情脉一乱,七情域就得跟着乱。”
顾风眠接话。
“这古境,非进不可。”
陆玖收回手。
指尖上,那层旧气,还黏着。
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蹭不掉。
那凉气,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陆玖三人,站在裂缝边上。
雾里,伸出了手。
上千只手。
密密麻麻,从白雾里探出来,往人衣袖上抓。
顾风眠的脸,刷地白了。
一只苍白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滚开!”
他一掌拍过去。
手掌穿透那雾手,像拍进一滩冷水里。
凉气,顺着他的胳膊,往心口钻。
顾风眠的脸,又白了一分。
“这手,是死的,还是活的?”
“活的。”
老情说。
“雾里这些东西,都是三千年前,死在这儿的修士。”
“他们的手,还留在忘念里,想抓点什么。”
顾风眠往后缩。
“抓什么?”
“抓一件,能让他们被想起来的东西。”
“别碰它们。”
陆玖说。
“你越躲,它们越来劲。”
他托起情鼎。
鼎里,窜出一缕灵火。
不是七色。
就一簇,普普通通的黄火。
陆玖举着那簇火,往前走。
火光,照进雾里。
那火,跟从前比,弱得可怜。
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
陆玖护着那点火,像护着最后一点,能看见的东西。
雾手见了光,往两边缩了缩。
可只缩了一瞬。
它们又围上来,像认出了这火,不够烫。
顾风眠跟在后头,牙齿打颤。
“陆玖,你这火,怎么不顶用?”
“七情没了。这是灵火。”
陆玖说。
“凑合照个亮。”
“凑合个屁。我袖子都快被扯烂了。”
顾风眠骂归骂,脚下一步没停。
苏枕遥走在最后,断剑出鞘三寸。
她的剑意,把靠近的雾手,一道一道逼退。
三人就这么,硬往裂缝里走。
越往里,风越大。
那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
是从古境深处,往外挤。
陆玖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裂缝口,已经看不见了。
身后的雾,把来路,也吞了。
雾越来越浓。
到了深处,陆玖手里的火,只剩豆大一点。
那点火光,照不出三步。
耳边,全是细碎的声音。
像有人在雾里,一遍遍喊。
喊的不是他们。
是另一些,早就被忘记的名字。
“这雾,叫忘念。”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传出来。
“雾里的东西,专吃你想不起来的事。”
“你越是想不起,它越往你脑子里钻。”
“那怎么防?”
顾风眠问。
“防不住。”
老情说。
“它吃的是你本来就想不起来的事。”
“你想得起来,它就没得吃。”
“想不起来,它就越吃越肥。”
话音刚落,雾里,蹿出一头东西。
那东西没脸。
就一团白雾,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像嘴。
它贴着顾风眠的耳朵,喘了一口气。
“你爷爷,长什么样?”
顾风眠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张嘴,想喊。
喉咙里,发不出声。
那兽又贴近一分。
“你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顾风眠的脸色,涨得发紫。
他猛地拔出一把匕首,朝那雾兽捅去。
匕首穿过雾,什么也没刺到。
雾兽散开,又在三步外,重新聚起来。
它那张嘴,一张一合。
“忘了。都忘了。”
“我没忘!”
顾风眠吼出声。
他浑身发抖。
“我爷爷,我爷爷他是……”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爷爷的脸,在他脑子里,糊成一片。
顾风眠跪倒在地。
陆玖伸手,把他拽起来。
“别在这儿想。越想,越没。”
他举着那簇火,往前照。
火光照在雾兽身上,兽皮像被烫了一下,冒起白烟。
可也只是冒烟。
伤不了它。
“灵火,伤不了忘念兽。”
老情说。
“得用思焰。月白色的那种。”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七色火,没了。
思焰,也没了。
他如今,就剩一簇,普普通通的灵火。
雾兽似乎也看出来了。
它不再躲,而是慢慢,朝三人逼近。
那嘴,越裂越大。
“你们,也有想不起来的人。”
陆玖没动。
苏枕遥动了。
她的断剑,出鞘。
剑光,是冰蓝色的。
一剑劈下。
雾兽被劈成两半。
剑光,在雾里,久久没散。
那兽的身体,裂成两半,还在扭。
像被劈开的蛇,没死透。
它裂开的身体里,滚出一颗珠子。
黑珠子。
珠子在地上滚了两滚,停住。
里头,封着一小段,模糊的画面。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脸看不清。
可那孩子,陆玖认得。
是顾风眠。
是他小时候。
“这是它刚吞的记忆。”
老情说。
“吞了,就封进珠子里。珠子越多,这兽越强。”
陆玖弯腰,捡起那黑珠。
他看了看。
珠子里,顾风眠的母亲,正抱着他,往屋里走。
陆玖没多想。
他把珠子,按回雾里。
“还给她。”
雾兽发出一声,极尖的嘶叫。
那珠子,化成一道月白的光,钻回雾里。
雾兽的身体,抽动两下。
它的嘴,闭上了。
转身,往雾深处,逃了。
“它还会回来?”
苏枕遥问。
“会。”
老情说。
“只要这雾里,还有没被想起来的人。”
“它就一直长。”
苏枕遥收了剑,走到陆玖身边。
“你刚才,为什么把珠子还回去?”
“那珠子,是别人的命。”
陆玖说。
“你把它捏碎,那点记忆就没了。”
“我不做那种事。”
顾风眠还坐在地上,直喘气。
他抬头,看陆玖。
“谢了。”
“谢什么。起来。”
陆玖伸手,把他拉起来。
三人继续往里走。
雾,忽然薄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排排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
一个字也没有。
石碑一眼望不到头。
陆玖数了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每一块碑,都光秃秃的。
像三千年前,那些人的名字,被谁,一笔勾掉了。
碑前,跪着一个人。
银发,黑衣。
她低着头,脸埋得很深。
陆玖停下脚步。
“这就是第一层。”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守墓人。”
“七情卫。”
“她在这,等了三千年。”
“等什么?”
陆玖问。
“等一个,能叫出她真名的人。”
老情说。
“她的名字,被她自己交出去了。”
“换这些无名亡魂,安息。”
那银发黑衣的女子,慢慢抬起头。
她的一张脸,极白。
眼眶里,没有瞳孔。
空荡荡的,像两个洞。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像一张,泡在水里,很久很久的纸。
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可陆玖能看见,她的手指,在轻轻发颤。
她在忍。
忍了,三千年。
她的目光,落在陆玖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声音很轻,像从地底飘上来。
老情猛地吼出来。
“别答!”
“她收名字!”
那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陆玖头顶。
他的嘴,僵住了。
收名字。
这女子,收人的名字。
谁答了,谁的名字,就归了她。
陆玖的嘴唇,已经张开了。
